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偉
全面依法治國對監察體制改革及其實踐運行具有原則指導價值,監察全覆蓋的深入推進必須堅持監察法治這一基本立場。在監察法已經頒布實施的前提下,隨之而來的則是對監察法從合憲法、規范價值與目的意義層面的探討轉向具體適用層面上來。在監察法的動態實施過程中,由于法律關系的交叉性與案件事實的繁雜性,以及監察委員會承載的多重職責與反腐功能的集中行使,這些都決定了監察實踐運行與刑事實體法與程序法之間存在著割舍不斷的內在“情結”,并在監察全覆蓋的過程中存在揮之不去的適用困惑。基于此,筆者以監察法治運行中的刑事追訴時效為視角,對存在其間的相關問題予以揭示,通過理論分析給出自己的相關見解,以期解決我們面臨的相關困惑。
在監察法生效實施過程中,監察委員會需一體化地對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進行監督、調查與處置,這既是監察委員會合法行使自己監察權的職責體現,也是監察機關主體權力運行的界限所在。具體到職務犯罪的調查來說,我們不僅要看到現有監察法賦予監察委員會的這一合法權限,而且要透過這一規定看到更為深層次的權力運行邊界。〔1〕盡管也有學者認為,“對于那些確有犯罪卻無法得到其應得刑罰的情況,時效制度表明了刑事司法體制對非正義的縱容,將刑法正義當作兒戲的行為無疑敗壞了制度的聲譽。”([美]保羅·羅賓遜、邁克·卡希爾:《失義的刑法》,謝杰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49-50頁。)但是在權力應當受到限制并且時效制度客觀存在的前提下,如果不嚴格執行,不僅是對刑法正義的價值貶損,而且同樣也是對“制度聲譽”不尊重的體現。原因在于,監察法的現有規定只是賦予監察委員會形式上的權限享有,但具體到案件的辦理來說,即這一調查權或者處置權(職務犯罪的處置涉及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的問題)是否能順暢履行,則不能僅以現有監察法的抽象性規定為已足,而須深入考察監察法與關聯性法律間的關系,審慎審查監察權運行機制及其合乎法律規范的正常啟動這一問題。在此過程中,必然被提及的前置性問題就是監察機關調查的職務犯罪案件是否需考量追訴時效。
細致說來,如果職務犯罪案件已經超過刑事實體法規定的刑事追訴時效期限,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6條的規定,則應當“不追究刑事責任,已經追究的,應當撤銷案件,或者不起訴,或者終止審理,或者宣告無罪”。“在刑事法律當中,追訴時效的屆滿就意味著被告人實體法責任的永久消失。”〔2〕塔娜:《刑法與刑事訴訟法交互作用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95頁。顯然的是,這一“實體法責任的消失”阻卻了刑罰請求權的正常啟動,畢竟“追訴時效完成,是刑罰請求權消滅的重要事由之一”。〔3〕馬克昌:《刑罰通論》,武漢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667頁。具體到監察法實施的情形來看,由于監察委員會依據憲法與監察法行使自己的調查職責,因而如果需要判定職務犯罪案件在此階段的時效問題,一旦相關案件超過刑事追訴期限,則要么對該監察案件及其之下的監察對象不能追究刑事責任,要么對已經立案的案件通過撤案予以程序處理。反之,如果認為監察委員會的職務犯罪調查并不需要判定追訴時效,則刑事實體法的時效規定與刑事訴訟法中因時效審查而帶來的法律后果均不能映射于監察案件之中,監察委員會的職務犯罪調查可以繼續進行,相應的調查措施可以照常施加,后續的程序運行可以依次向前推進。不難看出,在監察案件是否適用追訴時效這一問題上,不同的結論得出所帶來的法律效果是截然不同的。
當然,較之于一般性刑事案件的時效判斷來說,監察法實施過程中的時效適用問題具有特殊性,也顯得更為復雜。原因在于,監察法作為融實體與程序于一體的法律規范,如何與關聯性法律相銜接并未得到理論上的完全澄清,加之對監察機關性質定位的界定不一、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一體化調查運行模式等方面的客觀現實,這都決定了我們需要認真思考監察運行及其規則適用的銜接問題。具體來說,在監察機關履行的職務犯罪特殊調查權之下,基于對監察機關性質的特殊性認識,是否需要按照常規化的司法判定思路進行時效適用的認定?在監察法與關聯性法律的規則銜接中,能否從監察法之外的規則中直接找到追訴時效適用的直接根據?監察法賦予監察機關對職務違法行為進行調查,同時又要對職務犯罪行使調查權,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界限并未在立案之時就能清晰劃分的情形下,即使要審查時效問題,又以何種標準進行審查?是根據監察委員會對職務違法的立案時間為最后時間予以判定,還是以職務違法轉化為職務犯罪之時為其時效截止的最后時間為基準來進行呢?另外,如果案件已經超過刑事法規定的追訴時效期限,是直接按照刑事訴訟法進行程序處理,還是認可前期已經作出的違紀違法處理結果,抑或并不影響繼續對行為人進行違紀處分或政務處分?
除此之外,如果監察法的實施過程中需要審查案件的追訴時效,在職務犯罪案件的調查過程中,鑒于職務犯罪罪刑規范的特殊性,其必然要結合現有實體刑法的已有規定為參照進行審查。毫無異議的是,監察機關作為專責反腐機構不能無視法治理念及其已有規則,因而,深入推進監察全覆蓋必然要遵守刑法罪刑法定原則,在此前提下,刑事法中的時效規定能否與監察實踐中的時效適用相契合,在規范層面同樣存在著匹配與對應的現實問題。而且,過于強調時效適用是否會影響集中高效地行使監察權,是否帶來反腐力度的減弱乃至阻滯監察實效的取得,均值得我們對此深思并予以明確答復。因而,監察體制改革與監察全覆蓋過程中的刑事追訴時效能否適用,并非單純性答案肯否的得出問題,而是牽涉到法治理念貫徹與監察權規范運行等方面的重大現實問題。
“監察法的制定使黨的主張通過法定程序上升為國家意志,實現了立法與改革的有機銜接,有助于創新和完善國家監察制度。”〔4〕張仙鳳:《國家監察體制改革的方法論意蘊》,載《探求》2018年第4期,第22頁。監察法實施中的核心問題在于其與關聯性法律的銜接,也正是通過法律規范的銜接適用,才能真正煥發監察法的內在魅力并展現其價值所在。“監察法的創制,就是通過國家立法,把反腐敗最重要的經驗固定下來,把制度優勢轉化為治理效能。”〔5〕王愛平:《從三個角度理解認識監察法》,載《中國紀檢監察報》2018年5月31日,第5版。具體到職務犯罪時效適用的審查上來,在前述提及的是否要對監察機關調查案件進行時效審查的問題提出的基礎之上,基于刑事法治理念與法治原則的不可逾越性,我們仍然必須結合刑法與刑事訴訟法的規定進行細致考察。其中必不可少的步驟是,在刑事時效的具體適用上需要我們進一步地細致審視刑事時效的現有規定,并結合監察機關的法治運行來進行規范層面的慎重審查。
關于刑事追訴時效的規定,在現有《刑法》中的規定集中體現于第87條、第88條、第89條之中。具體來說,《刑法》第87條規定的是犯罪行為對應不同法定刑的追訴期間,即以法定最高刑為不滿五年、五年以上不滿十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以及無期徒刑或者死刑的,分別經過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的不再追訴,如果二十年后仍然必須追訴的,則須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第88條規定的是不受追訴期限的情形,即已經進入司法程序之后,行為人逃避偵查或者審判的,以及被害人提出控告之后司法機關應當立案而未立案的,均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第89條規定了追訴期限的計算與中斷,即法律明確了犯罪之日是追訴期限的起算點,犯罪行為有連續或者繼續狀態的,追訴期限從犯罪行為終了之日起計算;在追訴期限以內又實施犯罪的,前罪追訴期限從犯后罪之日起計算。
就刑法的現有規定來看,立法規范的內容表述清晰明了,時效期限與時效終止等規定均有各自適用的特定情形。然而,在監察法出臺實施之后,涉及職務犯罪案件調查的時效適用問題上,可能帶來的障礙仍然客觀存在,具體說來,主要存在如下五方面的問題。
