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友國 白羽潔



摘 ? 要:國家“雙碳”目標的實現離不開各區域的積極努力。不過,與國際社會不同國別或地區碳達峰所呈現的差異性類似,中國各省份碳排放態勢的顯著差異性也已經顯現,并將在長期內持續。因此,各區域必須因地制宜地選擇適合本地的“雙碳”目標實現路徑,從而以較低代價實現國家“雙碳”目標。為此,各地區應根據自身所處碳排放階段明確碳減排目標和步驟,根據碳排放驅動因素特征及變化趨勢制定低碳發展水平提升策略,在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基礎上謀求產業低碳轉型,并將自身“雙碳”目標實現路徑深度融入國家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重大戰略中。
關鍵詞:碳達峰;碳中和;區域差異化;低碳發展
中圖分類號:F124.5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7543(2021)11-0001-18
習近平主席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發表講話,代表中國提出了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的碳排放控制目標,這一目標的提出對中國和世界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其一,經過長期且持續的努力,中國在低碳發展領域和應對氣候變化方面取得了巨大的進步,經濟實力的不斷增強、產業和能源結構的不斷優化、節能降碳技術的不斷提升、綠色低碳發展政策體系的不斷健全,為這一目標的實現奠定了堅實的物質基礎和制度基礎[1]。其二,中國已順利完成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即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正邁向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即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以碳達峰、碳中和為抓手推進經濟高質量發展與綠色低碳發展的融合是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應有之義和必由之路。其三,全球生態環境形勢日益嚴峻,自然資源日益稀缺,中國面臨的生態環境風險不斷加大、生態環境安全問題不斷凸顯,能源資源約束不斷趨緊,并導致能源資源安全問題日漸緊迫,以碳達峰、碳中和工作推動經濟發展模式轉變是化解這些風險的重要途徑。其四,作為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中國努力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將為保護全球生態環境作出巨大的貢獻,大大提升中國的綠色競爭力,同時中國圍繞碳達峰、碳中和工作所采取的一系列戰略行動和制定的一系列相關政策也將為其他發展中國家的低碳發展提供十分寶貴的經驗。其五,隨著美國退出《巴黎氣候協議》,全球合作應對氣候變化的事業蒙上陰影,中國提出碳達峰、碳中和目標有助于提振全球共同應對氣候變化的信心,也有利于中國在全球治理中發揮更積極、更重要的作用。
圍繞碳達峰、碳中和目標,中國各地正在積極制定甚至一些地區已經出臺相關發展規劃或行動計劃,然而從已經出臺的一些地方性碳達峰、碳中和規劃來看,不同地區的總體思路趨于雷同,而缺乏地域獨特性和針對性。雖然碳達峰、碳中和工作還處于起步階段,但對于這一問題必須引起高度重視,防患于未然。這是因為,中國地域遼闊,各地區在自然資源稟賦、區劃功能、經濟發展水平、產業結構、能源結構、技術水平等方面存在較大的差異性,因而各地區應當根據本地特點因地制宜、科學合理地制定碳達峰、碳中和戰略措施。如果各地區碳達峰、碳中和路徑大同小異,那就意味著一些地區的碳達峰、碳中和工作可能沒有抓住關鍵環節和重點領域,從而很可能影響碳達峰、碳中和工作的效率,甚至不利于碳達峰、碳中和工作與經濟社會發展其他領域工作的協同和融合。因此,各地區一定要根據自身情況,實事求是、有針對性地選擇和制定本地碳達峰、碳中和路徑。
強調碳達峰、碳中和實現路徑的地區差異化,從國家層面而言就是要避免政策的“一刀切”和不符合地方實際情況的現象。首先要明確的一點是,在保證本地經濟持續穩定增長的前提下,每個地區都有可能實現碳達峰,但并不是每個地方都能實現碳中和。根據不少地區的實際情況和環境庫茲涅茨曲線假說,每個地區應該都會經歷碳排放的倒U型變化歷程,即每個地方的碳排放都會達到一個峰值,繼而逐步下降。不過,碳中和要求向大氣排放的碳與從大氣中吸收的碳兩相平衡,很多地區就不一定能達到這個要求。因此,可以要求每個地區都設定碳達峰目標,包括峰值大小、達峰時間節點和行動計劃,但不宜要求每個地區都設定碳中和目標,而只需保證在整個國家范圍內實現碳中和目標即可。與此同時,一些地區單純為了加速實現碳達峰和碳中和目標,可能會采取冒進的“運動式”做法,從而嚴重沖擊本地的經濟社會發展,造成不必要的損失;另一些地方則可能在碳達峰、碳中和工作方面踟躕不前,貽誤經濟發展方式轉型的時機,最終造成更大的經濟損失。只有尊重地方實際情況,敦促各地制定和選擇與本地區相適應的碳達峰、碳中和目標和實現路徑,促進地區間碳達峰、碳中和目標與路徑的協同,才能保證以最低成本有效地實現國家層面的碳達峰和碳中和目標。
