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威

摘 要:采用田野調查法,以貴州省黔東南控拜為研究對象,探究鄉村振興是否一定要守住村莊留住人,還是存在另一種發展道路的問題。控拜是一個銀飾村寨,以農業和銀飾手工藝產品為主。當下,留守控拜的銀匠越來越少,大部分人都外出經營銀飾手工藝,村寨出現空殼化。人的流動帶動了工藝的流動,但這種流動不只是鄉村流向城市,也有城市向鄉村的流動,二者之間相互影響。鄉村振興不一定要堅守村莊留住人,人與物的流動亦可帶動鄉村振興。
關鍵詞:鄉村振興;控拜;民族文化;非物質文化遺產
中圖分類號:C9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 - 621X(2021)06 - 0024 - 09
一、問題的提出
鄉村振興戰略明確指出:“鄉村振興,產業興旺是重點。”[1]產業興旺夯實經濟基礎,文化保護傳承促進民族文化建設。“民族要復興,鄉村必振興”[2],鄉村振興是全方位振興,為國家發展民族復興保駕護航。“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最艱巨最繁重的任務依然在農村,最廣泛最深厚的基礎依然在農村”[2]。鄉村建設,不僅要抓好農業發展,促進鄉村基礎設施建設,還要抓好鄉村文化發展。鄉村振興大局下,文化既是振興的對象也是著力點,唯有抓好文化保護傳承才能真正實現鄉村振興,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傳承則是文化振興的重點。鄉村振興戰略針對的是村落實體,但當下很多村寨成為“流動村寨”,即以傳統觀念認同和行政建制村為實體,村民在外生產生活,村寨中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屋,每逢重要節日或婚喪嫁娶之時回到村寨中短暫停留,貴州省黔東南控拜就是一個“流動村寨”。對控拜進行田野調查,以鄉村振興背景下控拜人和物的“流動”,及控拜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銀飾鍛制技藝為對象進行研究。人的外流也帶動了控拜銀飾鍛制技藝的流動,打造了控拜的文化品牌,促進當地的經濟發展。控拜銀匠和銀飾鍛制手技藝的流動,最終體現為“物”的流動。
關于鄉村振興,學者從不同的角度進行探討。鄉村振興要構成一種變奏交響,必須從變化的語境中看鄉村振興,從鄉土中國到鄉土重建再到鄉村振興[3]。村民“外流”是一個動態過程,需辯證看待。鄉村振興的精神振興動力大多來自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的精神文化,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開發利用則是經濟振興的新動力[4]。當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傳承面臨諸多問題。只有充分發揮鄉村的主體性和能動性,才有可能實現鄉村振興和可持續發展[5]。傳統工藝與日常生活“脫節”對非遺的保護也帶來很大的挑戰,傳統工藝與日常生活的疏離,很多成為博物館展柜里的展品,青年外出打工熱潮也讓很多工藝類非遺后繼乏人[6]22。傳統工藝缺乏傳承人的問題也要具體而論,一些傳統工藝因其經濟效益吸引著一代又一代的手工藝人投身其中,如銀飾、陶瓷等工藝。必須結合新時代的社會條件對鄉土文化加以創造性轉化,這才是鄉土文化的未來發展路徑[7]。社會環境在變化,民族文化也在不斷適應社會改變,這對民族文化保護傳承提出新要求。
綜上所述,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從整體對非遺文化進行保護已成為學界共識,很多學者看到了經濟開發和鄉村主體空殼化等問題亟待解決,也極有建樹的提出一些對策建議尋求解決之道。但是,關于非遺保護的問題,不外乎對非遺自身的價值進行梳理,結合經濟發展問題進行研究,提出要以政府為主導、加大經濟建設,進而彌補隨著社會發展,青年一代不愿意傳承傳統工藝等問題。研究對象幾乎都是行政建制村落,或是理論性的梳理。人人皆說要發展要如何發展,但給出的道路和思考真的符合實際,適合發展嗎?書齋中的發展研究存在一定的弊端,田野中的視角又容易造成單一思路。我們必須思考,在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如何從實地出發,以具體個案分析,從非遺個體實際情況進行研究。那些具有經濟效益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發展較好,并不需要大力倡導,也不用進行搶救。而那些并不能創造較良好經濟效益的傳統工藝,在時代發展大潮中逐漸被人們遺忘,這種情況就需要國家的引導和支持,傳統工藝不僅是文化還可以轉化為經濟效益推動鄉村發展。鄉村振興是惠及子孫后代的偉大工程,必須抓好民族文化的保護傳承,如此才能讓鄉村振興血肉豐滿,不致成為一個空殼。從人類學田野調查研究視角出發,將鄉村振興戰略背景下民族文化保護傳承、經濟發展等問題置于控拜進行分析。探究鄉村振興的主體是村民,那村民一定要堅守在村寨中,才能抓好鄉村建設,實現鄉村振興嗎?鄉村振興就必須在鄉村進行振興嗎?