其一,現有的刑法時效規定是針對傳統的司法機關設置的。追訴時效是限定國家公權力及時性啟動的法律限制,只有在時效期限范圍內才有追訴的合法性,并在此基礎上有序開展刑事責任追究的后續步伐。但就傳統刑事司法的理解而言,時效仍是以司法機關的追訴權為核心的,換言之,時效是以司法追訴為中心來設置的。〔6〕正是基于此,在學者表述追訴時效的概念時,基本上都以司法權為限。比如張明楷教授認為,“追訴時效,是刑法規定的,對犯罪人進行刑事追訴的有效期限;在此期限內,司法機關有權追訴;超過了此期限,司法機關就不能再行追訴。”(張明楷:《刑法學》,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482頁。)正是基于此,時效制度是指“在法定的期限內,司法機關有權追究犯罪分子的刑事責任。”〔7〕姜濤:《刑法總論入門筆記》,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629頁。由于監察法的頒布實施在刑法規范后,因而,刑法時效制度能否與監察權的行使相對接,確實不能自然而然地直接相匹配。從監察權在現有權力群中的誕生來看,“監察權在國家生活中的獨立性、獨特性以及與行政權和司法權平等的地位等決定了由此而來的監察法必定不同于其他任何領域的法律體系和法學原理。”〔8〕邱霈恩:《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和體系建設的法理創新探略》,載《中共中央黨校學報》2018年第4期,第50頁。由于受傳統的司法理念及其追訴主體的限定,相關的規范制度并沒有考慮到監察機關這一職務犯罪調查的專責主體。因而,在現有罪刑法定原則的約束下,如果嚴格遵循形式法治原則并缺乏合理性與擴張性的解釋方法予以輔助,則在監察機關依憲設立并伴隨監察體制改革客觀運行的時代背景,必然難以從現有的刑法規范中找到直接對應的規范性依據。
其二,監察機關并沒有被定位于刑事追責層面的追訴機關。“監察權以及監察委員會性質是完善國家監察制度不可回避的原點問題。”〔9〕王希鵬:《國家監察權的屬性》,載《求索》2018年第4期,第129頁。自監察體制改革以來,監察機關就是作為“行使國家監察職能的專責機關”予以功能定位,是作為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調查機關進行職權運轉的。有學者直接指出,“監察機關是一個‘監督機關’而不是‘辦案機關’,它既調查公職人員職務違法行為又調查職務犯罪行為,特別是承擔著對公職人員的日常監督職責。”〔10〕同上注,第131頁。紀檢監察體制改革作為事關全局的重大政治體制改革,監察機關在與紀委合署辦公的運行模式之下,監察機關作為“政治機關”予以性質界定,而且在這一政治機關的表述后面還額外加上了“不是行政機關、司法機關”的強調。〔11〕“準確把握監察委員會的定位。充分認識深化國家監察體制改革是確立中國特色監察體系的創制之舉,明確監察委員會實質上就是反腐敗工作機構,和紀委合署辦公,代表黨和國家行使監督權,是政治機關,不是行政機關、司法機關。”本報記者:《國家監察體制改革試點取得實效》,載《人民日報》2017年11月6日,第1版。基于此前提,這一政治機關的屬性必然會影響監察機關的職能履行,也牽涉到監察全覆蓋過程中的“法法銜接”問題。從監察法與刑法的關系來說,刑法中的時效適用制度對應的是追訴機關的權力限定,表達的是刑事責任的追訴是否能夠合法啟動的現實問題。然而,在監察機關并沒有被確立為刑事訴訟程序中的追訴機關的前提下,要通過刑法的時效制度來直接適用監察調查就存在理解上的困惑,秉持傳統性的刑事司法理念也必然存在適用上的非對應性。由此可見,如果刻意強調監察機關非刑事追訴機關的屬性認識,則必然在監察權的運行中大大弱化乃至否定監察機關的追訴職責,進而在不認可監察機關是刑事追訴機關的前提下,否定刑事追訴時效制度對職務犯罪監察調查予以規則適用的可能。
其三,監察法中并沒有與時效適用直接相關的規范制度。監察法是監察法治規范運行的集中表述,是反腐敗斗爭走向法治化軌道的重要里程碑式的典型體現。監察法的生效實施不僅賦予了監察機關實體性的監察權,為監察機關合法運行提供了法治保障,而且同時也規定了與監察權運行有關的程序性內容。因而,就現有監察法的規范內容來看,監察法是一部融合了實體性規范與程序性規范的綜合性法律,統轄了監察實體與監察運行中的程序規則,監察機關需要在現有法律規則的范疇內合法有效地進行權力運轉。與此相關的是,追訴時效既關乎實體性的刑事追訴權能否有序啟動的問題,同時又牽涉到國家公權力能否啟動和依序向前推進的程序性問題。正是基于追訴時效兼具實體與程序的綜合特性,所以不僅在刑事實體法中規定了追訴時效制度,同時也在刑事訴訟法中規定了時效適用的程序性效果。然而,盡管監察法具有實體與程序的雙重特性,但是關于時效適用制度在監察法中并沒有直接涉及,是否適用時效,以及如何適用時效的立法規定闕如。在《監察法》第45條第2款中規定了“監察機關經調查,對沒有證據證明被調查人存在違法犯罪行為的,應當撤銷案件,并通知被調查人所在單位。”盡管上述條款中有“撤銷案件”的程序終止規定,但其與《刑事訴訟法》第16條明確列舉且因超出時效而終結程序的法定情形明顯不同。在此情形下,由于對監察機關來說最直接的規范依據仍然是監察法,那么在監察法中并不存在明確的時效制度,更沒有根據時效期限終止監察調查程序的規定時,必然會帶來時效制度適用與否的現實疑慮。
其四,現行刑法的時效規定并沒有預設監察機關的調查。毋庸置疑,刑事法中的時效制度最為核心涉及的仍然是實體追訴權的問題,因而,監察機關職務犯罪的調查究竟能否適用刑法追訴時效的規定,必須結合實體刑法的現有規定進行規則符合性的審查與判斷。從現有刑法的規定可以看出,關于追訴時效的立法表述主要集中于《刑法》的第87條、第88條、第89條的規定。就現行《刑法》的第87條來看,除了前述監察機關不是追訴機關而帶來的適用障礙之外,在第四項中對延長追訴的立法同樣可以看出,“如果二十年以后認為必須追訴的,須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的規定,本身與監察機關的權力運行并不吻合。由于監察委員會是對“本級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和上一級監察委員會負責,并接受其監督”,因而涉及追訴時效的延長問題,執著于刑法的既有規定,要讓監察機關“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決定,這既與現有監察法中的“集體研究決定并報上一級監察機關批準”的多處規定不相一致,而且表面上也與監察體制改革倡導并貫徹執行的“集中統一、權威高效”行使監察權的運行機制存在抵牾之處。另外,《刑法》 第89條的規定只是追訴期限一般性的計算與中斷,并不直接針對哪一類追訴機關或者犯罪類型,但是在《刑法》第88條規定了“不受追訴期限限制”的制度,其中明確列述的相關國家機關有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人民法院四類,非常明確不包括“監察機關”。因而,就現有時效制度的規范銜接來看,作為實體規則的刑法規范在監察法出臺之前已經客觀存在,在原有的刑事法律規范之中,立法者不可能超越時空條件把監察體制改革可能遇到的問題囊括其中。基于立法規范時間上的錯位與內容上的非對應性,我們很難直接基于現有的立法規定而把監察機關納入追訴時效制度中來。
其五,刑事訴訟法中的時效制度難以輝映于監察調查階段。盡管在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的第16條中規定了追訴時效對刑事程序的影響,明確了超過追訴時效所帶來的程序性后果,具體包括了不追究刑事責任,以及追究的應當撤銷案件、不起訴、終止審理或者宣告無罪。結合現有《刑事訴訟法》的規定來看,直接通過時效制度束縛著刑事訴訟機關的權力運行,這亦是筆者前述的追訴時效的程序性意義及其立法體現。但是,就現行監察權的運行來看,刑事訴訟法的規則適用仍然未能統轄于職務犯罪的調查階段,監察調查作為職務犯罪的特殊調查權,并沒有直接納入刑事訴訟法的“偵查”之中予以等而視之。〔12〕2018年新修訂的《刑事訴訟法》對偵查的內涵進行了專項規定,修訂后的第108條第1項規定為:“‘偵查’是指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對于刑事案件,依照法律進行的收集證據、查明案情的工作和有關的強制性措施。”從中不難看出,《刑事訴訟法》確定的偵查范疇中并不包括監察機關的職務犯罪調查。“案件移送至檢察機關以后,此類案件的處理才適用《刑事訴訟法》,打破了以往的‘偵查——公訴’格局,呈現出一種全新的‘調查——公訴’模式。”〔13〕李奮飛:《“調查——公訴”模式研究》,載《法學雜志》2018年第6期,第20頁。由此可見,監察調查階段與刑事訴訟法的規則適用仍然處于并行不悖的狀態,監察法與刑事訴訟法的銜接仍然是就職務犯罪案件移送審查起訴之后的這一特定階段而言的。直白地說,在紀檢監察體制改革的運行過程中,現行轉隸之后的職務犯罪調查并沒有作為刑事訴訟程序運行的一部分而予以對待,基于監察法作為職務犯罪調查特別法的現實處境,刑事訴訟法在監察案件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之前不能直接適用,因而,刑事程序法中的現有時效制度在現階段難以滲入監察調查之中。因此,盡管刑事訴訟法中明確規定了超過追訴時效應當不追究刑事責任或者終結正在運行的刑事程序的法律后果,但是基于監察法與刑事訴訟法之間的關系尚待進一步厘清,尤其是當下監察調查活動中刑事訴訟規則并未直接與之相對應,因而寄望通過刑事程序中的現有規定直接對應監察調查案件的規則適用存在局限性,所以在實然層面上,刑事訴訟時效制度的適用困惑仍然清晰可見。
