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并非只有錢

丁太

我本以為，一向對家人感情疏離的哥哥，對家里最大的貢獻就是給錢。但在經歷了父母生病等一系列波折后我發現——

父親突然中風，母親一個人照顧父親很吃力，我有孕在身幫不上忙，讓母親打電話給我哥，她卻搖頭：“他回來也幫不上忙。”沒辦法，我只好給我哥打電話。電話響了半天他才接，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他做酒吧生意，白天黑夜不分。我說爸現在離不了人，我又不能幫忙，讓他回來搭把手照顧父親。他來了句：“不能請護工嗎？你找一個，我出錢。”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我氣得跟母親發牢騷，母親笑笑，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

好在，哥哥當晚還是回來了，只不過像個客人，捧著手機閑坐在那兒。

即便如此，父親的心情也非常好，像個撒嬌的孩子，上廁所都要我哥扶著他。我哥惱了，一句話把父親的眼淚懟了出來：“你再這樣，我直接送你去養老院啊！”我忍不住跟我哥吵了起來，他甩下一句“趕緊請護工，錢我出”，頭也不回地走了。

母親默默掉起了眼淚。我數落她：“都是你慣的。”母親也不反駁。

同在一個城市，哥哥很少回來，他對家里最大的貢獻就是給錢。以前沒發生過這么大的事，他出錢不出力倒也沒什么，我還想著他一直單身，無拘無束慣了，不跟他計較。可現在，父親身患重病需要照顧，他咋還能事不關己呢？

請護工很不順利，花高價也難找到合適的——男護工住進家里我母親嫌不方便，女護工照顧我父親又太吃力。一天天過去，護工還沒請到，我對哥哥的怨氣日甚。

哥哥都四十好幾了，沒有結婚的打算，父母早就放棄了催婚。偶爾母親還會調侃：“要是有個女人來找你哥，說有了他的孩子該多好，我一定養那孩子。”可那只是她的一廂情愿。

找不到護工，我就天天給我哥打電話要求他回來，他煩我也打。他如果不回來，我就找到他的住處生拉硬拽把他叫回家。但回到家，他也只是像個沒事兒人一樣蹺著二郎腿。

看到我哥這樣，我媽就會默默流淚，不止一次跟我說：“如果時間能夠倒流該多好，我一定不會再送他走。”

母親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哥哥對家人的冷漠都與三十多年前的一樁舊事有關——從6歲到12歲，他被母親送到北京，在奶奶家生活。據母親說，我哥6歲那年的一天，因為在學校門衛室親眼看見一個人上吊自殺，受到驚嚇，當晚高燒到40℃。病后來雖然看好了，但留下了心理陰影，他不愿上學，見到什么都害怕。那時我剛出生，母親實在忙不過來，就把他送到了北京我奶奶家。

哥哥再次回到母親身邊時已經12歲，和父母關系疏離，跟我也不親近。

高中畢業后，哥哥跟著我姑家的表哥混，混得還不錯。

可在我眼里，他對我這個妹妹的愛就是給錢。我跟他要錢從不落空，可除了錢我們好像就沒有其他交集。我結婚生子后，他對外甥也很冷漠，孩子見到他總是往我身后躲。

屋漏偏逢連陰雨。父親中風還沒有改善，母親又被查出患了黑色素瘤。

都說生二胎是為了讓孩子有個玩伴，將來父母需要照顧時兩個孩子能夠分擔。可我這個妹妹，小時候獨占了父母的愛，長大后也幾乎承擔了對父母照顧的全部責任。但母親生病前，我挺著肚子幫母親照顧父親還勉為其難，如今母親也需要照顧，我就是有三頭六臂也難以招架。于是我讓我哥選一項任務：要么去醫院照顧母親，要么在家照顧父親。

他極不情愿地選擇了后者。

我們沒有把母親的病情告訴父親，只是說我的身體有些問題，要在醫院保胎，讓母親在醫院照顧我。

那天我帶母親離開家時，父親直掉淚，哥哥卻坐在沙發上像個局外人。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幾天后當我和母親從醫院回到家，發現家里沒人。打電話給我哥，他說已經把父親送進養老院了。當然，是很高級的養老院。可父親見到我時說：“五星級養老院也不如家里好啊！可我做不了主，只能任由你哥安排。”說著，老淚縱橫。那一刻，我對哥哥的無情痛恨到極點。

然而，帶著父親回到家，我發現茶幾上多了好多包裝精美的禮品，什么孢子粉、人參、花膠，一大堆。我的心突然柔軟起來——或許每個人表達愛的方式都不相同，就像我哥，他在正需要關愛的年齡失去了父母的庇護，或許跟父母的隔閡已難以彌合，不知道如何對父母表達感情，花錢就成了他唯一的方式。

還好，護工終于請到了，日子稍微像點樣子了。我推說肚子不舒服，每次都打電話給我哥，讓他帶母親去醫院復查、住院。他有時撂挑子，偶爾也會答應。

一天，哥哥帶母親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洗衣服，順便想把他脫下的外套也洗洗。掏他衣兜時我發現了一張醫院的賬單，還有一份診斷書：甲狀腺癌。時間是兩個多月前，可他沒跟我們任何人說過。

那天哥哥要走的時候，我拿出診斷書遞給他：“哥，你啥時候去做手術我陪你，要是我還沒有住院生產的話。”他先是一愣，接著就笑了：“已經做過了。”我嗔怪道：“你這樣可不好，一家人互相幫忙才像個家嘛！”話剛說完，我發現他眼睛里有了淚光。他沒接話，快速開門出去了。我追上去悄悄對他說：“爸媽其實一直對你都很愧疚，可是一家人很難表達……”我有點哽咽。電梯來了，哥哥朝我揮揮手，笑了一下進了電梯。那一刻，我感覺他是那么溫柔、可親。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