二、控拜環境和銀飾業的發展現狀
控拜村,屬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雷山縣西江鎮,系苗族村寨。距州府凱里約40公里,以苗族銀飾鍛制技藝而著稱,有“中國銀飾藝術之鄉”“中國銀匠第一村”之稱,獲得貴州省村落文化景觀保護示范村的稱號,入選第一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當下,控拜有一部分人依托旅游發展留在村寨中經營銀飾店鋪,更多人則選擇外出經營銀飾。
控拜村面積11.72平方公里,全村田680畝,土32畝,林地13 466.85畝,自然寨3個,共有12個村民小組,總戶數為252戶,總人口1 052人(2018年數據)。控拜村與雷山縣麻料村、堡子村、烏高村,臺江縣南刀村相鄰,全村由上寨、中寨、下寨和新寨組成。有李、穆、龍、楊和潘等五大姓。其村落格局如圖1所示。
現在一些地方的銀飾存在造假現象,不僅是銀的純度問題,還有機器制造冒充手工制品。就銀的純度來說,假貨主要是鋅白銅鍍銀制作,導致“苗銀”成為假貨的代名詞。那些一向以制作銀飾為生的老銀匠受到牽連,生意上也因此受到嚴重的影響。在西江千戶苗寨,許多游客主要選擇到麻料李光雄銀飾商店等幾家專門出售銀飾的大商鋪購買,許多控拜村民開設的小銀飾商鋪即便售賣真銀飾也少有人光顧,門可羅雀,成為“苗銀”的受害者。控拜銀飾缺乏民族文化旅游品牌意識。原因很多,苗族銀飾店鋪在凱里、西江隨處可見。張三掏錢去宣傳,李四跟著收益,或者甲縣花錢做廣告,乙縣不花錢一樣收益。樹立民族文化旅游品牌,需要跨縣、跨州乃至跨省的政府間合作,齊心協力才能打造過硬的民族文化旅游品牌。要做好鄉村傳統工藝類非遺的保護和發展就要做到傳統工藝與科技的融合、打造特色手工藝品發展鄉村旅游、建立傳統工藝類非遺空間、做好高校非遺傳承人的培訓[6]25 - 28。要打造民族文化旅游品牌,需要整合各方力量,全方位發展才能走出一條獨具特色的發展道路。
當下,控拜最突出的問題是村寨中常住人口過少,這與該村現階段村民的謀生手段有一定的關系。該村為銀匠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是打銀飾賣,大部分村民外出開店或者被雇為銀匠師傅,留守人口極少,主要是一些老人孩子。這樣的村寨就民族文化來說,民族文化保護與傳承之路前景堪憂,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年輕人只愿意學習銀飾鍛制技藝,不愿意學習本民族婚喪嫁娶、祭祀禮儀的文化,認為這些文化是不賺錢的“技藝”,隨著老人們的離世將會把民族文化帶走。“文化是物資設備和各種知識的結合體。人使用設備和知識以便生存。為了一定的目的人要改變文化”[8]21。非物質文化遺產是民族文化代表,不能為了獲得效益,僅專注于有文化名片的民族文化進行保護發展或者進行過度商業化包裝。控拜的銀飾文化代代相傳,經久不衰,其他民俗文化也是民族文化智慧結晶,當下控拜的發展過于“偏科”,這是必須正視的。不然發展到最后控拜村民的文化記憶里只剩下銀飾文化,其他文化逐漸弱化乃至消失。當民族文化出現嚴重單一化的情況時,這樣的文化是不完整不健康的,鄉村的精神和“靈魂”也是畸形的。
就控拜銀飾發展問題來看,表現為銀匠收入不均,銀飾鍛制技藝抱殘守缺,成品銷售各自為政,未能建立起有效的營銷組織。文化的保護傳承主體是村民,就控拜來說主力是銀匠,銀匠隊伍的建設關乎控拜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和鄉村振興大局。文化的保護傳承,是一個繼承與發展的過程,“所謂繼承是指它符合原有文化密碼的那些重組內容。所謂改變部分是指在重組的過程中發生錯位性的內容”[9]353。民族文化保護傳承是一個動態過程,這一過程是變與不變的“較量”,唯有“繼承”和“改變部分”才能做好保護和傳承,實現民族文化振興。這些問題并非獨立存在,在社會大環境影響下,任何區域的發展都必須面對現代社會的沖擊。控拜銀飾手工藝打造的工具變化,逐漸向小作坊、工廠發展,就是銀飾手工藝和銀匠對社會發展作出的反應。“今天,在我們的周圍存在著一種由不斷增長的物、服務和物質財富所構成的驚人的消費和豐盛現象。它構成了人類自然環境中的一種根本變化”[10]。物的增長和需求,迫使人們不得不離開村寨外出謀生,或外出務工或外出經商。