紀檢監察體制改革作為重大方向的政治體制改革,必須遵照法治理念規范化地推進。自從改革伊始,這一法治的基本立場從未放棄或者動搖過。“必須做到包括試點在內的改革全過程都于法有據,依憲依法進行國家權力重新配置和機構整合,以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來應對改革過程中的諸多課題。”〔14〕楊建順:《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十大課題》,載《中國法律評論》2017年第6期,第56頁。刑事追訴時效的期限長短規定在實體刑法之中,盡管監察法是憲法性法律〔15〕“國家監察法是國家監督領域的基本法,屬于憲法性法律。”姜明安:《國家監察法立法的若干問題探討》,載《法學雜志》2017年第3期,第1頁。,但是,這一憲法性法律層面的法律屬性只是說明其與憲法的關系較緊密,而不能據此說明監察法在法律位階上就優位于基礎性法律,更不能據此認為依據監察法進行職務犯罪調查時能夠置關聯性法律于不顧。不可否認,“《監察法》是監察領域的基本法,也是在國家治理體系中最能體現憲法原則和要求的一部法律。”〔16〕馮英楠:《論監察法的憲法定位與腐敗治理體系的發展》,載《科學社會主義》2018年第3期,第97頁。因而,與憲法和基礎性法律的價值理念相對接,是監察實踐順暢運行的自我追求。就刑事追訴時效這一問題的基本立場來說,雖然時效制度原本屬于刑事法上的明確規定而可謂之為刑事法問題,但是,由于監察機關要統轄職務犯罪的調查,因而必然與監察機關的介入及其履職行為關系重大,與我們對監察法的理解與適用關系重大。筆者認為,在刑事追訴時效問題上,監察法的實施不能否定刑事追訴時效的現實適用。這一立場堅守及其基本認識,主要可以從如下方面得以說明。
憲法和監察法對監察委員會職務犯罪的調查權賦予,必然牽涉到刑法與監察法的關系問題。盡管隨著多元主體的轉隸完成與監察體制改革的推進,新時代的反腐敗斗爭已經從“分散式”走向“集中式”,而且在權力行使與權力機構上具有合憲性與合法性的雙重庇護,但是,監察法并不就此天然獲得了法律層級上的優先性,簡言之,監察法并不能因其權力優位而自然具有法律效力的優先層級。“依法治國是國家監察委員會制度的重要基石”〔17〕何士青:《國家監察委員會制度的法政治學之維》,載《武漢科技大學學報》2018年第3期,第241頁。,而依法治國的基礎前提是要遵守法律規則,秉持法治理念來進行現實化的監察實踐活動。正如《監察法》第5條所規定的,監察委員會在其實施過程中,仍然必須遵守憲法和法律,不能超越憲法與法律的邊界而隨意行事,這不僅是監察法與關聯性法律之間關系的自然要求,也是監察委員會在權力履行過程中法治踐行的應有之義。
監察機關的法律適用不可能只依賴監察法提供全部的規范供給,既然監察調查所涉的對象包括職務犯罪,由于罪刑規范的全部內容集于實體刑法規定中,這也決定了監察法與刑事實體法間難以分割。“監察法與刑事實體法之間的關系同樣不可小覷,……不能偏離刑事實體法而濫用監察權。”〔18〕陳偉:《監察法與刑法的銜接協調與規范運行》,載《中外法學》2019年第2期,第355頁。既然監察委員會要調查職務犯罪,無論是對職務犯罪的主體認定,還是職務犯罪行為方式、主客觀要件的構成等方面,都需結合刑法的已有規定予以判定。反過來說,如果脫離實體刑法的規則供給,則不僅監察法的現有規定顯得空洞,而且也致使監察實踐的開展毫無方向感。原因在于,監察機關要調查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而且監察處置環節要把職務犯罪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這決定監察機關須對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予以區分,此時脫離刑法規定則必然無以為憑。除此之外,不依賴刑法構成要件的監察調查也必將是欠缺基準的,乃至會在監察活動的煩瑣事項中找不到具體針對的重心所在。
另外,從追訴時效制度本身來說,其與刑法實體規則息息相關。主要原因在于,基于追訴時效本身與實體追訴權之間的緊密一致性,我們不能把它單純作為刑事程序規則予以對待。對此,德國學者李斯特明確指出:“從內容上看,且根據其特點,時效不屬于訴訟法范疇,而是屬于實體法范疇。”〔19〕[德]李斯特:《德國刑法教科書》,徐久生譯,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502頁。雖然時效制度具有程序法上的意義,但是“仍然應該認為它也是使實體法的觀念性刑罰權消滅的事由”。〔20〕[日]大塚仁:《刑法概說(總論)》,馮軍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502頁。“追訴是一個程序問題。但是,追訴時效的重心仍在實體。”〔21〕張小虎:《刑罰論的比較與建構》,群眾出版社2010年版,第788頁。由此可見,盡管對追訴時效是否屬于純正的實體規則存有或多或少的不同認識,但是對追訴時效具有實體因素的認識卻是高度一致的。
在此前提下,由于職務犯罪的監察調查與刑事實體法難以分離,那么調查過程中的刑法規則適用就有了邏輯前提。既然刑法總則對刑事追訴時效進行明確規定,基于刑法總則與分則體系的一體化,職務犯罪監察調查的開展就不可能只對刑法分則具體犯罪的罪狀有所關注,而全然忽視刑法總則中的現有規范性要求。由此可知,職務犯罪的監察調查并不否定刑法適用的理性自覺,在刑法已明確規定追訴時效制度的框架下,監察法的實施當然也要自覺按照刑法規定予以時效適用制度的嚴格審查。
監察委員會是監察調查的權力實施主體,也是依照監察法履行職務犯罪調查的主體行使者。監察委員會作為憲法確立的合憲性機構,是履行國家監察職責的專門性監察機關,具體細化的規則是由監察法予以明確規定的。監察機關享有憲法和法律規定的監察職權,職權的法定特征自然也決定了其必須在法律框架內依法行事。“憲法和監察法之下的監察機關是一個職權廣泛的強力機關,但這個機關也應該遵循正當法律程序行使職權。”〔22〕秦前紅:《監察法理解和適用中的若干難點問題》,載《人民法治》2018年第4期,第60頁。監察機關集中統一行使原有分散的監察力量,監察全覆蓋背后的公權力特征非常明顯,這也是為什么監察委員會可以對職務犯罪進行調查、對涉嫌職務犯罪的行為人進行留置等措施的原因所在。就公權力正當行使的合法性來說,留置作為國家公權力對監察對象權利限制的典型體現,需要判斷在此背后的權力行使是否合乎法治邏輯。然而,有學者指出,“正由于監察留置措施的設置沒有完全消除非法治的因素,也沒有實現和關聯規則的有效對接,引發了規則適用的矛盾。”〔23〕劉艷紅:《程序自然法作為規則自洽的必要條件——〈監察法〉留置權運作的法治化路徑》,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8年第3期,第11頁。就刑事追訴的合法性來說,不僅需要法律規定上的合法機構與合法依據,而且需要公權力介入的權限正當性,這一正當性要求職務犯罪調查的公權力介入需要自覺審查追訴時效期限,只有未超過時效期限的公權力才是合法有效且具有權力行使的正當性根據的。
“盡管監察委員會的調查活動不是刑事訴訟程序的組成部分,但是職務犯罪案件的處置始于監察調查,訊問被調查人、調查事實、固定證據、采取強制措施、得出初步結論等活動都在此階段進行。”〔24〕楊宇冠:《監察法與刑事訴訟法銜接問題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5頁。從監察法的實施來看,當下監察委員會的運行并沒有被納入刑事偵查的視野之下予以對待,但是,并不能據此否定監察委員會的案件調查與普通刑事案件的偵查在公權力介入層面的同質性。現有的“監察調查”從“普通偵查”中予以分離,在相當程度上是為了區隔與普通刑事程序之間的差異,但是從監察權的履行來賦予了監察機關“異體監督”和更大程度地強化了國家反腐力度,因而監察體制改革并未絲毫抹殺公權力涉入的色彩。換言之,不認同“監察調查”屬于“刑事偵查”并強調二者之間的差異性,最直接的原因仍然是強調職務犯罪調查的特殊性,彰顯其與刑事訴訟規則存在非一致性。因而,既然監察調查仍然是國家監察權合法行使的體現,那么在現階段監察機關的職務犯罪調查時,雖然我們尚且不能用刑事程序中的偵查來直接套用訴訟規則,但是卻不能據此否定追訴時效對國家公權力合法行使所具有的前置意義。