有關碳達峰、碳中和的研究目前正呈現快速增長的態勢,其中不少研究都探討了碳達峰、碳中和的實現路徑。現有研究普遍認為,中國當前碳排放量大,因而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30年)實現碳中和是一項十分艱巨的任務,需要從(低碳、零碳能源乃至負排放)技術、發展模式、政策體系等多方面,政府、企業、個人等不同主體,供給側與需求側雙向視角以及社區、產業、區域、國家等不同層面出發探索碳中和實現路徑[2-3]。一些研究還專門從某個視角或方面深入研究了碳達峰、碳中和目標的實現路徑。例如,從技術視角出發,探討強化技術創新來支撐產業結構調整、能源結構優化以及碳強度下降,繼而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的路徑[4];以產業和部門為對象,以成本、碳排放以及大氣污染物排放最小化為綜合目標,分析不同產業或部門轉型發展的可行性及其對中國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的潛在貢獻,并提出以電力、供熱及交通部門碳減排為重點的碳達峰、碳中和實現路徑[5];或著眼于需求側,分析不同地區通過控制資本隱含碳、貿易隱含碳以實現碳達峰、碳中和目標的路徑[6]。還有些研究對一些發達國家推進碳達峰、碳中和的有益經驗進行了總結[7]。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一些研究已經注意到中國區域間碳排放及經濟發展與碳排放脫鉤趨勢的明顯差異性,并進行定量測度與分析[8-13]。
不過,關于碳達峰、碳中和的區域差異化實現路徑還有待進一步深入研究。本文從經濟發展水平、碳排放趨勢及構成、碳脫鉤態勢、碳排放影響因素及潛力等方面對中國各省份碳達峰、碳中和面臨的形勢進行了詳細分析,在此基礎上將各省份進行科學分類,繼而根據不同地區類型的共性和特征,提出相應的碳達峰、碳中和實現路徑。
一、從國際社會看“雙碳”目標實現路徑的區域差異化:以歐盟為例
在分析中國各省份碳達峰、碳中和路徑之前,不妨先回顧一下國際社會不同國家或區域碳達峰、碳中和路徑的差異化。根據世界資源研究所提供的國家和地區1850—2018年碳排放數據[14]和Penn World Table(version 10.0)的經濟社會發展數據[15],可以發現世界各國或地區所呈現的多樣化的碳達峰、碳中和態勢(見表1,下頁)。包含27個成員國的歐盟,其經濟總量與中國接近,且歐盟各國人口及經濟發展情況差異明顯,而中國31個省份的經濟發展也具有較大差異,因而這里以歐盟為例分析國際社會碳達峰、碳中和路徑的差異化。
(一)碳達峰時間有明顯差異
歐盟整體上在1979年實現碳達峰,但歐盟各成員國碳達峰的時間節點則有較大差異。其中,德國這個歐盟最大的經濟體以及瑞典、比利時、捷克、斯洛伐克、盧森堡等中小規模經濟體在歐盟內率先實現碳達峰,與歐盟整體碳達峰時間基本一致的國家則有法國、荷蘭、波蘭。上述9個成員國的碳達峰保證了歐盟整體能夠較早實現碳達峰。比歐盟整體碳達峰時間晚5—10年達峰的成員國有匈牙利、保加利亞、羅馬尼亞、立陶宛、愛沙尼亞、拉脫維亞6個經濟規模較小的國家,晚10—30年達峰的成員國有丹麥、葡萄牙、芬蘭、馬耳他、意大利、西班牙、奧地利、愛爾蘭、希臘、克羅地亞、斯洛文尼亞、塞浦路斯等12個國家。初步來看,歐盟各成員國實現碳達峰的時間跨度至少在30年以上,在歐盟整體實現碳達峰時,還有2/3的歐盟成員國尚未實現碳達峰。
(二)碳達峰過程不同
歐盟成員國的碳達峰過程具有多樣性(見圖1)。歐盟作為一個整體,其碳排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經歷了一個較長時期的持續快速增長,然后達峰。多數歐盟成員國的碳達峰過程與歐盟整體的碳達峰過程類似,如德國、波蘭、匈牙利等。不過,也有一些國家的碳達峰過程與歐盟整體有所差異,這一差異主要表現為這些國家碳達峰前有明顯的階段性變化特征。其中,一些成員國(如意大利)在經歷一個較長期的快速增長后,又進入一個較長的相對緩慢增長階段直至達峰;一些成員國(如奧地利、丹麥、芬蘭、克羅地亞、斯洛文尼亞)的碳排放在經歷一個較長期的快速增長后,又在較高排放區間徘徊了較長時間,然后才達到峰值;一些成員國(如保加利亞、立陶宛、拉脫維亞)在經歷一個較長時期快速增長后,通過一個比較明顯的較短緩慢增長期達到峰值;個別成員國(葡萄牙)則在經歷一個較長的相對緩和的增長期后,進入一個增速更快的階段,繼而達到峰值。還有幾個成員國的碳達峰呈現明顯的“雙峰”現象,即經歷一個略低的峰值后短期內達到最大峰值,如法國。
各成員國達峰前的碳脫鉤Tapio指數[16]也反映了上述差異性(見表1)。本文以5年為單位計算了歐盟各成員國碳達峰前后三個時期(15年)的碳脫鉤指數。碳達峰前,少數成員國連續三個5年期都呈現碳脫鉤狀態(如法國、奧地利、愛爾蘭、意大利),多數成員國家則出現了碳連接甚至負脫鉤狀態(如瑞典、德國、比利時、盧森堡、荷蘭、丹麥、葡萄牙、馬耳他、芬蘭、西班牙、希臘等)。在碳達峰期,盡管多數成員國處于弱脫鉤狀態,但也有成員國處于增長連接狀態(包括荷蘭、丹麥、葡萄牙、奧地利)、增長負脫鉤狀態(包括瑞典、芬蘭、意大利)甚或強負脫鉤狀態(波蘭)。由此可見,一個國家或地區碳達峰前,其碳脫鉤狀態沒有明顯的規律性特征。
(三)碳達峰時的技術經濟特征差異明顯
歐盟成員國碳達峰時的技術經濟特征明顯不同,經濟發展水平、碳排放水平、經濟發展對碳排放的依賴性等都有較大差異性。
第一,各成員國碳達峰時的人均GDP有明顯差異,特別是不同時期實現碳達峰的各成員國,其碳達峰時的人均GDP差異顯著。較早實現碳達峰的幾個成員國碳達峰時的人均GDP與歐盟整體碳達峰時的人均GDP比較接近,但盧森堡碳達峰時的人均GDP明顯偏高。比歐盟整體碳達峰晚0—10年達峰的成員國中,地處西歐的荷蘭、法國碳達峰時的人均GDP明顯高于波蘭等中東歐國家,且中東歐國家碳達峰時的人均GDP也差異明顯。較晚(比歐盟整體碳達峰晚10—30年)達峰的成員國中,奧地利、愛爾蘭碳達峰時的人均GDP明顯高于其他成員國,而葡萄牙、馬耳他、克羅地亞碳達峰時的人均GDP明顯偏低。
第二,各成員國碳達峰時的人均碳排放有顯著差異。類似地,在較早碳達峰的成員國中,盧森堡碳達峰時的人均碳排放遠高于其他成員國,比利時和捷克碳達峰時的人均碳排放也相對較高,而法國碳達峰時的人均碳排放則相對明顯偏低。比歐盟整體碳達峰晚0—10年達峰的成員國中,荷蘭、波蘭、愛沙尼亞碳達峰時的人均碳排放明顯偏高。比歐盟整體碳達峰晚10—30年達峰的成員國中,丹麥、芬蘭、愛爾蘭、塞浦路斯碳達峰時的人均碳排放也明顯高于其他成員國,葡萄牙、克羅地亞碳達峰時的人均碳排放則明顯低于其他成員國。