三、堅守與外出:控拜人與銀飾工藝的流動
控拜人口大規模外流,留守銀匠數量稀少,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一,農耕經濟收入較低,在經濟效益的驅動下,銀匠們不得不外出兜售自己的技藝,賺錢養家糊口;其二,“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在現代社會消費環境重壓之下,控拜銀匠不愿意重復傳統農耕社會時期祖祖輩輩堅守的以農耕生計方式為主,僅利用農閑時期賺取外快的副業模式,而是將銀飾鍛制作為主業。人在社會發展中,不僅繼承祖輩傳統,還會與時俱進,適應時代生存需求。人作為一個社會分子在任何社會里都具有不變本質,人類社會生存的必要先決條件是恒久一致的[11]。因此,銀匠們必須遠離故土,到商品經濟發達的地方尋找顧客,形成全天候銀飾鍛制的主業模式。控拜人和工藝的“外流”并沒有影響村寨的經濟建設和工藝保護傳承,卻對銀飾之外的其他民族文化造成了一定影響,這又是其弊端所在。鄉村振興的主體是村民,村民在外發展還是留在村落建設,或在當地其他區域發展,需要結合實際情況進行分析,不可將村民的外流就定義為鄉村主體的缺失。鄉村振興背景下,不能因為有村民外流的情況存在,就高呼要吸引村民回流建設鄉村,必須考慮鄉村的資源和發展空間的問題。吸引村民返回鄉村,返回當地發展,是否有利于鄉村建設,是否能改善村民人居環境,更好的生產生活等問題,在鄉村振興大棋盤陸續鋪開后將一一顯現。
控拜周邊的雷山、凱里、從江、臺江等縣市很多銀飾店鋪都是控拜人開的,在西江鎮也有幾家控拜人開的銀飾店鋪。在談及銀飾店鋪的經營狀況時,大部分受訪村民還是較為滿意的,他們認為現在的經營收益能夠滿足一家人的開銷,比外出務工好,因此大部分人選擇外出經營銀飾。然而,一位控拜的銀匠龍太陽,反其道而行之,選擇留在當地。他辦起了民宿,創辦龍太陽手工銀飾體驗館,2019年3月還動工新建了一棟樓房,修繕了個人作品展覽廳,以擴大游客接待能力,通過讓游客親身體驗銀飾打造過程,激發他們購買銀飾的欲望。隨著電商的發展,龍太陽還開設有自己的淘寶銀飾店鋪,并計劃創辦一個網站把自己的產品推銷得更廣,但這套體系還不成熟,顧客們更多的選擇通過微信聯系下單。線上、線下相結合的銷售方式是龍太陽拓寬銷售渠道的方式之一。目前,龍太陽是現階段留在控拜發展最為成功的銀匠。
控拜銀飾鍛制技藝的傳承模式主要是家庭內部傳承,子承父業,世代相傳,當前主要是以家庭或家族為單位售賣銀飾,多為父子店或者夫妻店。銀飾文化的保護傳承和苗族文化發展息息相關,“苗族銀飾的各種造型紋樣,記載了苗族的社會歷史、圖騰崇拜和傳說,蘊含了苗族的文化內涵,體現了苗族獨立的審美視角和思維方法”[12]。當前,村民的離散,控拜的冷落,都影響著控拜的民族認同和文化發展。控拜銀匠們在控拜周邊的縣市開銀匠鋪,許多人已經在外安家落戶,彼此之間見面機會變少,只能逢年過節匆匆見上一面。人群來往的減少,村寨鄰里成為“網友”關系,對人際關系和族群認同都會造成影響。“從某種程度上說,人情是感情的禮儀化、社會化、行為化”[13]。中國自古以來都是一個講究人情禮儀的社會,但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如何解決商品經濟背景下的村落傳統人情往來成了一個難題。