盡管監察委員會對職務犯罪的調查究竟是否與傳統的刑事偵查具有一致性,學界的爭議之聲不斷。但是,在筆者看來,無論是調查權還是偵查權,都必然屬于國家公權力的范疇。從形式上來說,調查權與偵查權的界分只是說明了二者權力來源的歸屬不同,即監察調查權源于監察法的賦予,而普通刑案的偵查權源于刑事訴訟法的規定,但是這并不能否定調查與偵查在實質層面的類同性。撇開規則形式層面的差異不論,確實應當看到,“監察委員會所行使的職權內容具有明顯的‘強制偵查’色彩。”〔25〕王迎龍:《監察委員會權利運行機制若干問題之探討》,載《湖北社會科學》2017年第12期,第130頁。在監察機關職責行使的具體措施之中,監察委員會可以履行的12種措施,既涉及人身性的強制措施,又牽涉非人身性的強制措施,而且其中的多種措施與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別無二致。正是基于此,有學者認為,“監察委員會偵查權的范圍并未突破《刑事訴訟法》第二編第二章(“偵查”)的規定。”〔26〕施鵬鵬:《國家監察委的偵查權及其限制》,載《中國法律評論》2017年第2期,第47頁。在該論述中,前述學者直接認為“監察調查”即為“監察偵查”。另有學者認為,“當調查范圍覆蓋刑事案件的時候,這種調查權就與‘刑事偵查權’有著相同的實質。”〔27〕張建偉:《法律正當程序視野下的新監察制度》,載《環球法律評論》2017年第2期,第65頁。基于此,監察機關對職務犯罪進行調查時,作為國家監察機關特定公權力實施的體現,當無異議地是以國家公權力行使來追究監察對象刑事責任的始端。如果此時案件的時效期限已經超過,在責任追究背后的國家公權力不復存在的前提下,原本能夠進行的國家公權力就應當中斷,通過公權力行使而加之于監察對象的監察措施和處置措施等均不能依序進行。
就監察機關對職務犯罪的調查權行使來說,究竟是否有必要審查刑事追訴時效,可分為兩種情形:一種是,不需對職務犯罪的時效期限進行審查,由于監察法并沒有規定時效問題的法定情形及其后果,因而這一問題完全超出監察機關需要考量的事項范疇,無須多此一舉。另一種是,在職務犯罪案件的調查階段自覺遵守關聯性法律的規定,即按照刑法的已有時效規定予以認真審查,如果超過時效期限的則不必再調查該職務犯罪,或者對已經立案的直接作出撤銷職務犯罪的立案決定。
已如前述,如果完全撇開刑事追訴時效問題,這明顯是置監察機關公權力反腐的客觀事實于不顧,也是無視涉罪案件應當遵守刑事法治原則的體現。盡管當下的監察機關對職務犯罪的調查并不與刑事訴訟法接軌,但是,并沒有說監察調查同樣不與刑法相銜接。最為明顯的是,如果監察委員會完全拋開刑法的已有規定,則何以界分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如何對職務犯罪進行調查,哪些是職務犯罪調查的關鍵證據等必將是模糊不清的。申言之,如果監察法的順利實施要置刑法規定于不顧,則監察調查在缺少刑法構成要件規定的引導下,職務犯罪的調查必然就是無源之水,成為毫無依憑的實踐運行。既然監察機關調查的是職務犯罪,因而必須自覺按照職務犯罪之機能運行,只有契合這一機理的要求方能保證監察權的正當規范性。基于此,我們應當認可監察法與刑法之間的內在關系,客觀承認刑法規定對監察委員會在職務犯罪調查中的規則參照與實體指引,把職務犯罪的調查納入刑事實體法治的軌道上來,而不是以監察法的時效規定欠缺而無視法律體系之間的關聯特征和參照需要。
毋庸置疑,監察機關對職務犯罪的調查是以對公權力主體行使下的刑事責任追究為目的而存在的。調查與責任存在著緊密關聯,職務犯罪的調查本身包含著求刑權的客觀動因,否則這一調查啟動與成本投入就沒有任何現實意義可言。換言之,職務犯罪的調查并不是監察機關單純性介入就完全了事,而是要把公權力啟動下的調查繼續向前延續,即調查完畢之后移送給下一階段的檢察機關審查起訴,并通過刑事審判機關來客觀確定行為人所應承擔的刑事責任。在此需要指出的是,雖然時效期限與公權力的最初介入關系重大,因為監察機關立案調查本案之日起時效期限就此中斷,但是這只是時效計算的判斷基準問題,具體到追訴時效的審查卻并不局限于職務犯罪調查這一特定階段,在審查起訴與審判環節,涉罪行為人及其辯護人仍然可以提出案件已過追訴時效期限的意見,或者司法機關可以主動審查時效期限而決定是否隨時終止進行中的訴訟程序。〔28〕根據《監察法》第47條第4款的的規定,“人民檢察院對于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規定的不起訴的情形的,經上一級人民檢察院批準,依法作出不起訴的決定。監察機關認為不起訴的決定有錯誤的,可以向上一級人民檢察院提請復議。”由上可見,為了保證權力行使的合法有效性,無論是在案件調查階段還是審查起訴與審判階段,由于背后均有公權力運行的現實支撐,因而不同階段的時效審查均有其現實必要性。
在此情形下,即使監察委員會在職務犯罪調查階段置刑事訴訟時效于不顧,這一時效評判問題也只是暫時性而非終局性的閑置。因為,俟其案件移送到后面的審查起訴與審判環節,追訴時效問題同樣會被正式提出而不得不另行審查。畢竟,在監察調查結束而進入審查起訴環節之后,刑事訴訟法與刑法的適用必然是全方面的,追訴時效也是絕然回避不了的現實問題。問題在于,既然前期調查階段已經超過時效期限,而非要等到后面的訴訟階段方能得到具體評判并終止程序,這一弊端必然是顯性的。具體說來,一方面,監察機關的職務犯罪調查并沒有與后期的訴訟環節相銜接,其視域所在僅只是監察權的權責行使,而沒有通過動態思維一體化地看待和處置職務犯罪,這一過于近視與短視的缺陷一目了然。另一方面,如果監察調查活動與監察權運行缺乏法治思維,則必然導致無效耗費監察資源與司法資源。監察權在刑事法治運行中不能無邊界地膨大,法治的核心仍然在于權力限制,這不僅是法治的應有之義,同時也是資源有限性配置的自然歸屬。我們不可能顯性地把超出時效期限的案件繼續置于監察機關的調查之下,而在調查之后才能通過時效適用而強行終止后面的訴訟流程,這不僅是對公權力無節制的實踐反映,也是對權利保障極不重視的體現,其不合理性是顯然易見的。
刑事追訴時效制度的存在根基存在多種不同的理論學說根據,比如,證據湮滅說、處罰無必要說、權力行使及時性說,等等。筆者認為,究其實質根據,仍然在于刑事責任追訴作為公權力運行的實踐方式,需要權力行使的內斂與邊界匡定,不能以公權力為內核驅動而大行其道,更不能以刑事追訴權作為單一性追求而毫無權利保障意識。“監察權是監察制度的核心要素。”〔29〕褚宸舸:《監察法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106頁。“監察權是依法受制約和監督的國家權力。”〔30〕曹俊:《監察權的法理思考》,載《法學雜志》2019年第5期,第17頁。牽涉職務犯罪調查與刑事責任追究的始端,監察權理當秉持法治理念而進行。“刑法的效力是以國家強制力為保證的約束力”〔31〕李富友:《刑法效力論》,中國書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11頁。,刑法背后蘊藏著具有強制性的刑罰權。“刑罰消滅實際上是刑罰權的消滅,因此,刑罰權的消滅是刑罰消滅的基本內容。”〔32〕周光權:《刑法總論》(第2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35頁。一旦超出追訴時效期限,則“追訴權(求刑權)歸于消滅”。〔33〕高銘暄、趙秉志:《刑罰總論比較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586頁。盡管刑事追訴是以追究犯罪人的刑事責任為公正目標的,但是,這一以公權力為后盾的追訴仍然必須遵守刑事法治的精神與原則,以公權力的規范行使為核心要義,在賦予公權力的同時也要限制其適時而動的界限,從而實現刑法是“保障犯罪人大憲章”的實質追求。
在刑事實體法中明確規定追訴時效制度,并不是為了放縱或者無視犯罪事實的存在,也不是為了縱容怠于行使刑事追訴的情形發生。如果國家公權力應當立案而未立案的,或者立案之后故意放縱犯罪行為而導致刑事責任難以兌現的,此時不僅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而且相應的公權力主體還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因而,可以說刑事追訴時效制度的存在,最為直接的仍然在于督促國家公權力及時有效行使,因為除了刑事懲罰的嚴厲性之外,及時性與有效性同樣是刑罰公正性的內在追求。在刑罰越發趨于理性化的時代背景下,單純以苛厲懲治來倡導刑罰運行的時代已經不復存在,刑罰的及時性、必要性和克制精神得以倡導與回歸。公權力運行受制于時效期限的限制,實則也是告誡權力運行不能無期限地憑借主觀情緒來隨意啟動責任追究。反過來說,如果國家公權力因為某種原因的存在而疏于行使追訴權,此時在權力行使之余必然要有相應的權利保障機制和反向約束機制,與之相應的刑事追訴時效就有了存在的空間與余地。