第三,各成員國碳達峰時的碳排放強度差異明顯,且總體上達峰時間越晚的成員國,其碳達峰時的碳排放強度越低。較早碳達峰的幾個成員國中,盧森堡、比利時、德國碳達峰時碳排放強度明顯偏高。比歐盟整體碳達峰晚0—10年達峰的成員國中,荷蘭碳達峰時的碳排放強度明顯偏低,而波蘭碳達峰時的碳排放強度明顯偏高。更晚實現碳達峰的各成員國碳達峰時的碳排放強度總體上比較接近,但地處北歐的丹麥、芬蘭碳達峰時的碳排放強度要明顯高一些。
(四)達峰后的碳排放態勢呈現多樣性
歐盟成員國碳達峰后的碳排放變化態勢也具有多樣性。歐盟整體碳達峰后,其碳排放呈現明顯較慢的下降態勢,并反復震蕩,直到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發生才顯現短暫的快速下降態勢。各成員國碳達峰后的碳排放趨勢與歐盟整體也有所不同。一些成員國在實現碳達峰后,其碳排放呈現平緩而持續的下降態勢,如德國。一些成員國實現碳達峰后,其碳排放便進入快速下降區間,但隨后會出現一個明顯的反彈階段或降速放緩階段,典型的如比利時、法國、匈牙利、保加利亞、立陶宛、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等。個別成員國碳達峰后,其碳排放短暫快速下降后甚至會反彈至較高排放水平,并持續在高排放水平徘徊,如荷蘭。較晚實現碳達峰的成員國中,多數國家的碳排放暫時呈現快速下降態勢,其總體變化態勢還有待進一步觀察。不過,各成員國碳達峰后三個時期(15年)的碳脫鉤指數顯示,各成員國在三個時期幾乎都處于碳脫鉤狀態,只是有強脫鉤、弱脫鉤和衰退性脫鉤的差異。
二、中國各區域碳排放狀況考察
這里綜合應用碳排放因素分解、碳脫鉤指數、碳庫茲涅茨曲線估計三種方法來分析、判斷中國各區域碳排放態勢。碳排放數據根據1997—2018年各省份分行業分品種的能源消耗數據估算,其中能源消耗數據來源于歷年《中國能源統計年鑒》,各種能源的碳排放系數與張友國等[17]一致。文中用到的各省份國內生產總值(GDP)及分行業增加值、各省份人口數等其他數據均來源于國家統計局,且GDP按2000年價格進行平減。由于西藏缺乏碳排放數據,本文暫不考慮。為便于分析,本文大致按中國五年計(規)劃時間節點,將整個歷史研究時期劃分為五個階段:1997—2000年、2001—2005年、2006—2010年、2011—2015年、2016—2018年。
(一)區域碳排放格局
當前中國碳排放在省級層面的區域分布極不平衡。圖2顯示了中國各省(區、市)的碳排放變化,不難看出,各省(區、市)碳排放在規模上存在明顯的差異性。2018年中國碳排放量最大的6個省份依次是山東、內蒙古、河北、江蘇、山西、廣東,這6個省份的碳排放量占當年中國碳排放總量的42%,其GDP占當年全國GDP的36%,因而這6個省份作為一個整體的碳排放效率偏低。不過,這6個省份中既有沿海經濟發達地區,又有內陸能源基地和經濟欠發達地區,這意味著導致它們碳排放量偏大的因素很可能不同。2018年,福建、寧夏、江西、吉林、廣西、云南、上海、甘肅、重慶、天津、北京、青海、海南等13個碳排放量較小的省份僅占中國碳排放總量的20%,而這些省份的GDP占全國GDP的26%,這意味著這些省份作為一個整體的碳排放效率較高。其余11個省份占中國碳排放總量的38%,而其GDP占全國GDP的份額也恰好是38%。
大多數省份碳排放增速的階段性變化特征基本相似,但增速水平明顯不同,特別是近年來各區域碳排放增長勢頭出現明顯差異。各省份不同階段的年均碳排放變化率表明,絕大多數省份的年均碳排放增速都呈現倒U型變化,僅北京、天津、海南等少數幾個省份的年均碳排放增速呈總體放緩趨勢,這與圖2呈現的各省份碳排放變化形態是一致的。多數省份年均碳排放增速的最高水平出現在“十五”期間,在國家將節能減排納入考核指標的“十一五”期間開始回落。不過,也有遼寧、安徽、湖北、廣西、重慶等少數幾個省份年均碳排放增速的最高水平出現在“十一五”期間,新疆年均碳排放增速的最高水平甚至出現在“十二五”期間。需強調的是,盡管多數省份年均碳排放增速的階段性變化特征類似,但在同一階段不同省份年均碳排放增速水平明顯不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2016—2018年有12個省份的碳排放增速已經小于0,多數省份的碳排放增速也處于較低水平,但內蒙古、寧夏和新疆的年均碳排放增速還保持在5.9%~8.1%的較高水平。各地區碳排放增速的差異化也將導致未來中國區域碳排放格局發生變化。
各省份1997—2018年的碳排放始終以工業碳排放為主,但碳排放部門來源的具體構成和變化趨勢呈現較大差異性。工業的碳排放份額在大多數省份穩定在較高水平,但北京、黑龍江、上海、湖北、湖南、廣東、四川的工業碳排放份額則下降至少10個百分點,而內蒙古、貴州、寧夏、新疆的工業碳排放份額則出現明顯擴張。到2018年時,工業部門碳排放份額在北京最低,但也達到38%,在其他省份則介于58%(上海)至97%(寧夏)之間。絕大多數省份工業部門的碳排放又主要來自電力、熱力的生產和供應業。此外,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的碳排放在北京、上海、福建、湖北、湖南、廣東、廣西、海南、重慶、四川、云南這些省份碳排放中的份額呈現不斷增大趨勢,并在2018年時占有較大比例(超過10%)。
各省份碳排放的化石能源來源構成差異明顯。2018年絕大多數省份的碳排放都來源于煤炭消耗,但來自煤炭的碳排放份額同樣存在很大的區域差異性。來自煤炭的碳排放份額在寧夏和內蒙古分別高達85%和83%,在黑龍江和新疆分別達到76%和73%,在吉林等15個省份也達到50%~69%,在海南等6個省份達到了42%~49%,但在上海、四川、河北、天津則只有31%~39%,在北京更是只有5%。
(二)區域碳排放驅動因素的變化趨勢與影響
各省份碳排放變化驅動因素所發揮的作用呈現差異性。本文采用LMDI方法[18]對各省份1997—2018年的碳排放進行了因素分解,得到經濟規模、產業結構、能源強度、能源結構四個因素變化對各省份碳排放變化的影響(見圖3,下頁),并進一步得到各階段各因素對碳排放的年均影響(各因素帶來的碳排放變化與階段初期碳排放百分比的年算數平均值)。各因素及其影響在五個階段中的變化特點在不同省份有所差異。
