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求恩的醫學人文關懷理念及其現實意義*

覃明輝 于家傲 于雙成

醫學人文關懷，作為連接醫者與病人、醫學與社會之情感紐帶，不僅成為當下社會的一個熱門話題，甚至成為醫療衛生領域的一個焦點問題。渴望得到醫學人文關懷，是每一位病人的最基本訴求。這種訴求是社會與社會大眾對醫者、對醫學的期盼。每當人們贊揚某一位好醫生的時候，幾乎無一例外地會提及其所具有的醫學人文關懷的情感和理念，又幾乎無一例外地愛冠以“白求恩式好醫生”的稱號。幾十年來，白求恩早已成為醫學人文關懷的楷模和代名詞。為此，本文通過解析白求恩醫學人文關懷的思想理念，以展現其現實意義。

1 將關愛體貼病人視為醫者的天職

醫學人文關懷,是醫護人員在對病人的醫療過程中，以尊重病人的人格和重視病人的需求為前提，以關愛和友善的態度為特征，以相互信任的醫患關系之建立為標志的職業理念[1]。白求恩行醫以來，即以醫者所特有方式給予病人關愛和體貼。最初，他以海軍軍醫身份隨“珀伽索斯”號軍艦出海，嚴重流感襲擊了包括白求恩在內的船上一多半船員，他自己雖然病得很重，但仍然堅持照顧那些病重的船員。回到加拿大行醫后，一直表現出對病人的深切關心。“在圣心堂醫院時，為了緩解病人的緊張情緒，白求恩對待病人的態度非常輕松。他會坐在床邊，為病人講解手術的步驟，鼓勵他們，耐心地幫助情緒低落的病人緩解壓力。一位情緒激動的病人說胃疼，因為他活吞了一只青蛙。第二天，白求恩在口袋里裝著一只青蛙來到病房，給病人進行灌腸治療后，偷偷把準備好的青蛙放在盤子里，拿給病人看，后者的痛感立刻消失了。白求恩認為，病人很可能是自己臆想出一些古怪的癥狀，由此來獲得暫時的心理解脫。”[2]在加拿大結核病肆虐時期，白求恩全身心投入到防治之中，給病人以無微不至的關懷。“病人能夠感受到白求恩對他們的關心和同情。白求恩和他們一起分享自己患結核病的經歷。以傳統意義上的醫生給予病人的關懷而被廣為傳頌。在蒙特利爾行醫的那些年，他似乎是一位能夠給予病人完美關愛的外科醫生，既能應對外科手術技術上的挑戰，又能恰當處理棘手醫療問題中的醫學人性溝通。”[3]

來到中國之后，在晉察冀邊區物資匱乏的條件下，看到躺在炕上的傷員沒有蓋的東西，白求恩會不顧勸阻拿出自己的毛毯，在緊急需要的情況下，他一次次為救治傷員而獻血……考慮到他的身體狀況，八路軍領導經常給他送來一些從日軍手里繳獲的罐頭食品，但他也堅持與病人分享。一次視察中，一位廚師考慮到他的健康狀況較差，為他燉了一鍋雞湯。白求恩只喝了一碗，就把剩下的拿給了傷員。他用僅會的幾句中文與戰士寒暄，問對方感覺如何。就在戰士一張嘴的功夫，白求恩就塞給他一匙雞湯。所以，毛澤東在《紀念白求恩》中有著這樣的追憶：“晉察冀邊區的軍民，凡親身受過白求恩醫生的治療和親眼看過白求恩醫生的工作的，無不為之感動。”

縱觀白求恩的醫學生涯，無論是在加拿大，還是在美國；無論是在西班牙，還是在中國；無論是對待病人，還是傷員，都淋漓盡致地體現著一位醫者的醫學人文關懷。他在醫療實踐中體現的這種情懷、踐行的這種理念，具有三個明顯的特征：一是不忘初心的一貫性；二是不帶有任何附加條件的無私利他性；三是敬畏生命和尊重病人的自發性。最能體現其思想理念的，是白求恩于1938年9月15日在晉察冀軍區模范醫院開幕典禮上的講話中所表述的：“一個醫生，一個護士，一個護理員的責任是什么？只有一個責任。那就是使我們的病人快樂，幫助他們恢復健康，恢復力量。你必須把每一個病人看作是你的兄弟，你的父親。”[4]259這樣的情懷、這樣的理念、這樣有溫度的醫療實踐，與那些為了規避醫療糾紛、為了搞好醫患關系而倡導醫學人文關懷有著很大區別。