國家監察體制改革是法治時代的產物,按照法治原則行事是其自然要求與監察內外一體化銜接運行的共同遵循。監察委員會作為監察體制改革中國家監察權的主體行使者,必然也要遵守權力有限性的法治特性,在法治理念之下謹慎有序地行使監察權。“監察委員會是國家的監察機關,具有憲制機關的屬性。”〔34〕魏瓊:《我國監察機關的法理解讀》,載《山東社會科學》2018年第7期,第20頁。“監察機關在憲法所預設的‘軌道’上行使著監察權,并在權力行使過程中與其他國家機關產生關聯。”〔35〕秦前紅:《我國監察機關的憲法定位——以國家機關相互間的關系為中心》,載《中外法學》2018年第3期,第557頁。憲法確立的監察權屬于新型創設的權力類型,具有權力的典型實質與外在特征。“監察權本身不是一種直接管理社會的權力,其不能直接作用于社會,它是一種監督‘管理者’的權力。”〔36〕郝建臻:《我國設立監察委員會的憲制機理》,載《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17年第4期,第70頁。從中可見,監察機關的監督權是其核心權力之一,是公權力行使的典型表現形式。因而,既然刑事追訴時效制度是對國家公權力有限行使的立法表達,那么,在監察委員會并沒有超越國家監察機關權力行使場域、依賴監察權對職務犯罪調查的客觀事實既定的前提下,監察調查不適用刑事訴訟法并不是追訴時效不予適用的核心癥結。撇開刑事程序上的具體規則不談,由于職務犯罪調查無法超越與刑事實體法之間的銜接,實體法精神必然要映照到監察調查及其規則適用之中。〔37〕這是刑法實體規范與監察體制改革的非同步性帶來的問題,盡管刑法修正案在監察法生效實施之后也在進行調整,但是這一問題并未受到應有重視。從根本上來說,刑法實體規范的立法修訂能夠更加順暢地解決刑事追訴時效問題,然而在立法未先行的前提下,我們唯有從刑法教義學層面為監察調查的時效問題提供合理性答案。一言以蔽之,在刑法已經明確規定了追訴時效的前提下,既然公權力的正當行使與刑法適用之間的內在關聯不能割裂,我們就必須一以貫之地遵守刑事法治原則,根據罪刑法定原則來確定追訴權的合法有效行使,這對職務犯罪的監察調查來說同樣概莫能外。
監察委員會作為專責性監察機關,監察權的現實運用使得職務違法犯罪案件的調查從源頭上依序予以啟動,加上與紀委合署辦公的實踐模式,因而其權力運行有其特殊性。〔38〕江國華教授指出:“監察權乃一種有別于立法權、行政權、檢察權、審判權的新型國家權力,而這五種權力相互關系共同構成了我國的政權治理結構。”江國華:《國家監察立法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5頁。作為憲法確定的新型國家監察機關,在全面推進國家監察全覆蓋的過程中如何合理行使監察權,成為社會各方面關注的焦點所在,也是監察機關在監察體制改革過程中進行機制完善的重要事項。具體到時效適用來說,由于監察主體的特殊性質及其違法犯罪行為類型的復雜性,監察機關涉入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現實處置之中產生了諸多困惑。基于此,我們應當確立規范性立場,正視這些問題和撇清現實誤區,合理厘清監察機關職權行使中的時效適用問題。
監察法中明確規定監察委員會的三項職責,即監督、調查與處置,處置職責包括對一般違法行為的政務處分、對涉嫌犯罪的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等內容。在違紀違法犯罪一體化查處的紀檢監察運行模式下,包含違紀處分、政務處分與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三方面的內容。就違反黨紀來說,涉及的黨內法規主要是《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處分類型有警告、嚴重警告、撤銷黨內職務、留黨察看、開除黨籍;就政務處分來說,其規范依據主要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職人員政務處分法》,處分類型包括警告、記過、記大過、降級、撤職、開除等。對比刑法中的明確規定可以發現,涉及到黨紀處分與政務處分的事項更為龐雜,但就制度的具體內容看,在黨紀處分與政務處分的規定中均沒有時效制度,即針對非刑事性的一般違紀違法行為,無論經過多長時間都可以予以追責處理。遵照黨紀處分與政務處分的操作思路,對職務犯罪的調查是否有適用追訴時效制度的現實必要,隨之成為一個現實問題。
對此,我們需要首先厘清基本的前提,即違紀違法無時效要求與刑事追訴存在時效要求二者應當進行界分。筆者認為,違紀違法對應的是對黨內人員的處分和對公職人員的處分,因而其違反的主要是黨紀條規與政務處分法等相關規范。就現有違紀違法的具體規定來看,確實不存在時效適用與否的制度設計,即一旦存在相應的違紀違法行為,則根本不用審查時效適用問題,先根據案件線索查證行為人存在違紀違法的客觀事實,再根據相應規則和程序流程進行不同類型的違紀處分或者政務處分即可。但要注意的是,這一時效制度適用差異性的出現,其本意也不是要制造制度隔閡,而是要通過違紀違法的嚴格管束而真正預防重大犯罪行為的發生。〔39〕“在全面依法治國條件下,實行黨紀嚴于國法,在國法之前布設一道嚴于國法的黨紀防線,黨的各級組織和紀委嚴格監督黨員遵守黨的紀律,使黨員特別是黨員領導干部受到嚴格的紀律約束,才能保障國法不被破壞和踐踏。”張曉燕:《黨紀嚴于國法的內涵和價值》,載《中國紀檢監察報》2016年4月6日,第6版。
因而,“黨規黨紀嚴于國法”的意蘊表達并不在于依照黨規黨紀的處罰后果重于法律責任,更不在于否定刑事責任作為最為嚴厲懲罰性的客觀事實。另外,“‘黨規黨紀嚴于國家法律’并不是指‘黨規黨紀’在‘位階’上高于‘國家法律’,更不是說黨規黨紀可以與國家法律相抵觸。”〔40〕崔建周:《“黨規黨紀嚴于國家法律”:理論依據、實踐指向與實現條件》,載《理論探索》2015年第4期,第51頁。從根本上來說,這里的“嚴”強調的是具體的違紀違法處罰范圍與約束機制更為“嚴格”,即從規范約束的橫向作用面來看,黨規黨紀比刑法適用“有過之而無不及”。比如,在時效的審查與評判問題上,紀檢監察機關對監察對象的違紀違法處分可以直接作出,而無需依賴時效制度的另行篩選與過濾。〔41〕筆者的上述分析仍然源于黨紀國法實然性的差異層面,對此有學者也提出了二者應當協同的應然性認識。比如,“與其強化黨紀與國法的區分,毋寧加強執紀與執法的協同,讓執政黨在法治化和制度化的框架下推進整黨治黨的進程。”(陳家喜:《黨紀與國法:分化抑或協同》,載《武漢大學學報》2016年第1期,第16頁。)“通過健全與完善黨紀和國法制度體系,促進紀法立法階段和執紀執法階段的銜接協同,是實現紀法銜接協同的必經路徑。”(程同順、陳永國:《黨紀與國法銜接協同實現路徑的思考》,載《長白學刊》2016年第5期,第1頁。)因而,黨規黨紀的制度設置及其處分適用與基礎性法律的運行并不完全一致,需要看到彼此差異并進行相應程度的區別對待。因此,具體到職務犯罪調查與案件移送與否的現實問題上,就不能不分原因地照搬黨紀處分或政務處分模式而徑行行使處分權。畢竟,黨紀處分與國法后果是兩種迥異的責任類型,這決定了在具體的操作方式上不能忽視其差異性而僅以權力行使的便利性為其全部。〔42〕需要申明的是,“黨規黨紀嚴于國法”仍然是基于彼此之間的差異性而作的總結說明,其目的并不在混同“黨紀”與“國法”之別。紀檢監察機關統一行使紀檢監察權,把“黨紀國法”集中性地統一于一身行使,這并不是為了混淆違紀、違法與犯罪之間的界限,而是紀檢監察體制改革和反腐敗斗爭的現實所需,所以既要看到黨紀國法的一致性,同時也不能否認“黨紀”與“國法”在規范體系及其程序實施上的差異性。
“紀法共治蘊含著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反對腐敗的內在機理,彰顯著有法必依、依法必嚴、強化監督、保障人權的法治原則。”〔43〕本書編寫組:《監察與司法有效銜接》,中國方正出版社2020年版,第44頁。具體來說,作出違紀違法處分決定時不考量時效適用問題,是根據黨紀處分條例、政務處分法等得出的結論,是全面從嚴治黨與全面從嚴治權的體現。但是,正如學者認為的,“強調紀律的重要性不應與法治的原則相抵觸。”〔44〕任建明:《黨紀體系建設科學化的邏輯與對策》,載《廣州大學學報》2015年第11期,第5頁。在進行職務犯罪調查時,必不可少地需要刑法規則的接濟并作為執法依據,由于刑法總則規定中的時效制度需要映照到監察實踐之中,因而在職務犯罪調查權是否具有合法性依據并推進程序向前延續層面發揮法律效力。雖然違紀違法處分具有責任類型與后果承擔上的實體處罰性,但是較之于刑事處罰來說,違紀違法處分與刑罰懲罰仍然不可同日而語,因而,這也實質性地決定了不能因為前者不適用時效審查而直接得出職務犯罪案件調查不適用時效的結論。因此,我們必須在看到二者之間主體行使同一性的基礎上,辨清彼此之間的差異所在,否則單純基于相同性視角而得出具體處置模式上一體遵循的認識,必然會因片斷性認識而得出諸多不合時宜的結論,在追訴時效制度的適用上也是如此。
對監察委員會性質的認識,直接牽涉到刑事追訴時效的理解與適用。自監察體制改革試點以來,“紀檢監察機關作為政治機關、作為黨內監督和國家監察專責機關,在‘兩個維護’上擔負著特殊歷史使命和重大政治責任,任何時候都不能模糊、動搖、放松。”〔45〕同前注〔43〕,本書編寫組書,第39頁。作為政治機關與專職機關的認識系對監察委員會作為新設機構的性質界定,在此之下,實踐者也表達了與此類似的見解。比如,“監察委員會是實現黨和國家自我監督的政治機關,不是行政機關、司法機關,政治屬性是第一屬性、根本屬性。”〔46〕施振宇:《淺議國家監察體制改革的政治性》,載《中國紀檢監察報》2018年5月31日,第5版。“監察權本質上是政治權力。”〔47〕賀夏蓉:《準確把握監察機關的政治屬性》,載《中國紀檢監察報》2018年6月14日,第6版。由此引發的問題是,基于監察委員會系政治機關的立場認識,從監察機關這一特殊性的性質特征出發,監察委員會在案件監督與調查過程中似乎也不用對時效適用予以審查。這一認識結論的理由在于,監察委員會的特殊性質決定了其有別于常規司法機關的慣常運行模式,尤其是異于刑事追訴活動的職務犯罪調查有其特殊性。然而,筆者認為上述結論的得出仍然似是而非。較為顯然的是,雖然政治機關系作為主體屬性層面的界定,但是這并不代表監察委員會有超越于法治規則的根本性差異,不能據此說明監察主體理所應當地不受時效之約束。