容易看出,絕大多數省份的規模效應呈現先上升后下降的趨勢,這與各省份在這幾個階段的經濟增長速度一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后,中國經濟出現一個較快增長時期,主要對應本文劃分的2001—2005年以及2006—2010年這兩個階段。這一時期,江蘇、浙江、山東、廣東等沿海出口導向型省份經濟快速增長,內陸省份的經濟增長同樣進入高速階段,因而各省份經濟增長帶來的碳排放規模效應普遍較高。此后,隨著經濟進入新常態,中國越來越強調經濟發展的質量而不是速度,經濟增速隨之逐步回落,相應的碳排放規模效應也不斷下降。
各省份產業結構在整個歷史研究時期內總體朝著有利于碳減排的方向變化,但在某些階段其變化也曾導致碳排放增加。具體來看,只有北京、天津、浙江等少數幾個省份的產業結構變化在各個階段中都有利于碳減排。有1/3的省份的產業結構變化在后三個階段有利于碳減排;而在后兩個階段幾乎所有省份的產業結構變化都有利于碳減排;但山西和青海的產業結構變化在最后一個階段不利于碳減排。值得注意的是,北京、天津、內蒙古、遼寧、黑龍江、上海、江蘇、廣西、海南、甘肅、寧夏、新疆等省份的產業結構減排效應在后兩個階段呈現下降趨勢。由此推測,絕大多數省份的產業結構變化已經步入有利于碳減排的軌道,只是變化速度及其未來對碳減排的貢獻會有所差異。
各省份能源強度總體上呈現不斷下降趨勢,并由此成為促進碳減排的最重要因素,但個別階段一些省份的能源強度發生反彈,并導致碳排放增加。在促進碳減排方面,能源強度效應要明顯大于產業結構效應和能源結構效應。不過,能源強度變化在各個階段中都有利于碳減排的省份也只有北京、上海、安徽、廣東、四川等少數幾個。不少省份的能源強度變化在重化工業明顯擴張階段(2001—2005年)不利于碳減排。在此階段后,隨著中國大力實施節能減排政策,絕大多數省份的能源強度變化也開始有利于碳減排。但要注意的是,有幾個省份(如河北、內蒙古、廣西、甘肅、寧夏、新疆)的能源強度變化在最后一個階段甚至后兩個階段出現不利于碳減排的勢頭。
類似地,各省份能源結構總體上朝著有利于碳減排的方向變化,但也不是在每個階段都如此,只有少數省份的能源結構變化在各個階段中始終有利于碳減排。同時,能源結構變化在不同省份碳減排中所作的貢獻也有較大差異。值得注意的是,上海、福建、廣東、貴州、云南的能源結構減排效應在后兩個階段有下降趨勢,而湖南、新疆的能源結構變化甚至在最后一個階段出現不利于碳減排的情況。總體而言,能源結構變化對碳減排的促進作用整體偏小,這意味著相對于中國總的能源消費變化而言,清潔能源的發展還不夠快。
(三)區域碳排放的階段分析
不同省份所處的碳排放階段可能已出現分化。在1997—2018年這一研究時期內,多數省份的碳排放最大值出現在期末(2018年),即還未出現碳達峰的跡象;或者出現在接近期末的年份(離2018年不足5年),即碳達峰跡象還不太明顯。不過,以2018年碳排放量至少比碳排放歷史最大值低10%為標準,在此期間有8個省市可能已在2011—2013年出現碳排放變化拐點,這些省份包括北京、天津、吉林、上海、河南、湖北、四川、云南。當然,上述8個省市是否已經實現碳達峰,還需要更多信息加以判斷。這里不妨采用世界資源研究所[19]推薦的驅動因素變化趨勢、部門碳排放變化趨勢、碳脫鉤指數趨勢等三種碳達峰判斷方法作進一步分析①。碳排放驅動因素變化前文已作分析,此處不再贅述。
如前所述,由于各省份碳排放的主要來源部門始終是工業,同時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碳排放在一些省份碳排放中占有較大比例,因而部門碳排放變化趨勢可主要關注工業部門和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上述8個省市工業部門的碳排放都已呈現比較明顯的倒U型曲線趨勢;黑龍江、福建、廣東、廣西、海南、重慶、貴州、陜西、甘肅、青海的工業碳排放呈現高位波動變化態勢;其余省份的工業碳排放則仍呈現比較明顯的增長態勢。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碳排放僅在北京、天津等省份呈明顯下降趨勢,在其他省份則呈上升趨勢或高位波動態勢。
根據本文計算的碳脫鉤指數,絕大多數省份的經濟發展都朝著碳脫鉤的方向演化,只是程度有所差異。“九五”時期后半程(1997—2000年),絕大多數省份的經濟發展呈現強脫鉤或弱脫鉤狀態,僅福建的經濟發展表現為增長連接,天津、海南、寧夏的經濟發展呈現增長負脫鉤狀態(見表2,下頁)。“十五”期間,僅北京等10個省份的經濟發展呈現弱脫鉤狀態,其余20個省份的經濟發展則呈現增長負脫鉤或增長連接狀態。可能是受節能減排政策的影響,“十一五”期間所有省份的經濟發展都呈現弱脫鉤狀態。“十二五”期間,絕大多數省份的經濟發展呈現弱脫鉤狀態,北京等5省市的經濟發展甚至呈現強脫鉤狀態,但寧夏和新疆的經濟發展則分別呈現增長連接和增長負脫鉤狀態。“十三五”期間前半程(2016—2018年),絕大多數省份的經濟發展繼續呈現強脫鉤或弱脫鉤狀態。其中,北京等12個省份的經濟發展呈現強脫鉤狀態,河北等16個省份的經濟發展呈現弱脫鉤狀態,但內蒙古和新疆的經濟發展仍呈現增長連接狀態。
為進一步判斷不同省份在碳排放變化方向是否已出現分異,本文根據環境庫茲涅茨曲線假說,采用面板數據模型對中國八大經濟區和全國的碳庫茲涅茨曲線進行了擬合。結果表明,除東北和大西北這兩個綜合經濟區外,其他六大經濟區均存在碳庫茲涅茨曲線,全國范圍內也存在碳庫茲涅茨曲線。由估計的結果推斷,按2000年不變價,全國碳達峰時的人均GDP為9.32萬元;北部沿海、東部沿海、南部沿海、黃河中游、長江中游、大西南等六個綜合經濟區碳達峰時的人均GDP分別為9.12萬元、12.23萬元、9.20萬元、8.61萬元、6.22萬元、4.58萬元。對比表2數據可知,目前上述8個省份中,北京、天津、上海、湖北、四川的人均GDP都已達到相應綜合經濟區碳達峰對應的人均GDP。