現在更多的人選擇發微信紅包、支付寶紅包作為參加對方儀式的隨禮,本人卻未到現場,這是一種數字化時代的人情來往。這樣的人情往來模式,對文化也是一個挑戰,極有可能造成民族文化的淡化,民族認同感的不斷降低。雖然控拜村民離家都比較近,但為了生計常年不回家,村寨只有一棟棟的空房屋和少許人,沒有了往昔鄉村的熱鬧,一切都那么冷清,村寨已成了一個空殼。“進入城市的銀匠們,不但失去苗族傳統村落文化精神的滋養,也很難在城市找到精神歸屬,融入陌生的城市文化環境。他們逐漸成為城市社會邊緣群體”[14],這也是控拜當下面臨的問題。村民有婚喪嫁娶的時候,周邊縣市謀生的控拜村民才會回來停留一兩天,除了春節和鼓藏節,其他節日大部分村民更愿意留在外面做生意,不愿意再回到控拜過節。人口外流現象,不能簡單地評判好壞,但對于當下的鄉村振興來說,確是最大的困難和障礙。從鄉村振興的初衷出發,鄉村振興的主體一定要留在村寨中發展嗎?鄉村振興是振興建制村,還是振興村民的經濟、文化、生活環境等方面,值得深思。
近十余年來,伴隨著貴州旅游業的大發展,控拜村民都是外出做生意或者到銀飾店當師傅,少有村民回流,村里的土地荒廢,民俗漸褪,未來這個村寨將可能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空心”村。農村環境要留住人,就要統籌好保護、利用與發展的關系,打造生態宜居新鄉村,凸顯鄉村價值,增強吸引力,以減少鄉村人口的過度流失[15]。這是對當下鄉村人口嚴重流失振聾發聵的呼聲。但鄉村人口的流失,是否已經成為鄉村振興最大的問題,還需要具體分析,不可一概而論。控拜很多民房懸掛著銀飾店鋪的招牌,在調查中發現,掛牌是為了獲得政府撥付的扶持資金,立項的時候回來把店鋪的框架弄好,當政府資金撥下來之后,就關門閉戶外出做自己的生意去了。筆者2019年年初對控拜進行田野調查時,天氣寒冷,游客稀少,調查期間總共遇到2名外來游客,分別來自北京和吉林,他們均是到龍太陽手工銀飾體驗館體驗手工打造的。其中一位是來學習打造銀飾的年輕造型設計師,另一位則是到西江千戶苗寨旅游,繞道控拜龍太陽手工銀飾體驗館買銀飾,她也參與銀飾制作體驗,但當天即返回西江。在民族旅游開發及其保護研究中,要做好生態保護區的建設,走民俗生態之路,搶救保護瀕臨滅絕的民俗事象,高品位的進行開發利用,防止“庸俗化”和“商業化”[16]。要整合好鄉村旅游資源,充分挖掘旅游資源,同時要把生態旅游和文化旅游結合起來,促進鄉村經濟發展和社會建設[17]。僅從控拜現有資源和區位優勢來看,要想進入成熟系統的旅游發展階段,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調查期間,控拜一戶人家結婚,新郎新娘穿著苗族服飾,婚禮也加入了很多現代文化元素,與普通村寨的婚禮無多大差別。婚宴酒席承包給雷山縣城的一個餐館,不過老板是苗族人,菜品仍然按照當地苗族的風俗習慣來設置。過去控拜婚喪嫁娶,家家戶戶都要來幫忙,都會來送禮,現在酒席外包的形式取代了原來寨鄰親朋互幫互助的形式。現在親朋好友、左鄰右舍表達人情的形式只剩下送禮了,彼此間互相協作的模式已經改變。“距離能夠削弱親屬的‘熟悉帶來的聯系和義務。鄰居變成了重要的關系來源。鄰居之間存在著許多相互義務”[18]。鄉村社會也像城市一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鄰里關系也有了新的相處模式,控拜現在的鄰居多是老宅的鄰居,大部分村民已離家多年,絕少住在老宅,家鄉已是鄉愁的記憶。據村民介紹,喜事大家也只是匆匆忙忙來一趟,在村子里的老宅最多住一晚,參加完儀式后又回去。而喪事的話,大家會多回來住幾天,直至抬人上山安葬才返回。村民之間還保留著原來那一份鄉情,但在現代社會的發展大潮中,民族文化逐漸地有了變化,若自身的文化特色消失,那對民族文化將是致命打擊。