2 將解決社會問題視為醫學的社會責任

醫學，關乎人的生命和健康，關乎人類的生存和社會的發展。人，既是一種生理性存在，也是一種心理性和精神性的存在。人，既是一種自然性的存在，也是一種社會性的存在。因此，人的健康，人的疾病之發生、治療與康復等，都會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為此，作為以救死扶傷、呵護生命、維系健康為己任的醫者，從本專業領域出發，要有一種關注社會、關注社會大眾的意識。在此，白求恩為我們做出了榜樣。作為一個從事臨床醫療工作的醫生，作為一個胸外科醫生，他不僅關注著本學科、本領域的學術問題，而且關注著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等相關問題，尤其是大眾的醫療衛生保障和社會的醫療衛生制度。他在一個題為《從醫療事業中清除私利》的演講中說到：“政府應該認識到，保護人民的健康是它對公民的應盡的首要義務和責任。使醫療制度社會化并取消或限制私人行醫看來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最可行的辦法。讓我們醫學界更多地討論我們時代的重大問題，而不是討論有趣的病例；更多地討論醫療事業與國家的關系，討論這一職業對人民的責任，討論我們生活于其中的經濟和社會制度。”[4]78-79他在那個年代就具有社會醫學的意識和理念，即以群體為研究對象，應用調查的方法獲取數據以說明問題。他們組成研究小組，分頭調研不同國家的醫療衛生制度，進而提出他們的社會化醫療保障制度體系。人們在幾十年后的今天，依然對其高度贊揚“他對醫療衛生保障體系的設想，是我們一直苦苦追尋的理想”[5]。

作為外科醫生的白求恩，有一個非常突出的特征，就是對社會發展、大眾命運和時代需求的關注。這種關注，是一種超越醫學專業和醫生職業的社會責任感與使命意識，使得他的視域更寬闊，目光更敏銳，思想更深刻；使得他不僅以醫學和醫生的專業視角去看待社會問題，更以社會和大眾的角度審視醫學的使命與醫生的責任；使得他提出了許多關愛大眾健康，推進社會發展的觀點和見解，并以實際行動去積極實踐。他對問題的思考，通過思考提出的觀點、見解，他在實踐中豐富與發展著思想，有醫療社會化等醫療體制改革的設想，有醫學人文精神的表述，有對于醫者嚴謹科學態度的觀念，有對生命之敬畏和對病人之尊重的表率，有對戰地醫院建設的管理理念等。白求恩不僅有其醫學的專業視角，而且有著一種政治家的洞察力和視域，更有著新聞記者那種難得的觀察力與寫作能力。他在延安和晉察冀邊區不停地觀察、傾聽、記錄，他的筆下有戰士、有百姓、有領袖、有生活、有戰事，更有著他的諸多感受與感想。正是因為這些寫給親朋好友的信件、寫給雜志的文章等，使我們能夠認識一個更為豐滿的白求恩，一位更有思想、有情懷的白求恩。

回顧白求恩的思想歷程，有如下三個特征：一是他的經歷或閱歷豐富。他去過很多的國家，從事過很多的職業，經歷過很多的歷史性事件。這一切，為他不斷思考醫學使命提供了廣闊的社會背景。二是他的視角開闊與深遠。他沒有停留在自身的學術進步與發展，沒有僅限于本學科、本專業、本領域知識與技術的創新與拓展，沒有拘泥于醫學的本身，而是轉向社會，關注社會的發展、關注大眾的健康。又從社會的角度，審視醫學這個學科、審視醫生這個職業、審視醫學的目的和醫生的使命。他有著一種辨證思維，更有著一種醫者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三是他的遠見卓識。站得高看得遠，高在哪里，高就高在前面的超越自身、學科、職業的本身。時下許多醫學院校，在醫學生培養目標中明確提出的“國際視野”指的是什么？對于醫者而言，“國際視野”的基礎和前提，是一種關注社會、關注民生的社會視野，是一種從醫學的角度解決社會問題的社會責任意識。