監察委員會作為憲法確立的新型國家機關,性質屬性的界定是其被認識和與其他國家機關界分的基礎前提,這一性質歸屬是監察委員會成立之后被標識的,是靜態屬性的揭示而不是動態運行層面予以歸納總結出來的。需要指出的是,監察委員會作為政治機關的性質界定,仍然源于原有分散式反腐過程中的主體多元與混合運行的現實,伴隨監察體制改革的黨委領導與紀委合署辦公的現實運行狀態,這一政治機關的屬性由此而生。然而,“盡管國家監察體制改革的決策者將監察權定位為既不是行政權,也不是司法權,而是一種特殊的獨立權力,但并不能完全否認監察權依然具有行政權和司法權的某些特征。”〔48〕秦前紅:《監察改革中的法治工程》,譯林出版社2020年版,第288頁。問題在于,主體屬性不能與時效適用與否直接予以答案輸出,因為這只是主體靜態層面的性質界定,并沒有滲入動態化的監察實踐與法法銜接過程之中,而時效適用明顯是就后者而言的。無論這一靜態層面的機關性質如何被界定,都不能由此全然塑造出超脫于現行法律規則的動態實踐活動,也不能由此性質而直接推導出行為方式天然地具有合憲性與合法性。“追訴時效,是刑法規定的,對犯罪人追究刑事責任的有效期限。”〔49〕李永升:《刑法總論》,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388頁。遵循刑事實體法規則,并不觸及監察委員會的性質識別,更不否定監察委員會的監察權獨立行使。“監察權的獨立性是組織化權力的獨立性”〔50〕汪江連:《論監察機關依法獨立行使監察權》,載《法治研究》2018年第6期,第5頁。,職務犯罪的調查活動決定了其無法排除刑事法治規則。盡管監察改革之前的刑事時效制度是限定刑事司法機關及其權力運行的,但是,在監察法出臺與監察委員會成立之后,這一時效適用是否需要映射到監察個案之中,是伴隨監察體制改革而引發的新問題,需要重新審視并作出審慎判斷。無論如何,時效適用與否是一個權力規范行使問題,原本不涉及監察權的性質界定,也并不質疑或者否定監察機關的性質判斷。因而,監察全覆蓋中遭遇的問題如何化解,必須回歸到具體的實踐操作上來,通過法治思維與關聯法律的輔佐予以結論得出。
因而,最為關鍵的是,作為國家監察機關這一特殊主體的現實存在,其具體實施的行為是什么、如何保證對接法治要求等是困惑所涉的核心所在,也是我們評判時效適用時需要直接針對性回答的問題。“既然監察委員會屬于行使政務監察權和刑事監察權的國家機關,那么,在調查和處置公職人員的過程中,就應對懲治腐敗與保障人權問題加以兼顧,對被調查的公職人員所采取的任何行動,都既應遵守法律規定,又應給予被調查人必要的權利保障和救濟。”〔51〕陳瑞華:《論國家監察權的性質》,載《比較法研究》2019年第1期,第7頁。由于監察委員會既可以進行政務處分的處置,又要進行職務犯罪的調查并移送給檢察院審查起訴,因而其行為性質仍然可以根據處置事項的不同而進行細致甄別。〔52〕從主體的性質上來看監察委員會是政治機關,但是這是靜態層面的性質定位。具體到實踐操作上來,監察委員會要對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進行調查,這一針對職務違法的政務處分行為說明了其具有行政性質的客觀性,而對職務犯罪案件的調查與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說明其內在地具有刑事司法的性質。從整體上來說,我們不能根據監察委員會的主體性質就徑行判斷得出其時效適用與否的結論,而應當結合具體處置事項的不同進行類型化的界分與分別考察,通過監察委員會行使監察權的具體情形予以判斷才是應有的科學立場。
實質上,監察機關主體性質的特殊性也是基于反腐敗戰略任務的復雜性而被確定下來的,而時效適用是法治踐行的具體性問題,因而我們在評判時效問題時需要理性看待主體性質與具體制度適用之間的差異,而不是以主體性質的特殊性來否定時效適用的具體性。申言之,在職務犯罪調查時基于背后的求刑權特質而進行時效評判,需要從兩個方面澄清認識誤區:一方面,職務犯罪調查時審查時效并不否定監察機關定位于政治機關的屬性。已如前述,政治機關的屬性源于監察機關特殊監察權的現實定位,這一性質本身并不限制時效適用與否的判斷,也并不影響監察主體所具有監察權的正當行使。即使我們在監察活動中進行時效適用的審慎判斷,并不因此而帶來性質歸屬上的負面評價,質言之,在職務犯罪監察案件中進行時效適用,并不會為監察主體的性質定位帶來任何反向性不利后果。另一方面,時效審查并不是司法機關的專屬性活動。雖然傳統的時效審查是司法機關基于個案的司法判斷,但是沒有任何法律規則限定時效適用是專屬于司法機關的。已如前述,時效的核心作用在于督促國家公權力及時行使,監察機關作為國家權力機關自然也不例外。時效適用是伴隨現實案件而呈現出來的問題,司法機關進行司法活動是為了保證客觀公正的行使司法權,與此完全一致的是,監察機關在職務犯罪調查時審查時效也是基于監察權的正當行使所需。而且,結合憲法與監察法的法律規范及其規范行使的初衷,我們理當結合新時代反腐機構的重大調整重新考量原有的制度適用,根據監察機關介入職務犯罪調查的現實來重新審視時效適用并評判刑事責任的追究是否具有正當性,審慎評判現有調查權背后的合法性根據,這與監察委員會的性質界定不僅不矛盾,反而相互吻合。
對職務犯罪監察調查的時效審查的潛在擔憂在于,由于時效制度適用帶來的責任追究上的阻滯與程序中斷,職務犯罪調查的相關活動必然因此而受到實質影響,因而在適用追訴時效制度的前提下,如果審查之后得出時效期限已過的結論,則與前期監察委員會的立案決定與具體監察措施的適用不相一致。反之,如果職務犯罪調查階段不審查時效適用與否的判斷問題,不僅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處置具有高度一致性,而且也不會因為時效問題而對監察調查活動產生任何影響。否則,內在的擔憂仍然在于,由于時效審查會帶來反向制約監察權行使的客觀效果,因而,在相當程度上會影響監察權的高效實施,乃至對監察權的權威與反腐效果帶來負面影響。
監察委員會作為國家機構的重要組成部分,需要堅持黨的領導并在憲法和法律的范圍內活動,強調監察形象與社會認同是體制改革的重要內容,因而,需要在權力運行中注重政治效果、紀法效果與社會效果。從根本上來說,政治效果與紀法效果本身并不是相悖而行的,如何在黨紀國法的框架內獲得多種效果的協調統一是全面依法治國與全面從嚴治黨的重要關切。對監察權的現實運行來說,良好效果的獲得是通過正當性的監察職權發揮來實現的,而不是通過權力膨脹或者超越于法律之外的特權而自然賦予的。雖然效果是結果層面的反映,但是偏離了良好過程的理想效果終不可得。監察權在常規化的運轉過程中,權力實施的合法性關乎著監察權的正當性,權力實施不得逾越邊界也決定著監察權需要不斷接受法治理性的拷問。〔53〕“把監察權關進制度籠子,監委的權威和效率絕對不會因為受必要的監督制約而降低,只會因為有效監督制約的存在和隨之而來的公信力的形成,而更具權威、更有效率。”龔舉文:《對監察權有效監督制約將使監委更具權威》,載《中國紀檢監察》2018年第8期,第52頁。“法治信仰是法治強國建設的精神基礎,是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的內在前提。”〔54〕付子堂:《習近平總書記全面依法治國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發展脈絡、核心要義和時代意義》,載《中國法學》2019年第6期,第112頁。監察權的有限性與自我克制是監察委員會自身合憲性的保證,也是監察委員會順利融入國家機關之后得以合法認可和公眾認同的實踐需要。
監察委員會的社會基礎仍然脫離不了人民性,這是監察權的來源與立足長遠的根本所在。“人民立場是黨的根本政治立場,人民群眾是黨的力量源泉。”〔55〕舒雋:《人民性:習近平全面從嚴治黨思想的邏輯起點與價值依歸》,載《南通大學學報》2018年第4期,第16頁。監察權威的樹立是通過監察體制改革的實踐運轉而顯現出來的,需要立足實踐并妥善解決問題的長期過程的積累沉淀,而不是通過監察方式的自我渲染與張揚,更不是以監察主體另辟蹊徑地超越法治運行而實現。刑事案件的追訴時效在刑事實體法中已有明確性規定,其實體規定的意義在于束縛刑事追訴權的隨意啟動或者繼續行使,是以督促和制約刑罰權為其制度設置的出發點與歸宿所在。因而,如果在刑事時效的個案審查中可能存在因為時效審查而終止職務犯罪調查的情形,此時也應當依照刑事法治原則來引導監察權規范行使,停止正在進行的職務犯罪調查,而不是根據已經啟動的調查權而“一路向前”。