結合碳排放驅動因素變化趨勢分析、部門碳排放變化趨勢分析、碳脫鉤指數變化趨勢分析以及碳庫茲涅茨曲線估計的結果,大致可以判斷北京、天津、上海、湖北、四川可能已經碳達峰,而其余省份所處的碳排放階段仍有待觀察。
(四)未來20年區域碳排放情景分析
本部分結合預測方法和情景分析來進一步推斷各省份的碳排放階段及碳達峰狀況,主要根據決定碳排放四大因素的變化趨勢,即前文提到的經濟規模、產業結構、能源強度、能源結構的變化趨勢勾勒各省份未來的碳排放變化軌跡。經濟規模主要通過預測經濟增速推算,本文采用ARMA方法和時間趨勢法的組合預測各省份的經濟增速;產業結構和化石能源結構的變化,本文采用成分數據預測模型加以推測;能源強度和清潔能源份額主要采用情景設定,其主要依據是“十一五”以來規劃的能源強度降幅和清潔能源發展中長期目標。
本文設置了三種區域碳排放情景,即基準情景(S0)、節能技術加速進步情景(S1)、能源結構加速優化情景(S2)。基準情景下,各省份在預測期內的經濟增速呈緩慢下降趨勢,2020—2030年約以年均0.2個百分點遞減,2031—2040年約以年均0.1個百分點遞減;根據2010—2020年各省份單位GDP能耗變化情況,絕大多數省份各部門能源強度每年下降幅度設定為2個百分點,貴州各部門能源強度年降幅設定為3個百分點;在各省份產業結構中,工業份額呈不斷下降趨勢,服務業呈上升趨勢;清潔能源在能源消費中的份額按歷史趨勢持續上升;同時假定各區域調入電力在總能耗中的份額不變。在節能技術加速進步情景下,各區域部門能源強度每年降幅比基準情景多1個百分點,其余設定與基準情景相同。在能源結構加速優化情景下,根據《國家能源局關于2021年風電、光伏發電開發建設有關事項的通知》預定的目標,假定絕大多數省(區、市)能源消費中清潔能源份額為基準情景中的1.8倍①,其余設定與基準情景相同。圖2顯示了三種情景下全國及各省(區、市)預期的碳排放軌跡。
三種情景下,全國碳達峰都能在2030年前實現,但達峰年份和峰值有所不同。基準情景下,全國碳排放將在2028年達到峰值,該峰值約相當于2018年中國碳排放水平的1.1倍。節能技術加速進步情景下,全國碳達峰有望提前到2023年,且峰值比基準情景低5.3%。能源結構加速優化情景下,全國碳達峰也有望比基準情景提前1年實現,而峰值則與節能技術加速進步情景下的峰值幾乎相同。毫無疑問,節能技術加速進步情景和能源結構加速優化情景下的全國碳排放將始終低于基準情景。同時,節能技術加速進步情景下的全國碳排放在2025年前會高于能源結構加速優化情景下的全國碳排放,但從2025年開始前者將低于后者,且兩者的差距呈現不斷擴大趨勢。
三種情景下,各省(區、市)碳達峰年份及峰值都呈現分化態勢。在基準情景下,除上文提到的北京、天津、上海、湖北、四川外,吉林、黑龍江、河南、湖南也已在2018年前實現碳達峰;遼寧、廣東、海南、甘肅將不遲于2025年前實現碳達峰;山西、江蘇、浙江、安徽、福建、山東、廣西、重慶、云南、新疆將不晚于2030年實現碳達峰;河北、江西、陜西將在2031—2040年實現碳達峰;但內蒙古、貴州、青海、寧夏可能直到2040年也不能實現碳達峰。節能技術加速進步情景下,各省(區、市)碳達峰年份及峰值分化態勢與基準情景類似,只不過很多省份的碳達峰將提前實現。其中,山西、河北、浙江、安徽、福建、山東、廣西、云南、新疆等省份的碳達峰將提前到2025年前,陜西的碳達峰將提前到2030年前,內蒙古的碳達峰也有望在2032年實現。能源結構加速優化情景下,各省(區、市)碳達峰年份及峰值分化態勢與基準情景更為類似,只不過一些省份的碳達峰年份略有提前,如廣西和新疆的碳達峰將提前到2025年前。
三、實現“雙碳”目標的區域差異化路徑
無論是根據歐盟各國碳達峰的歷程,還是根據前文對中國區域碳排放態勢的分析,中國各省(區、市)碳達峰的時間節點、達峰時的經濟發展特征、達峰后的排放軌跡都將呈現顯著差異性,因此各省(區、市)“雙碳”目標的實現路徑也必將呈現差異性,這應當引起國家層面和地方相關決策部門的高度重視。根據區域碳排放態勢,可將全國各省(區、市)分為兩大類:一是已達峰區域,二是尚未達峰區域。對各地區而言,一定要根據自身以及經濟發展水平、產業結構、技術條件、能源結構等碳排放驅動因素的特點和變化趨勢,在穩增長、穩就業的前提下,實事求是地制定碳排放達峰行動方案。從國家層面來看,在給各地區下達碳減排任務時,要充分考慮區域差異,從而保證各地區經濟發展與“雙碳”目標行動方案相協調。在強調區域差異性的同時,也要強調與差異性密切相關的區域協同性,即注重區域“雙碳”目標行動方案的相互協同、與國家重大區域發展戰略的協同,并最終有利于促進新發展格局的形成[1]。
(一)根據碳排放所處階段把握好碳減排節奏
已經明顯邁過碳峰值的省份,應盡快走出高位碳排放區間并轉入碳排放穩步下降通道,積極探索碳中和實現途徑、體制機制、政策和技術。根據前文的分析判斷,北京、天津、上海、湖北、四川極可能已經實現碳達峰并處于碳庫茲涅茨曲線右側。再結合碳排放情景分析,河南、湖南、吉林、黑龍江、甘肅也可能實現碳達峰并進入碳排放下降軌道。
已達峰省份分布在東部、中部、西部、東北四大經濟帶,可進一步區分為兩組,即富裕型達峰區域和經濟趕超型達峰區域,前者包括北京、天津、上海,后者包括吉林、黑龍江、河南、湖北、湖南、四川、甘肅。富裕型達峰區均為直轄市,經濟發達、技術水平先進且碳排放總量較小,應當成為中國碳中和引領示范區域,為其他地區的碳中和提供制度、政策、模式與技術借鑒。經濟趕超型達峰區目前還面臨較大的經濟發展壓力,宜按當前節奏穩步推進碳減排,在進一步發揮優勢的同時,盡快補齊短板。
不過,大多數省份尚未實現碳達峰,這些省份面臨的共性問題是如何達峰并盡可能降低碳峰值,從而為將來實現碳中和目標打下扎實基礎。根據基準情景下全國碳達峰時間節點(2028年),尚未達峰區域又可進一步區分為三組:一是即將達峰型區域,即不遲于全國實現碳達峰的區域,包括遼寧、浙江、安徽、福建、廣東、廣西、海南;二是跟進達峰型區域,即預期2029年至2035年實現碳達峰區域,包括河北、山西、江蘇、山東、重慶、云南、陜西、新疆;三是遲滯達峰型區域,即預期2035年以后實現碳達峰區域,包括內蒙古、江西、貴州、青海、寧夏。
