文︱健君(上海雜技家協會)
第十一屆中國雜技金菊獎全國魔術、滑稽比賽已落下帷幕,作為中國雜技界的一大盛事,它激起的漣漪和連續的效應,還在不斷地擴大和延伸。筆者作為一名觀眾,從2021年5月1日始一場不落地看到5月5日,賽事過后細想起來感受頗多,仍有不少余味可堪咂摸,引發的思考也連綿不絕。
五天里,開幕式和閉幕式各一場演出及中間的三場比賽,都是魔術和滑稽綜合在一起的;尤其是比賽中不同類型節目的穿插,觀看起來有節奏的調整,舒緩與緊張,輕松與安靜,不致于使觀眾神經繃緊到底,這可謂是組織者的良苦用心了。中國雜技金菊獎首次將全國魔術比賽與全國滑稽比賽合并舉辦,集中展示了近年來中國魔術、滑稽藝術創作實踐的最新成果,所有節目幾乎都有相當高的藝術水準。這說明,近幾年的舞臺藝術發展趨勢、觀眾審美喜好,普遍且深入地反映到了雜技創作當中。我能理解,這其中蘊含著相當痛楚的轉變,因為雜技界內,相較于以謔笑逗樂的滑稽,魔術更為引人注目。滑稽更偏重于專業技術和手法難度,而視整體呈現為雕蟲小技,不屑為之。此次比賽中的每一個節目在保證基本專業規范的前提下,著力打造特定的意境,或假定性戲劇情境,或完整呈現個人的表達,令人欣喜地看到創作者個體意識的覺醒:本來,藝術就是非常個性化的創作,這種意識的覺醒或曰強化,或曰理念的轉變,無論是來自外界市場的倒逼,還是源于內心自覺的主動,對于創作者來說,都是千金難求的。
在三年前的上一屆金菊獎全國比賽中,融戲曲與頂缸于一體的《三個和尚》還是一枝獨秀,獨攬滑稽金獎。三年后的今天,幾乎所有滑稽節目都是預設情境,人物塑造、情節編織、沖突迭起直至矛盾解決,故事抓人眼球,戲劇氛圍濃厚,整體水平較之上一屆顯然提高不少。
其中最讓我欣賞的是《裝臺》,雖然該節目沒獲獎,但在我心中是最當得起“滑稽”的。三名工人在隊長的指揮下到舞臺上安裝燈具,他們盡管是工友,卻也會在蠅頭小利面前彎腰獻媚于隊長,表演非常本色自然、源于生活。而一旦在工作需要時,三個“豬隊友”也會互幫互助,配合默契,使每一個錯開、每一個巧借力,都在觀眾眼花繚亂中嚴絲合縫地完成。當然,這其中的互幫互助,也不免產生互相使絆子的滑稽效果。在一個可滑動的腳手架狹小空間里,他們施展渾身武藝輾轉騰挪,上下左右前后六個面,面面都是他們變換人物關系和對打配合的舞臺,構思繁復周密、精雕細刻,精益求精、不差分毫。創作者的用功令人感動,又感染于表演者局促空間里現出的歡樂,局外人只知其苦而愛莫能助,遂忍俊不禁于其滑稽可樂,笑到前仰后合。該節目有著戲曲《三岔口》的神韻,但又顯然更吃功夫。尤為難得的是,我從表演者傾盡全力用盡機巧的表演中,看到滑稽節目中較為罕見的那種投入:他們是真的相信——我就是那個工人,而不是很多滑稽節目中常有的身動心不動——一招一式一顰一笑仿佛都在告訴觀眾,喂,我在演,你快來看啊,我在演!
筆者由此產生這樣的觀感:只有發自內心的表演,才能走進觀眾的內心。表演者忘我地全身心入戲,以自身的魅力參演角色,才能感染觀眾。同樣的情況也在魔術表演中。當技法只是技法的時候,那可能是在臺下的自我練習,當比賽不止是演出的時候,必有更多的日常儲備加以揮發。我看到了節目中創作者的匠心獨運比比皆是。用魔術道具設計專家的話來說,就是很多節目從美學、表象、意境、演員功力及門子的設計提高等方面,都頗為講究。畢竟,這是全國聞名的展示平臺。
本屆比賽也稍有遺憾,如鯁在喉不得不吐的是:有魔術師的表演風格恐怕亟待改善,比如每次出一效果必一點頭示意,類似于滑稽節目中的“討彩頭”(向觀眾索要掌聲),或完成一段表演自做夸張驚訝,令人感覺是不合情理的表情,非常出戲。相比之下,我不由感念起在上海魔術節上看過兩位外國魔術師的表演。那是近景魔術,在小小一張桌子上變換手中的撲克牌。他們不夸張矯飾,只是神情專注,十指靈動出神入化,每出效果引來觀眾驚呼時,他們才跟著微微一笑,或是興奮漲紅了臉,脖頸都興奮發紅,只是將熱切的目光投向牌或觀眾。我認為,那才是投入的表演,只有技藝精湛和態度虔誠,才能贏得觀者的賞識。我們的魔術師多數都很年輕,在這個廣闊的舞臺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希望他們更加自覺地學習,潛心于創作,那么未來一切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