在經濟利益的直接驅動下,村民選擇主動地進行銀飾手工藝的保護與傳承,或者將自己的房屋改裝成民宿。在鄉村振興戰略中,強大的行政資源固然是主導力量,然而鄉村振興的主體力量是村民,不論是留在村寨發展,還是外出謀生,都在不同程度的促進村寨的發展建設。如何引導和組織村民的力量,助推鄉村振興,助推民族文化保護與傳承尤為重要。
四、借勢與用力:控拜流動的物與建設的力
抓好經濟建設促進產業興旺奠定物質基礎,以鄉村振興背景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為著力點,協調多重力量合力推動非遺文化保護傳承,培養本土民族文化人才,保障非遺的可持續發展。應辯證分析鄉村自身的發展優勢和劣勢,整合力量加強村寨文化建設,推動非遺文化保護傳承,全面實現鄉村振興。每個民族應該憑借自身特有的文化,去改變所處的自然環境,以獲取民族生存的物質基礎,協調所有成員間的關系,維護民族繁衍生息[19]。控拜先民憑借自身文化和能動性建立村寨,開發土地,養育人口,進而維系村寨的生息繁衍。控拜所處地域不產銀,為何先民會有一身銀飾手藝,也許是族群遷徙的記憶或偶得的技藝學習,但不論何種緣由,銀飾手工藝均成為控拜人吃飯的“工具”,逐漸發展成為族群文化符號。當一片土地不足以滿足人們的生產生活需求時,會有其他的選擇,在當下來看,很多鄉村地區打工依舊是最好的選擇,也是最見成效的途徑。然而,鄉村振興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是一體的,也是相互區別的,二者應該借力用力才能實現雙贏,實現鄉村振興。
銀飾鍛制技藝是村寨經濟生產力,是控拜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當地村民靠著銀飾鍛制技藝謀生。因此,銀飾鍛制技藝的保護與傳承具有主動性和自覺性。控拜的銀匠外出各地開店售賣銀飾,是控拜銀飾文化最有力的宣傳。控拜有多位國家級、省級、州級、縣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這是一張很好的民族文化名片。控拜村民經過多年的經營,積累了一定的物質基礎支撐,以保證他們擴大生產規模,同時也提高了家庭抗風險能力。今后控拜要走旅游開發之路,雄厚的物質條件勢必為村民回家進行旅游開發,奠定強有力的基礎。控拜的村民通過銀飾售賣,接觸外部的人和文化,擁有寬廣的視野和靈活的頭腦,在時代轉變的浪潮中游刃有余。當然,控拜銀飾村也存在自身發展的問題,如鄉村老齡化人口和兒童留守問題凸顯,人們的聚集力不強,沒有成形的發展體系等。不同的村寨有不同的歷史文化背景,控拜的銀飾鍛制技藝是控拜的主要經濟來源,對于控拜這樣有具體民族工藝的村寨,需要對其優勢加以引導,探尋獨特的發展路徑。但是,對于那些沒有明顯特色的村寨,該如何去結合自身優勢進行發展,需要多方面的力量介入和整合,走出一條適合村落發展的道路,這是鄉村振興建設必然面對且必須解決的問題。
銀飾鍛制手工藝的物化,是生產工具、生產力和經濟價值的體現。控拜銀飾工藝的保護傳承,與其他村寨和其他工藝有一定的區別,銀飾工藝的保護傳承不需要很大力度的宣傳,不用擔心傳承人的問題,除了最初家庭式的傳承,伴隨著社會的發展也出現了師徒傳承和工廠模式。外出務工也會帶回不一樣的先進的思想意識,外出務工所見所聞都可以轉化為家鄉發展的新思維和新動力。此外,各地務工的情況也是不一樣的,控拜的外出“務工”和經商就與其他地方不一樣,他們流動的區域不大,很多都是在戶籍所在地周邊。農民的打工經濟,“它是一種兼非農打工和農業生產的半工半耕家庭經濟”[20]。不同的地域和文化會存在不同的情況,控拜的“打工經濟”就與其他村寨不同,如何促進這類村寨的鄉村振興需要不斷探究。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傳承工作,區別于自然遺產同時也有自身特性,“與自然遺產相比,非物質文化遺產存活于所在的文化空間,其傳承和保護不僅注重搜集、記錄和展示文化,更重要的是如何傳承、保護和運營其文化空間”[21]。控拜的銀匠,不論是在村寨發展,還是外出謀求生路,都是在促進自身發展。從村落的概念意義上說,雖然控拜的人口和工藝外流,但是村落的整體性還在,只是不再局限于控拜村的地域和行政實體。