即將達峰型區域已經接近預期峰值并呈現脫鉤趨勢,要因勢利導、揚長避短,加快實現碳達峰,繼而進入碳排放穩定下降階段。跟進達峰型區域囊括了中國六大碳排放省份中的四個(河北、山西、江蘇、山東),這類區域的碳達峰時間和峰值對全國碳排放態勢有重要影響,要爭取與全國同步實現碳達峰,并盡可能縮短碳排放在高位的徘徊時間。遲滯達峰型區域是離預期峰值還有較長時間的地區,應在努力推動本地經濟社會發展的同時,盡力跟上全國整體碳達峰步驟,并把握好自己的碳減排節奏。
(二)根據低碳發展所處階段和特征制定、實施低碳發展水平提升策略
各區域應根據自身所處低碳發展階段和特征明確中長期目標,并確定碳減排重點環節和領域。碳排放強度能夠比較客觀地衡量一個地區的整體低碳發展水平,以全國2018年碳排放強度為基準,可將各省(區、市)歸入五個類別:一是低碳發展國內領先(碳排放強度低于基準50%)省份,包括北京、上海和廣東;二是低碳發展水平較高(碳排放強度相當于基準的0.5~0.7倍)省份,包括四川、福建、浙江、重慶、湖北、湖南、江蘇;三是低碳發展水平有待提高(碳排放強度相當于基準的0.7~1倍)省份,包括海南、云南、江西、廣西、河南、天津、安徽、陜西、山東;四是低碳發展水平偏低(碳排放強度相當于基準的1.3~2倍)省份,包括吉林、貴州、青海、遼寧、黑龍江、甘肅;五是低碳發展水平亟待提高(碳排放強度超過基準的2倍)省份,包括河北、山西、新疆、內蒙古、寧夏。
低碳發展國內領先省份要繼續加強低碳技術自主創新,爭取趕超國際先進水平,并對國內其他省份的低碳技術水平提升產生有力的帶動輻射作用。以北京為例,北京具有全國省級層面最低的碳排放強度和最高的人均GDP,但即便如此,其碳排放強度仍高于葡萄牙、意大利、西班牙、奧地利、愛爾蘭等幾個歐盟成員國碳達峰時的碳排放強度,而人均GDP低于這幾個國家。同時,北京的碳排放強度低,不是因為其能源強度低,而是因為其從區域外調入大量電力而節省了化石能源消耗。值得注意的是,北京本地提供的清潔能源量較小,相對其能源消費而言幾乎可以忽略。因此,北京一方面要繼續發揮其強大的基礎研究和綠色技術創新能力,不斷提升節能技術水平,在促進本地區向碳中和目標持續邁進的同時,努力推動全國低碳技術進步;另一方面要積極探索和推廣適合本地的清潔能源發展技術,優化能源結構。上海、廣東的情況也類似,只是廣東本地提供的清潔能源在其能耗中的份額相對較高,但也未達到全國平均水平。
低碳發展水平較高省份應盡快達到領先省份的低碳技術水平,并根據自身優劣勢來制定和實施追趕策略。廣東的碳排放強度在領先省份中最高,但也僅相當于低碳發展水平較高省份碳排放強度的67%(江蘇)至84%(四川),這意味著低碳發展水平較高省份的碳排放強度還需下降16%~33%才能達到領先省份的碳排放強度。按過去幾個五年計(規)劃設定的碳排放強度下降幅度,低碳發展水平較高省份達到領先省份當期的低碳發展水平還需5—10年的時間。從補齊短板出發,低碳發展水平較高省份中,四川、湖北主要應推廣先進節能技術,盡快降低能源強度;浙江、江蘇、湖南和重慶應加快清潔能源發展;福建的節能技術水平和清潔能源份額均較高,兩方面均可按當前速度推進。
類似地,處于低碳發展其他三個階段的省份也可將排在其前一梯隊的省份作為標準,通過繼續發揮優勢和彌補短板來實施追趕策略。進一步地,以全國平均能源強度和清潔能源份額為標準,同時參考相關省份“十二五”以來碳減排能源強度效應和能源結構效應(見表2),可識別其低碳發展短板。短板主要表現為能源強度偏高的省份有云南、青海;短板主要表現為清潔能源發展不足的省份有海南、江西、河南、天津、安徽;兩方面均存在不足的省份有陜西、山東、吉林、貴州、遼寧、河北、山西、新疆、內蒙古、寧夏。特別要注意的是,甘肅能源強度偏高且有所上升;海南清潔能源發展不足且能源強度有所上升;山西、新疆、寧夏能源強度偏高且有所上升,清潔能源發展也不足;黑龍江能源強度偏高,且清潔能源發展不足甚至份額有所下降。以上各省份碳減排的重點任務是根據自身能力和資源稟賦優勢,努力將其短板補齊到當前全國平均水平,同時穩步推進其相對較好的一面,繼而追趕前一梯隊省份的低碳發展水平。此外,廣西的能源強度和清潔能源份額兩方面都無明顯不足,可以按其當前節奏追趕前一梯隊省份的低碳發展水平。
(三)兼顧好產業低碳轉型與經濟高質量發展
“十二五”以來各省份的產業結構變化都有利于碳減排,這主要是因為工業在產業構成中的份額不斷下降,且絕大多數省份的上述產業結構碳減排效應都比較明顯。不過基于提升產業鏈供應鏈現代化水平的考慮,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強調“保持制造業比重基本穩定,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這意味著經濟體系中工業應當保持適當規模和比重,而不是一味下降,這也有利于風險防范和經濟健康發展。因此,各省份在產業低碳轉型路徑規劃中要兼顧好碳減排和經濟高質量發展。
一方面,要努力提升現有產業的碳排放效率,特別是主要碳排放行業的碳排放效率。如前所述,各省份的碳排放主要來自工業,且絕大多數省份工業部門的碳排放有一半以上都來自發電、發熱行業。因此,發電、發熱行業是絕大多數省份實現“雙碳”目標的“牛鼻子”部門,必須采取綜合措施(如煤炭的分質利用技術)提升發電、發熱行業的碳排放效率,控制其碳排放。不過,發電、發熱行業對工業部門碳排放的貢獻在大多數省份中又不超過70%,在四川、云南、青海、河北、廣西甚至不超過50%。這意味著除發電、發熱行業外,多數省份還有一些其他碳排放量較大的工業行業,需要進一步通過碳排放核算工作將這些行業識別出來,作為實現“雙碳”目標的重點關注部門,嚴控其無序擴張并努力改善其碳排放效率。同時,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在不少省份也是碳排放主要來源部門,且占碳排放的份額呈增長態勢,也應當成為這些省份推進“雙碳”工作的重點部門。例如,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占碳排放份額在上海已達到30%左右,且近年來該部門的碳排放呈不斷增長態勢。作為沿海大型港口城市和中國的首個自貿試驗區所在地,上海的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必將長期保持相當規模,因而該部門的碳減排也對上海“雙碳”目標的實現有著重要影響,應大力推進該部門的綠色現代化轉型,提升其碳排放效率。類似地,北京、福建、湖北、湖南、廣東、廣西、海南、重慶、四川、云南等省份也要注重推進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碳減排工作。