3 將推進醫學技術發展視為醫學科學的使命

醫學技術或醫療技術，是醫學存在的一種方式。杜治政[6]曾說：“醫學是適應治療疾病的需要出現的。從醫學的原始形態來看，它首先表現為以某種‘術’來嘗試對疾病的治療。從歷史來看，醫學技術的每一次進步，都意味著對疾病控制能力的增強，都意味著醫學觀念的變革，同時也正是醫學的進步與提高。如同生產工具標志著生產力水平一樣，醫療技術也是醫學水平發展的標志物。”醫學知識、醫學方法、醫學技術是實現醫學目的、踐行醫學使命的手段。醫學人文關懷的理念，最終是要通過這樣的手段予以體現。對此，白求恩不僅有著深刻的認識，更有著積極的行動。在加拿大和美國行醫期間，他對改進外科手術器械也充滿熱情，發明和改進了多種手術器械，如人工氣胸器、白求恩肋骨剪、白求恩肋骨剝器等。其中最有名的要屬白求恩肋骨剪，這個設計的理念源于鞋匠使用的剪子。當時，胸外科手術常用的萬能肋骨剪使用起來笨拙、沉重又太鋒利，白求恩一直嘗試設計一種既輕便又好用的器械。一次，他去修鞋時，看到修鞋匠用一把特殊的剪子把釘子從鞋里剪掉，立即突發靈感，將這把剪刀買下，拿回家里研究。在以后的幾天里，白求恩把所有的空閑時間都用來研究鞋匠的剪子和繪制圖紙。最終設計出一種新的肋骨截斷器。在西班牙時，鑒于戰場救護的實際需求，他以極大的熱情和使命感，發明創建了流動輸血車，有效降低傷員死亡率30%[7]。來到中國抗日前線，根據游擊戰機動靈活的作戰要求，白求恩潛心研究如何解決醫療器械“走得動”“展得開”“用得上”“收得起”的問題。一次，白求恩從一個小孩趕著的毛驢背上的馱子得到了啟發，和大家一起設計了一個藥馱子。其外形象座“橋”，“橋”頂是個沒蓋的箱子，里邊可以存放各種夾板；“橋”的兩邊各有三個抽屜，抽屜設有若干個小格，可以裝各種手術器械和藥品，兩個馱子上橫搭一條門板，就成了一個輕便靈活的手術臺，有了這種馱子，再加上一個敷料馱筐，就可以裝下手術和換藥用的器械、藥品。一個手術室、換藥室、小藥房就這樣可以放在馬背上馱走。后來，一個小戰士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蘆溝橋”。

羅曼·羅蘭曾說：“信仰不是一種學問，信仰是一種行為，它只在被實踐的時候，才有意義。”同樣，醫學人文關懷的理念也不單純是一種理論層面的觀念，一句口號式的表述，更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行動，一種能夠為病人、為社會帶來有益幫助的行為。此外，醫者的醫學人文關懷理念，不僅僅體現在尊重、關愛、體貼患者的態度及言談話語之中，更體現在以精湛的醫術救死扶傷、拯救生命的救助活動之中，而這樣的醫療活動，不可或缺地是作為手段的醫療技術。審視白求恩在不同歷史時期的創造和發明活動，不難看出如下特征：一是醫學人文關懷的職業情懷所致。這樣的情懷促使他想方設法地關愛和體諒病人，盡可能地幫助他們解決問題；二是多才多藝的天賦，他對音樂、話劇、繪畫、文學創作等充滿興致，而且頗有造詣，多樣化的才能為他的發明與創造能力奠定了基礎；三是以醫者身姿解決醫學和社會問題的強烈的醫學使命感和社會責任感，極大地激發了他的創造性思維和富于靈動的學術智慧。由此來看，在醫學專業知識結構的構建和以臨床技能為核心的能力訓練基礎上，如何培養醫學生的醫學人文關懷的崇高情懷，培養醫學生服務于社會大眾的醫學使命感和社會責任感，乃至于培養醫學生創新醫學知識和技術、推進醫學科學發展的學術志趣，是醫學教育教學更深層次的學術使命。

醫學人文關懷，是醫學誕生之始即蘊含“醫學”二字之中的固有之意。最近幾十年，更成為高頻詞和熱門話題。從病人的角度、從社會需求的角度、從改善醫患關系和優化醫療環境的角度，提及或闡述醫學人文關懷并沒有錯，但不能局限于此。這種略帶功利性色彩的述說與論證悄然間淡化了醫學之初心，貶低了醫學之崇高。白求恩一生都在用實際行動踐行他的醫學人文關懷理念，因而成為這崇高理念的人格化的化身。解析白求恩的醫學人文理念，有助于豐富、拓寬和深化對這一概念的理論認知。沒有理論的自覺，難有實踐的積極與主動。因此，最具現實意義且最為迫切的就是，如何以白求恩的榜樣力量感染、感召醫學生和醫務工作者，使這崇高的醫學人文關懷理念成為他們的共識，成為激勵他們做一名白求恩式好醫生的精神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