鄉村振興要調動村民的主人翁意識,抓好人心的力,也要抓好當地獨有的地域和工藝優勢,促進全面鄉村振興。鄉村振興要堅持基層黨組織的建設,加強村兩委的隊伍建設,鼓勵村寨“民間權威”“能人權威”參與村寨文化建設,優化鄉村建設服務。“當前,民族村寨需要自然權威、傳統權威、科層式權威、能人權威的協同治理,才能實現真正的文化振興、經濟振興”[22]。就控拜的情況來看,民族村寨的這些權威力量是散的,沒有實現聚合,只有將這些力量整合,形成合力才能實現文化振興、經濟振興,最終實現鄉村全面振興。鄉村振興的力量整合應是不斷吸納“精英客體”參與到治理過程,擴大治理參與的途徑。村落的發展、鄉村振興主體力量應是以國家為主導,鄉村內部為主體的自我發展、振興。改變“皇帝不急太監急”的局面,真正讓本地村干部成為村民致富的帶頭人,擔得起鄉村振興的重擔。要想留住人抓住物促進控拜鄉村振興,需充分發揮控拜及周邊村寨各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的帶動模范作用。定期組織與控拜周邊的麻料村、烏高村等地的銀匠進行交流,打破地域壁壘,促進村寨和銀匠間的技藝交流,以模范帶動大眾,增強苗族群眾的文化保護與傳承意識。在苗族傳統文化節日,由村干部和寨老組織,定期舉辦一些文化活動,增加村民彼此之間的情感交流。借鑒村寨內部如龍太陽的銀飾店營銷經驗,保持特色的基礎上凸顯個性與時俱進。探索新的發展模式,重新整合村寨的合作社和銀匠協會,做好控拜銀飾的品牌營銷,拓展控拜銀飾品的銷售渠道,讓留在村寨中的村民,靜得下心來,富得起來。在外發展的銀匠也能回流,或與留在村寨中的銀匠聯合發展,探索多元發展道路。扭轉長期“開”而不“發”的狀況,整合控拜民族文化資源,包括梯田稻作文化、銀飾鍛制技藝、傳統苗族建筑文化、傳統苗族節日文化、傳統民族習俗等,進行深層次的文化旅游開發。讓“文化”成為旅游開發的賣點,讓旅游經濟反過來激發村民的文化自覺,促進民族文化的保護與傳承,強化村民的村寨認同感和文化自覺。
基層文化的保護和利用是以政府為主導的,民族文化的保護需要政府的政策支持,資金支持。這也不難看出,在經濟社會發展中,文化主體自身的主動意識不強。在實際的民族文化傳統工藝保護中,如果能夠給當地人帶來經濟創收,那民族文化的保護與傳承就變成一種主動性。但是,很多民族文化或一些民族工藝,并不能給人們帶來收入或是帶來的經濟效益很少,這種情況下民族文化的保護與傳承就會受到一定的排斥或忽視。這是在鄉村振興戰略中,必須重視的問題,因為民族文化的保護不僅能帶來鄉村文化的保護傳承,還能帶動鄉村經濟的發展,促進鄉村全面振興。
五、結語
鄉村振興是經濟、文化的全面振興,當下中國農村社會的打工經濟還比較普遍,像控拜這樣外出經商,靠手工藝生存的村寨很少。人們通過外出務工,將在外的經濟收入源源不斷的“送回”家中,維持家庭的開支,間接的促進鄉村建設。務工經濟是農村家庭的主要經濟來源,雖然有很多地方在逐漸轉型發展,地方產業吸引鄉民回流,但還未改變打工經濟的格局。鄉村振興的發展應是分階段的發展,需要逐漸轉型才能為全面振興打好基礎。即便作為鄉村主體的人流動了,鄉村的建設也沒有滯后,人民的生活水平更好了,只要抓好鄉村文化建設,做好民族文化保護傳承工作,就能實現全方位振興,所以鄉村振興要留住人這一論斷不一定正確。鄉村振興應該是區域化的連片化的,不應把人和物局限于當地、局限在村寨里面,人和物的流動也有利于村寨的建設,因為人們的根在村寨里面,不論走多遠,他們都會回來。人具有趨利避害性和自主選擇性,鄉村振興進程中村民留在村寨發展或選擇外出,只要能促進家庭及村寨發展就是好的發展道路,不應拘泥于把人留在村寨或吸引外出人員回鄉發展。人和物的外流,促進的是社會整體的人與物的流動,促進經濟的發展,帶動社會整體發展。