另一方面,要通過做好產業“增量”,即科學謀劃產業結構調整方向,在保持經濟穩定中尋求產業低碳化路徑突破口。在這方面,北京的做法值得借鑒。通過不斷調整優化主導產業,特別是近年來持續疏解“非首都功能”,北京產業結構中工業的份額已低至12%,服務業比重則達到80%以上。繼續壓縮工業份額顯然已難以持續產生顯著的碳減排效應,也不利于北京經濟健康發展,“去工業化”不應是北京產業低碳轉型的路徑選擇。相反,工業占比的適當回升可能更有利于促進北京經濟高質量發展。目前北京布局的一系列高端制造業也為其工業占比回升奠定了良好基礎,同時還將大大優化北京工業內部結構,塑造北京工業突出的低碳高質量特征。與高端制造業相適應,北京將配套的高端生產性服務業也作為主導產業加以重點打造,這將有力改善北京第三產業結構。循著上述路徑優化產業結構,北京不僅能成功實現產業低碳轉型,而且能使經濟快速步入創新驅動發展軌道。其他省份也要根據自身特色優勢,在生態有機農業、先進制造業以及現代服務業中選擇適合自身發展的相關行業,以實現“雙碳”目標為契機,推進產業結構轉型升級。
(四)將“雙碳”目標實現路徑與構建新發展格局相融合
前文所論及的區域“雙碳”目標實現路徑差異性,主要強調單個區域要從自身實際出發確定目標和碳減排策略。但這還不夠,差異性還意味著區域間有可能通過合作產生協同性,從而更有效地促進“雙碳”目標的實現,同時促進各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或者說,各區域還應將自身“雙碳”目標實現路徑與構建新發展格局充分結合起來。
從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發展歷程來看,實現“雙碳”目標與構建新發展格局其實早有歷史淵源。一方面,中國已經實施的一系列國家重大工程已經為兩者的融合打下堅實基礎。例如,西電東送、西氣東輸不僅為東部地區輸送了大量能源,而且極大地促進了東部地區能源結構的清潔化,推動了東部地區的低碳發展;另一方面,西部地區通過承接東部地區轉移來的碳密集型產業,為東部地區大量提供碳密集型產品,有力地支撐了東部地區的低碳發展。
不過,實現“雙碳”目標與構建新發展格局以往的那種融合方式主要建立在資源稟賦互補的基礎上,而當前實現“雙碳”目標與構建新發展格局需要在更高層次、更深地相互融合。區域間協同打造先進制造業體系就是符合上述融合要求的一個重要途徑。如前所述,大力發展先進制造業是各區域實現“雙碳”目標的必由之路,但各省份各自為政則很可能難以促進相關產業健康發展,更不利于形成完整的產業鏈供應鏈,還可能造成重復建設和惡性競爭。因此,區域間要注重先進制造業發展方面的協同。
區域間協同打造先進制造業體系在頂層設計方面可作如下考慮:將幾個省份形成的綜合經濟區域中的核心城市打造為創新中心、金融中心,聚焦先進制造業上游環節,而其他城市聚焦先進制造業生產基地打造中下游環節[19],從而推動區域間產業有效分工合作和整體產業轉型升級。以京津冀地區協同打造氫能產業為例,北京可發揮創新中心和金融中心的作用,聚焦關鍵核心技術研發與氫燃料電池堆和高端整車制造;天津重點發展儲氫材料設備、加氫站成套裝備等;河北則可聚焦氫能供給和氫能儲運所需技術和特種材料的研發與供應。
當然,除區域間協同打造先進制造業體系外,“雙碳”目標實現路徑與構建新發展格局還有其他有效融合途徑值得探討和實踐。東部地區為西部地區提供節能技術支持、形成綠色創新共同體就是另一個重要途徑。例如,北京所消耗的電力有很大一部分由內蒙古供應,北京就完全可以利用自身突出的節能技術和清潔能源技術創新能力,為內蒙古的電力行業低碳化提供技術支撐,同時也為這些技術創新找到重要的應用場景。
四、結語
避免“運動式”碳減排并最大程度地以低成本、高效率方式實現“雙碳”目標,就要深入研究不同地區“雙碳”目標實現路徑的差異性。為此,本文以歐盟為例分析了國際社會“雙碳”目標實現路徑的差異性,繼而綜合應用多種定量分析方法,系統研究了中國省級層面的碳排放態勢,最后提出了中國實現“雙碳”目標的區域差異化路徑構想,主要發現和結論如下:中國各區域發展狀況不同,各地“雙碳”目標的實現也必然呈現不同的特征。從國際社會來看,已經達峰的國家和地區在達峰時間、達峰過程、達峰時的各項技術經濟特征以及達峰后的碳排放走勢方面都存在顯著的差異性。本文對中國各省份碳排放態勢的分析也發現,中國各省份對全國碳排放的貢獻存在很大差異,經濟發達程度、碳脫鉤狀態、碳排放所處階段、碳排放強度以及能源強度、能源結構、產業結構等碳排放驅動因素的靜態和動態變化特征也都明顯不同。結合國際碳達峰歷史經驗和國內各區域碳排放態勢推斷,正常情況下中國各地區實現“雙碳”目標的時間、過程及相關技術經濟特征將呈現明顯差異性。
要實現“雙碳”目標,各地都應積極行動起來,克服困難、主動作為,但由于各地情況千差萬別,因而一定要實事求是、因地制宜地制定行動方案,科學合理地實施相關措施。已經達峰的地區和尚未達峰地區的碳減排目標和行動方案應有所區別,尚未達峰區域中即將達峰型區域、跟進達峰型區域以及遲滯達峰型區域的碳減排策略也應把握好節奏。處于不同低碳發展階段的區域要根據自身技術經濟特征,在穩定經濟增長的情況下,循序漸進地提升低碳發展水平[20-22]。各地的產業低碳轉型不應盲目“去工業化”,而應通過加快發展先進制造業和遏制碳密集型行業盲目擴張來優化工業內部結構,同時加強生態有機農業和現代服務業發展。在強調區域差異性和地方特色的同時,各地還應主動對接國家重大區域發展戰略,加強技術創新、要素配置、產業發展等各方面的協同合作,將“雙碳”目標實現路徑有機地融入新發展格局的構建過程。 [Reform]
參考文獻
[1]張友國.碳達峰、碳中和工作面臨的形勢與開局思路[J].行政管理改革,2021(3):77-85.
