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億,徐尚武,吳孝雄
(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七人民醫院,上海 200137)
目前肝癌嚴重威脅人民健康,位居我國癌癥發病第四位,死亡第二位,預后差。西醫治療肝癌方式較多,有外科手術、血管介入、微創消融、放射治療、靶向藥物及免疫治療,但都側重于癌腫本身[1]。總體生存期有限,5年生存率僅為12%,并存在不同種類和程度的不良反應,局限性明顯[2]。中醫具有獨特優勢,與西醫互補,是肝癌綜合治療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3]。當前尚無兼顧個體化的肝癌中醫規范化診療路徑與共識,不利于不同醫療機構及不同醫生同質化發揮療效。筆者中西醫結合診療兩千例次肝癌患者,對療效突出和無效案例分析總結;查閱中醫診治肝癌的論文、書籍及名家經驗,選擇中醫診療肝癌高級別療效醫案,對病因病機、證型、治則治法、處方用藥統計分析,研究肝癌中醫規范化診療思路與方法,報道如下。
目前中醫藥在惡性腫瘤的臨床和基礎研究方面發展迅速,然而理論研究相當滯后,成為短板,不利于中醫腫瘤學科的創新發展。創建統一完整的中醫藥抑瘤理論體系為當務之急,有利于理論指導臨床。筆者中醫診療大量肝癌病例發現,常規內科中藥處方可改善癥狀,但對癌塊幾乎無效,當組方中使用抗癌中藥后,如白花蛇舌草、半枝蓮、白英等,可觀察到癌塊穩定、縮小甚至消失[4]。中醫腫瘤專家孫秉嚴認為腫瘤的病因病機具有特殊性,較早提出了"癌毒"概念,指出沒有癌毒不會患癌[5]。為探尋切合臨床實際的癌癥中醫病因病機,筆者基于癌癥特點及臨證經驗,注重理論傳承與發展,汲取同行理論研究成果,以物質氣化為切入點對"癌邪"深入研究,創建癌邪理論學術思想[6],臨床應用取得滿意療效[7]。
核心內容如下:①正常生命活動的特征:物質氣化(精、氣、血、津液等物質生成及相互轉化)是生命基本特征。人體存在調節與控制,通過陰陽制約與平衡、五行生克及制化調節等方式,使各系統協調有序。②癌邪產生機理:精、氣、血、津液等物質在復雜氣化過程中,受不良因素刺激(飲食、情志、環境、毒邪等),出現錯誤,氣化異常。當正氣虛損不能及時調控修復,則異常氣化持續積累,久之質變產生癌邪。③癌腫產生機理:癌邪起病隱匿,脫離調控,流竄生長,聚集成團,形成癌腫。④癌腫與病理狀態、正氣的關系:癌腫增大,破壞臟腑、阻礙氣機、損傷經絡、耗傷營養,形成氣滯、血瘀、痰、濕、熱等病理狀態(病理產物),或使體內原有的病理狀態加重,表現出復雜證候,并損傷正氣。若體內存在氣血痰濕熱聚集的病理狀態,只要無癌邪,即不會患癌。癌邪理論學術思想為早日創建統一的中醫抑瘤理論體系提供新視角。
古代多數為良性疾病,醫療模式以中醫診療為主。現代疾病譜發生變化,惡性腫瘤發病率高,醫療模式轉變為以中西醫結合為主的綜合治療。傳統觀念是根據腫瘤不同期別制定中醫治療目標,然而我們前期研究發現,只有根據西醫不同的治療方式,制定相應的"中醫治療目標",明確中醫治療作用,解決何種問題,才能使中醫與西醫結合更加緊密,最大化發揮療效[8]。
由于外科手術創傷大,損傷正氣,因此術前中醫治療以"增強人體抗手術打擊能力、減輕術后并發癥"為目標,扶正健脾、疏肝養肝。手術后存在復發風險,根據中醫"治未病"思想,以"預防癌邪復發"為中醫治療目標,組方中適當使用抗癌中藥。若手術并發癥較多或較重,宜先"緩解癥狀、促進恢復",然后轉變為"預防癌邪復發"。
血管介入不是肝癌的根治性治療手段,且術后存在肝功能損傷及發熱、惡心嘔吐、疼痛等諸多癥狀,中醫以"護肝、改善癥狀、抗癌"為治療目標,清熱活血健脾為主,組方中積極使用抗癌中藥,最大限度延長生存。手術切除后的預防性血管介入,及少數患者介入后癌灶無活性,中醫治療目標為"預防癌邪復發"。
根治性消融治療后由于存在復發風險,因此"預防癌邪復發"作為中醫治療目標,組方中適當運用抗癌中藥。姑息性消融后因體內存在殘余癌瘤,中醫治療以"抗癌、改善人體環境"為目標。組方中可用多種抗癌中藥治療癌邪,并使用扶正與行氣、活血、清熱、祛痰、化濕等一般祛邪藥物,改善人體環境,使其不適宜癌邪生長。
