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地平線的孤單

張煒

在互聯網時代，年青一代，實際上也包括我們這一代，都不同程度地生活在虛擬的環境里。我們不自覺地把虛擬當作現實，思考、創造，不是根據客觀事實，而是根據虛擬，甚至走得更遠，超越了虛擬。

大家都抱怨在當代文學作品里看不到“大自然”了，抬頭所見皆是高樓大廈、空中立交和為數不多的綠化帶，過著沒有地平線的生活。無論是現實地理的意義，還是精神層面的意義，這都是一個不小的問題，所以我們一再強調要有新的自然的視野。精神的地平線意味著思想開闊，閱讀豐富，超越一般的意識與俗見，能有一些形而上的思索。總之，就是要從自然環境方面入手，改造我們的日常生活。

在現代閱讀中會發現，有時候一部很厚的書，里面竟然看不到一棵樹，聽不見一聲動物的躁動，這種干癟和枯燥，非常畸形，很不正常。當然也不能完全否定現代城市生活的表達，這里原本就沒有什么動物和太多的樹。藝術之古怪，在于有時候一個鐘頭的事物也可以寫成一部長篇；而有時候一片無邊的廣漠只能被寫成一個小小的短篇。一間十平方米的屋子里，發生的故事驚天動地；而一個偉大的廣場上，卻只有婆婆媽媽們在跳舞。寫個案、寫特異，這是現代主義越來越擅長的事情。

不過，無論是書中還是生活中，沒有樹，也沒有其他動物生靈，我們會多么孤單啊。這種孤單的生存，無論如何也不是長久之計。

（張秋偉摘自2021 年9 月23 日《今晚報》，Aine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