[2]潘家華,廖茂林,陳素梅.碳中和:中國能走多快?[J].改革,2021(7):1-13.
[3]王燦,張雅欣.碳中和愿景的實現路徑與政策體系[J].中國環境管理,2020(6):58-64.
[4]張賢,郭偲悅,孔慧,等.碳中和愿景的科技需求與技術路徑[J].中國環境管理,2021(1):65-70.
[5]王深,呂連宏,張保留,等.基于多目標模型的中國低成本碳達峰碳中和路徑研究[J].環境科學研究,2021(9):2044-2055.
[6]王憲恩,趙思涵,劉曉宇,等.碳中和目標導向的省域消費端碳排放減排模式研究——基于多區域投入產出模型[J].生態經濟,2021(5):43-50.
[7]王涵宇,吳思萱,張揚清,等.德國推進碳中和的路徑及對中國的啟示[J].可持續發展經濟導刊,2021(3):27-30.
[8]張雷,黃園淅,李艷梅,等.中國碳排放區域格局變化與減排途徑分析[J].資源科學,2010(2):211-217.
[9]仲云云,仲偉周.我國碳排放的區域差異及驅動因素分析——基于脫鉤和三層完全分解模型的實證研究[J].財經研究,2012(2):123-133.
[10]涂正革,諶仁俊.中國碳排放區域劃分與減排路徑——基于多指標面板數據的聚類分析[J].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6):7-13.
[11]王佳,楊俊.地區二氧化碳排放與經濟發展——基于脫鉤理論和CKC的實證分析[J].山西財經大學學報,2013(1):8-18.
[12]李玉敏,張友國.中國碳排放影響因素的空間分解分析[J].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3):73-85.
[13]韓夢瑤,劉衛東,謝漪甜,等.中國省域碳排放的區域差異及脫鉤趨勢演變[J].資源科學, 2021(4):710-721.
[14]GüTSCHOW J, GüNTHER A, JEFFERY L, et al. The PRIMAP-hist national historical emissions time series v2.2(1850-2018)[EB/OL].zenodo. doi:10.5281/zenodo.4479172. 2021.
[15]FEENSTRA R C, ROBERT I, Marcel P T. The next generation of the penn world table[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15, 105(10): 3150-3182.
[16]TAPIO P. Towards a theory of decoupling: degrees of decoupling in the EU and the case of road traffic in Finland between 1970 and 2001[J]. Transport Policy, 2005, 12(2):137-151.
[17]張友國,竇若愚,白羽潔.中國綠色低碳循環發展經濟體系建設水平測度[J].數量經濟技術經濟研究,2020(8):83-102.
[18]ANG B W. The LMDI approach to decomposition analysis: a practical guide[J].Energy Policy, 2005, 33(7):867-871.
[19]賀燦飛,王文宇,朱晟君.“雙循環”新發展格局下中國產業空間布局優化[J].區域經濟評論,2021(4):54-63.
[20]史丹.綠色發展與全球工業化的新階段:中國的進展與比較[J].中國工業經濟,2018(10):5-18.
[21]史丹.能源轉型與低碳工業化道路[J].理論視野,2017(11):29-32.
[22]趙細康,吳大磊,曾云敏.工業適度重型化背景下的低碳路徑選擇:基于廣東工業的實證分析[J].產經評論,2014(5):115-126.
Regional Differentiated Paths for Realizing "Double Carbon" Targets
ZHANG You-guo ? BAI Yu-jie
Abstract: The national "double carbon" targets will not be achieved without positive efforts of each region. However, similar to the differences of carbon emissions peaking in different nations or regions in the international society, apparent differences between situations of carbon emissions in each province of China have also emerged and they will last in the far future. Therefore, each region should choose path for realizing their "double carbon" targets according to their local conditions to guarantee that the national "double carbon" targets will be achieved with a relatively lower cost. For these reasons, each region should clearly define their carbon reducing targets and steps according to their stages of carbon emissions, designing their low carbon development level improvement strategies according to the features and evolution trends of their carbon driving forces, seeking industrial low carbon transition on the basis of economic high quality development, integrating their own paths for realizing "double carbon" targets into the national great strategy of constructing the new development paradigm.
Key words: carbon peak; carbon neutrality; regional differentiation; low-carbon development
基金項目: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實現碳峰值與強度目標的區域低碳發展路徑協同優化研究”(71873143);中國社會科學院登峰戰略重點學科建設項目“環境技術經濟學”(sjjzdxk2017-03)。
作者簡介:張友國,中國社會科學院數量經濟與技術經濟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環境與發展研究中心主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白羽潔,中國技術經濟學會編輯,中國社會科學院環境與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