放療周期一般較長,放療時建議中醫藥配合治療,以"減輕放療不良反應"為目標,保障放療順利進行,使用溫和中藥,避免有毒中藥攻癌。根治性放療后癌邪復發為最大風險,中醫治療目標與根治性切除及消融相同,均為"預防癌邪復發"。姑息性放療后殘留癌邪為主要矛盾,中醫治療以"抗癌、改善癥狀"為目標,抗癌中草藥和中成藥聯合運用,進一步延長生存。
近年來靶向藥物治療和免疫治療成為肝癌系統治療主要方式,但有效率低,并存在諸多不良反應。此時中醫以"抗癌、改善癥狀"為治療目標。組方中使用多種抗癌中藥及扶正、一般祛邪藥物,既增強抗癌療效,又減輕西藥不良反應,提高生活質量。
終末期患者由于不能耐受抗癌,中醫以"改善癥狀"為治療目標,最大限度緩解痛苦,提高生活質量,臨證使用溫和中藥,避免攻癌藥物。
目前肝癌的辯證分型并不統一,不同著作、規范、論文等辯證分型不完全一致。一方面與肝癌不同階段不同個體的證型差異性較大有關,另一方面固定分型不能完全反映肝癌證型特點及變化情況。因此需要研究肝癌真實證型規律,制定符合肝癌特點的個體化辨證分型規范。
筆者前期研究使用中藥治療后肝癌消失醫案27 例發現,肝癌真實證型差異化顯著,但均包括虛、實屬性,復雜證型是由不同單證組合而成。這為規范肝癌臨床證型提供了依據,臨證時只需辨出患者的所有單證即可。一般先辨出全部"虛證",然后再辨出全部"實證"。若虛證不明顯就只辨"實證"。這樣可擺脫肝癌五六個固定證型限制,辨出與不同肝癌患者病理特點完全貼合的證型。
根據"正虛邪實"個體化辯證模式,建立證名規范化書寫格式[9]。①虛證,按氣虛、血虛、陰虛、陽虛等書寫,若需注明病位,可寫在相應證名后面括號里。②實證,按氣滯、血瘀、痰、濕、熱(毒)等書寫,注明病位要求與虛證相同。③先寫虛證,后實證,證名較長時,中間用頓號間隔。根據此格式,可改寫不同醫案的不同證名,達到證名書寫規范化。如"肝腎陰虛,氣血瘀滯"改寫為"陰虛(肝腎)、氣滯血瘀";"脾虛肝郁淤滯"改寫為"脾虛、氣滯(肝)血瘀"。
筆者前期研究發現,惡性腫瘤的中醫治療原則存在大小不同級別。
根據癌邪理論學術思想,制定一級治則:①避免或盡量減少不良刺激因素。如肝癌患者存在乙肝病毒感染背景,HBV-DNA 升高,則需要抗病毒治療;若長期飲酒,則需戒酒。②扶持正氣。正氣虛損是肝臟癌邪產生的內在條件,癌腫發展后又可損傷正氣,形成惡性循環。在肝癌中醫藥防治中,扶正治療要貫穿始終。③攻伐癌邪。癌邪是肝癌發生發展的直接原因,攻伐癌邪是治療根本,組方中需要使用抗癌中藥。④治療癌腫發展后所致的氣滯、血瘀、痰、濕、熱等病理產物。既改善癥狀,又有助于最大限度恢復臟腑經絡功能。后三者為中藥復方組方原則。
根據西醫不同治療方式制定的中醫治療目標,為肝癌的中醫二級治則。
三級治則比二級治則更加具體,直接指導立法和用藥,主要內容有:扶正與祛邪并舉、急則治標緩則治本、"癌邪種子"與"人體土壤"兼顧、全程不間斷個體化治療[10]。
由于肝癌復合證型是由不同單證組成,治法與證型相應,因此復雜病例也是由多個單一治法構成。根據該規律,需要規范單一治法。基本單一治法有:補氣法、補血法、滋陰法、溫陽法、理氣法、活血法、清熱法、祛濕法、化痰法、散結法、抗癌法。
依據基本單證制定單一治法,如氣虛、血虛、氣滯、血瘀對應的單一治法分別為補氣、補血、理氣、活血。掌握基本單一治法,就可執簡馭繁。肝癌單證患者極少,期別晚或并發癥多,或接受多種西醫治療,則病機復雜,單證多,單一治法亦多。臨證時辨出全部單證,2~5 個不同單證居多,針對每個單證制定對應的治法。這樣復雜病例、難治病例就有章可循[11]。
肝癌的中醫組方用藥存在諸多問題:如何選擇中草藥既有治療作用,又可將藥物性肝損傷風險降至最低;面對同種功效類別的中藥,優先選擇何種藥物;臨床處方中多少味藥物適宜,以及處方中藥物攻補比例如何。
筆者前期檢索中藥治療后肝癌消失或縮小的高級別療效醫案,納入63 張不同醫者的草藥處方,進行處方及藥物分析,選擇頻次≥3 的藥物共90 味,組成肝癌臨床中草藥數據庫[12]。這些藥物均經過臨床驗證,對肝癌有治療作用,且無損害作用。臨證時優先選擇該數據庫內藥物,優先選擇高頻次藥物。處方中的藥物味數以15~16 味為宜,以攻為主,攻伐癌邪及治療氣滯血瘀痰濕熱等病理狀態,比例約占67%~69%,以補為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