“在執法觀念上把監察法和刑事法銜接起來,為紀檢監察機關調查的職務犯罪案件順利進入刑事司法程序奠好基,為提升紀檢監察工作質量引好航鋪好路。”〔56〕向澤選:《紀檢監察工作如何實現法法銜接》,載《中國紀檢監察報》2018年4月25日,第8版。時效制度的適用作為權力制約的存在,雖然表面上對監察權的行使帶來一定程度的限制,但是,通過關聯性法律與監察法規則的相互融通,法法銜接的精神由此滲入監察實踐之中,監察法治化與規范化的步伐得以更為穩健地邁進。反之,如果在監察法生效實施后的實踐運行中,不進入法治大家庭之中進行關聯規則的相互映照,單一監察法的運行仍然難以應對所有復雜事項的解決。如此一來,不僅不能讓監察權順承法治理念并顯現其融入法治場域的權威性,反而會背離監察體制改革的初衷,致使監察權徘徊于法治規則之外而難以被人民所接納。因而,既然在職務犯罪調查的監察權運行中蘊藏著求刑權的實質要素,則合乎刑事法治的規則要求進行時效審查是遵循合憲用權和限權理念的應然要求,是監察委員會確立自己的監察權威和規范監察實效的根本路徑。
基于前述認識,確立職務犯罪調查的追訴時效制度,方能合乎刑事法治的邏輯內涵及其應然要求。在此前提下,我們需進一步為時效制度的規范適用提供現實可能。在現有紀律檢查委員會與監察委員會合署辦公的運行模式下,并在違紀處分、政務處分與職務犯罪調查的處置類型并不完全同一的情形下,需細致梳理其間的關系,并在審查分流后為時效制度的規則適用提供更為清晰的適用路徑。
“監察委員會的調查權呈現行政調查和刑事調查一體化趨勢。”〔57〕張杰:《〈監察法〉適用中的重要問題》,載《法學》2018年第6期,第116頁。紀檢監察機關對黨員違紀、職務違法和職務犯罪進行一體化的調查,具有顯著化的便利所在。“黨的紀委與監察委員會合署辦公,……沿用的是黨政合一模式。”〔58〕李忠:《國家監察體制改革與憲法再造》,載《環球法律評論》2017年第2期,第92頁。其最大優勢在于,可以集中性地通過紀檢監察權力行使,防范反腐敗過程中權力運行松散化所帶來的銜接不暢等弊端,為集中統一、權威高效的新時代反腐帶來實實在在的顯現效果。“兩者合署辦公的工作機制確立之后,保證了監察委員會與黨的紀律檢查委員會可以在同一工作平臺上形成更加緊密的銜接和協調機制。”〔59〕同前注〔38〕,江國華書,第23頁。在黨法同在、紀監一體的整體運行模式下,一方面使得權力可以更為統一性行使;另一方面也保證了處置銜接上的高效便捷。因而,從本質層面來說,這也是監察委員會整合多部門進行改革的初衷所在,是紀律檢查委員會與監察委員會通過合署辦公來聚合力量和提升效益的前提。
然而,在權力一體化高效運行的前提下,基于違紀違法與職務犯罪案件在規范依據、程序適用、處置后果等方面的不同,因而又不能單純以權力統一行使的便利而忽視彼此之間的界限。從規范性運轉來說,需要對此進行有效界分,并以立案為節點進行程序上的區別對待。從實踐運行來看,由于監察主體監察權統一行使的現實性,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沒有進行相對界分,“在立案對象上,監察立案針對的既有涉嫌職務違法者,也有涉嫌職務犯罪者。”〔60〕姚莉:《監察案件的立案轉化與“法法銜接”》,載《法商研究》2019年第1期,第28頁。在此情形下,被調查人最終將面臨何種處罰后果,在監察機關的一并立案之時難以辨明。筆者認為,盡管這一混合立案可以有助監察機關高效運行的優勢,但是由于制度適用及其規則差異的客觀存在,由此帶來的問題同樣是不容遮蔽的。核心在于,由于未對不同責任后果進行分別立案機制,一方面致使被調查人對自己面臨的調查不具有預測可能性,這與成文法所要求的法的安定與可預測性是不相協調的;另一方面在具體的權力行使及其規范適用上不具有對應性,由此帶來的規則遵守與制度約束的差異無法充分體現。
具體到職務犯罪的調查上,如果沒有獨立的立案程序,或者僅僅以起訴意見書移送給檢察院作為職務犯罪調查的完成時間,均不能較好說明職務犯罪調查的起點源于何時。由此引申的問題是,在職務犯罪立案不清晰的前提下,判斷時效的時間起點必然是模糊的。〔61〕國家公權力的介入是追訴時效判斷的終點時間所在,因而監察時效的適用以監察立案時間點予以評判有其合理性,而不能以審判時間或者起訴時間作為其截止時間。對此學界有不同觀點,張明楷教授認為:“追訴不只是起訴的含義,更重要的是具有追究刑事責任的意義,而追究刑事責任……是經過審判才能決定的。”(張明楷:《刑法學》(上),法律出版社1997年版,第504頁。)侯國云教授認為:“追訴期限是否界滿,應以起訴書到達審判機關之日為準。”(侯國云:《刑法總論探索》,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537-538頁。)既然在監察法中對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進行了界分,而且彼此之間的責任后果、法律銜接等方面也不盡相同,那么在立案程序上的相對界分就有充足理由。需要提及的是,由于立案之后才能適用留置措施,加之從實踐情形來看職務犯罪與留置措施的適用更為緊密,因而采用留置措施可以一定程度上說明立案的時間。然而,即使如此,我們仍然不能把留置措施的適用直接對等于刑事立案程序,原因在于,由于留置措施可以適用于嚴重的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加之留置措施本身也并不是所有職務犯罪案件必須采用的措施,因而,我們不能簡單根據留置適用直接得出正在查處的案件就是職務犯罪立案。
基于上述原因的考量,職務犯罪的立案應當具有明確性的程序標識,而不應當通過外在的調查措施予以主觀揣測。筆者認為,基于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差異性特征,需要對其進行不同的立案程序和監察調查。如果案件線索包括的信息不明確、指向的事實有待于進一步查證的,可以先以職務違法的性質類型進行立案,如果隨著后期調查的順利展開與證據的進一步查明,犯罪事實相對清楚且已經達到刑事責任追究程度的,則理當進行職務犯罪的立案。從當前監察調查的立案混合模式來看,由于前期尚未查清案件主要事實的原因客觀存在,因而未直接明確以職務犯罪立案具有某種程度的合理性。但是,如果根據初核程序所指向的犯罪事實較明顯,或者隨著案件調查進展到相應程度,搜集的相關證據能夠證明職務犯罪事實存在且有刑事懲罰的必要性時,則應當另行對被調查人進行職務犯罪的單獨立案,并且向被調查人宣讀與告知。
基于職務犯罪調查立案程序的啟動,可以較好確立法律程序的實質意義,預示著該案件有別于違紀違法而進入到職務犯罪調查程序之中。一方面,這一立案程序的獨立行使,可以幫助我們更好理解與劃分監督執紀四種形態,尤其是在第四種形態中對追究刑事責任的情形進行了程序區隔,由此區別于前三種違紀形態及其責任承擔;另一方面,通過法律程序的正式啟動表明職務犯罪調查的開始,無論是監察權的正當行使還是被調查人的權利保障,均可以以此為界限而合法合理地依次進行。
最為直接的是,在對職務犯罪調查相對獨立的前提下,依照哪一時間點來判定追訴時效的時間點自然也需要進一步的釋明。存在的爭議在于,監察機關作為國家公權力的行使者,無論調查職務違法還是職務犯罪,都是公權力的直接發動,均是監察權現實運行的體現。那么,基于此認識,即使要確立時效制度的時間適用起點,由于職務違法調查與職務犯罪調查均意味著國家監察權的正當行使,那么在此前提下,究竟是以監察機關對職務違法立案的時間予以計算,還是以對職務犯罪調查立案的時間點予以計算?筆者認為,雖然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統轄于監察委員會于一身,但是職務違法所對應的政務處分和職務犯罪所對應的刑事責任仍然具有規范層面的實質差異,因而二者不能混同。這一差異體現在,現有的政務處分本身并沒有時效適用的制度限制,而刑事責任無論在刑事實體法還是在刑事訴訟法中均有時效的明確規定,因而從規則層面來說,前者可以不受時效約束,而后者作為刑事話語框架下的職務犯罪卻不能脫逸追訴時效的限制。
因而,在此前提下,我們不能把職務違法的立案直接作為評判職務犯罪時效適用的起點。職務違法的立案仍然是基于違法行為本身而進行的程序設置,該立案所針對職務“違法”的明確性決定了其涉及的是“非刑事責任”的調查程序,在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分屬不同法律規則與責任后果的前提下,不能把二者的立案程序相混同,更不能把職務違法作為評判時效適用的時間起點。盡管難以否定監察委員會作為國家公權力運行的客觀現實,但是,這一公權力對職務違法的調查行為并不寬泛地囊括刑事犯罪,并不代表著職務違法的調查就是囊括了職務犯罪調查的,畢竟在法律評價層面,職務違法仍然是相異于職務犯罪的,普通違法責任與刑事責任的差異不能簡單化地由前者所取代。
在職務犯罪立案程序尚未正式確立的前提下,即使存在職務違法行為的調查,此時也僅表示公權力徘徊于職務犯罪調查之外,所涉的公權力雖然已經啟動并展開活動,但是與正式的犯罪調查與刑責追究仍然并不具有對應性。具體來說,這與普通行政違法的治安案件與刑事案件的查處具有類似性,我們不能因為公安機關介入到違法行為的治安案件之中,就自然而然地認為公權力也涉入刑事案件之中,從而把刑事案件的追訴起訴從治安案件的立案時間予以計算。實際上,雖然此時無論是治安案件還是刑事案件,背后的公權力主體與對象均具有同一性,但是由于具體事項及其性質類型并不同一,因而不能籠統地認為既然公權力已經介入,所以涉及刑事案件的追訴起點可以提前延長到治安案件的立案之時。由此可見,刑事犯罪的追訴是針對求刑權力的督促而存在的,而不是泛化為只要是公權力均是如此,因而不能單純以公權力存在而無視公權力針對的案件性質隨意進行相互置換,這樣的理解與做法顯然是存在偏頗之處的。
職務犯罪調查所涉的時效仍然是刑事追訴的規范審查,因而必須回歸到刑事視域及其語境之中,而不是單純以國家監察權的運行為形式參照。盡管監察機關對職務違法已經進行調查,從客觀上也意味著監察權對違法行為人所涉案件的介入,但是,這一權力運行仍然游離于刑事追訴所指向的刑事責任之外。如果以前期職務違法的立案作為職務犯罪追訴的時間點,必然存在如下難以解決的困惑:其一,如果前期的職務違法沒有進入到職務犯罪的程序之中,必然存在職務違法與刑事追訴毫無瓜葛的客觀事實。如此一來,更為清晰呈現的是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本質差異,而不是籠統地以職務違法取代職務犯罪追訴的同一性遵循。其二,如果以監察機關的職務違法調查象征監察權運行,從而以國家公權力介入直接作為職務犯罪調查的追訴時效適用起點,則必然又過于寬泛。原因在于,在職務違法之前的案件初核階段,此時的監察權已經處于客觀實施階段,但是未正式立案之前,我們仍然不能以此作為評判時效適用的時間起點。其三,如果認為前期職務違法立案可以作為犯罪追訴的時間節點,則無異于認可職務違法就是職務犯罪或者包括了職務犯罪,會把二者無差別地等而視之或者作為從屬關系予以對待。但是,這無論是從憲法修正案還是監察法的規定來看,對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二元界分的現實已經確立且無可撼動,混同違法責任與刑事責任界限的做法得不到規則層面的認同。
基于此,筆者認為,應當在職務犯罪單獨立案的前提下,以單獨的刑事立案程序啟動明示職務犯罪調查的現實意義,并據此時間節點來判定該職務犯罪調查的時間是否已經超過追訴時效。這一立足于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二元界分前提下的程序適用,不僅可以更好地回歸到程序法治的軌道上來,而且可以促進法法銜接中的規范對接。
在職務犯罪單獨立案調查的前提下,可以在職務違法行為之外調查涉嫌職務犯罪的相關事實,并根據職務犯罪立案的時間審查追訴時效期限超過與否。在此過程中,如果職務犯罪立案時間遲延于職務違法的立案時間,此時可能會擔心存在刻意迎合時效制度而免除被調查人刑責承擔之情形。但是,從整體上來看,此種擔心及其顧慮并不存在。原因在于,只要承認時效制度本身的相對合理性,則理當容許和接納因為時效制度而無法進行監察調查的合法事由存在。除此之外,在現有的時效制度之中,結合刑法的現有規定來看,如果有連續或者繼續犯罪狀態的,時效從犯罪行為終了之日起計算;追訴期限內又有新罪發生的,前罪追訴期限從后罪之日起計算;在公權力介入之后,逃避偵查或者審判的,或者被害人提出控告后應當立案而未立案的,不受追訴期限限制;以及超過時效期限而有刑責追究之必要的,可以報請特定機關核準后繼續追訴等規定。因此,盡管根據時效逃避責任追究的意圖可能在實踐中難以全然否定,但是,僅憑行為人單方面的主觀想法而無視案件事實與法律規定的一廂情愿同樣難以輕易實現。
而且,對監察機關故意遲延進行職務犯罪立案的擔心也應盡可能省卻,因為職務犯罪的立案并不等同于刑事責任的成立,即使在訴訟時效期限內已經立案調查的案件,基于調查所獲得的證據與案件事實的綜合考量,是否需要移送給檢察機關追究被調查人的刑事責任,并不單純依賴前期的刑事立案就自然獲得后期的法律效果。因而職務犯罪的立案只是說明監察權調查的案件性質類型,至于該類案件能否順利通過證據搜集而達到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之程度,最終仍然依靠個案調查的查證情況。另外,在監察調查之后的具體處置上,移送審查起訴與否的最終決定權仍然在監察機關,這一決定權嚴格意義上并不因為時效制度而受到制約。從另一側面來說,既然監察權應當有限行使和規范運行不容否定,那么更應當遵守刑事實體法和相關法律的規定,而不是要否定時效制度在監察調查中的具體適用,就此提出否定性質疑并不具有理由的正當性。何況,在監察機關對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調查過程中,正確的態度應當是堅定監察體制改革的步伐并深入推進,輔之于多元監督機制而保證監察權的良好運行,而非無視關聯規則與制度安排。而且,隨著改革的不斷前行與監察法治理念的日益深入,監察權的規范行使與有效監督也在逐步完善之中,對監察權不當行使的疑慮也將日漸消除。
對職務犯罪調查的時效制度適用,是監察委員會自覺踐行法治的體現,對于案件已經超過追訴時效期限的,職務犯罪的調查至此應當終止。既然時效制度直接關系到國家公權力的實體處分權,因而不需要等到移送檢察機關之后再行進行審查,而應當在職務犯罪調查過程中主動評判,并根據案件是否超出時效期限作出是否終止職務犯罪調查程序的結論。但是要指出的是,即使案件超出時效期限也僅僅意味著職務犯罪調查的終結,并不代表涉案行為人違紀違法及其責任的消除。因而,在職務犯罪的監察調查階段,即使根據實體刑法的規范已經超出時效期限,由于違紀違法處分目的與規則內容并不與刑事犯罪完全一致,因而職務犯罪調查的終結并不代表違紀審查與違法調查的終止,在被調查人的行為仍然違反黨紀條規與政務處分等規則的前提下,按照相應的黨紀國法進行違紀處分與政務處分并不存在任何障礙。
而且,在職務犯罪已經超出時效期限的前提下,并不因此而加大對被調查人的違紀與違法責任,即不能因為法定原因的消除而把原本存在的刑事責任轉嫁到違紀違法責任之上。違紀違法責任的存在仍然是基于行為人違紀違法的案件情形作出的處分后果,而與時效期限引發的刑事責任消滅及犯罪調查終結并無關系。反過來說,既然我們沒有因為被調查人刑事責任的承擔而減輕違紀違法的處分責任,因而也不能因為刑事責任的阻卻而加重行為人的違紀違法責任。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在因時效適用而終結職務犯罪調查的情形下,對被調查人因逾越法律規范而取得的贓款贓物,并不自然具有合法性。基于違紀違法與職務犯罪的界分,刑事責任的消滅并不自然說明行為人不承擔任何責任后果,因而此時應當依照相應規范作出收繳或者退賠的處理。〔62〕《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第40條第1款:“對于違紀行為所獲得的經濟利益,應當收繳或者責令退賠。”《中華人民共和國公職人員政務處分法》第25條第1款:“公職人員違法取得的財物和用于違法行為的本人財物,除依法應當由其他機關沒收、追繳或者責令退賠的,由監察機關沒收、追繳或者責令退賠;應當退還原所有人或者原持有人的,依法予以退還;屬于國家財產或者不應當退還以及無法退還的,上繳國庫。”因而,在因職務犯罪調查的時效期限審查及其規則適用過程中,并不會因為時效制度的適用而帶來贓款贓物收繳處置上的現實障礙,此時規制體系的銜接也不存在適用層面的任何不協調之處。
監察體制改革的步伐正闊步向前邁進,在監察全覆蓋過程中的紀法貫通、法法銜接問題理當受到我們的重視,并應當在逐一檢視具體問題的前提下予以認真對待和厘清化解。監察機關對職務違法與職務犯罪的一體化調查模式,刑事追訴時效作為兼具刑事責任追究的實體與程序特征的綜合體現,注定了職務犯罪調查需要結合刑事法律予以審慎適用與規則考察。基于職務犯罪調查作為監察權運行的改革現實,在無法撇開職務犯罪調查與刑事追訴時效制度的前提下,需要融入刑事法治理念對此進行理性反思,通過體系審視與不同性質的后果承擔進行細致甄別。確立職務犯罪監察調查階段的刑事追訴時效制度的自覺遵守,這是監察法治化正當運行與監察資源集中高效配置的需要。盡管在法法銜接的時效適用層面具有形式層面的規則非對應性,但是,這并不妨礙罪刑法定原則的精神映照與法治踐行,也不影響在現階段監察法治實踐中時效制度的貫徹運行。把違紀違法處置與職務犯罪調查一體化地歸于紀檢監察機關行使,并不等同規則適用上的混同性或排他性,權力運行的法治真義及其規范依據的差異決定了,我們應當界分責任類型并結合關聯規則來保證監察權的有序行使。在監察體制改革深入推進的法治背景下,從關聯法律的銜接中尋求法治原則輔佐與規則參照,這不僅是監察調查案件的時效適用給我們的啟示,也是監察全覆蓋過程中理當正面應對和加以解決的諸多問題的縮影和體現,是監察法治規范化運行并漸行漸進得以成長的實踐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