鄉村振興是新一輪的鄉村革命,鄉村振興是實現鄉村經濟、文化、環境全面的振興,不拘泥于一方面而是全面的振興。鄉村振興戰略以非物質文化遺產為主導進行發展,才能振興鄉村的“魂”,如此鄉村振興才是血肉豐滿的振興。但是,不同的地域不同的經濟文化背景下,存在地域性差異,很多村寨也存在季節性的人員流失。鄉村振興與文化保護傳承,二者是包含與被包含的關系,但也是彼此獨立的個體。控拜只是個案,還有很多類似的情況的村寨,但在現代化進程中傳統文化被逐漸遺忘,打工經濟背景下也少有人愿意在家苦守傳統工藝,這就需要政府加強引導和政策支持,或許會成為鄉村振興的一個重要著力點。鄉村振興要根據個體實際情況,從村寨進行分析,對民族文化進行解讀,從村寨經濟、文化角度進行觀察,借力用力,進而實現共贏。
參考文獻:
[1]? 中共中央,國務院.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 - 2022年)[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4.
[2]? 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全面推進鄉村振興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意見[EB/OL].(2021 - 02 - 21)[2021 - 04 - 16].http://www.gov.cn/zhengce/2021 - 02/21/content_5588098.htm.
[3]? 趙旭東.鄉村振興三部曲——從鄉土中國到理想中國小康生活的文化路徑追溯[J].社會科學,2020(5):58.
[4]? 黃永林.鄉村文化振興與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利用——基于鄉村發展相關數據的分析[J].文化遺產,2019(3):7.
[5]? 楊利慧.社區驅動的非遺開發與鄉村振興:一個北京近郊城市化鄉村的發展之路[J].民俗研究,2020(1):12.
[6]? 馬知遙,劉垚瑤.鄉村振興與傳統工藝類非遺保護和發展路徑研究[J].文化遺產,2020(2):19 - 29.
[7]? 譚同學.作為鄉村振興資源的鄉土文化及其創造性轉化[J].求索,2020(3):102.
[8]? 費孝通.江村經濟——中國農民的生活[M].戴可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21.
[9]? 羅康隆.族際關系論[M].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1998:353.
[10]波德里亞.消費社會[M].劉成富,全志鋼,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1.
[11]卡爾·波蘭尼.巨變:當代政治與經濟的起源[M].黃樹民,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96.
[12]彭詠.黔東南苗族侗族民族民間工藝美術教程[M].成都:電子科技大學出版社,2008:121.
[13]張慧.羨慕嫉妒恨:一個關于財富觀的人類學研究[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185.
[14]但文紅.重拾村落文化自信“控拜村發展實驗”后續[J].中國文化遺產,2013(6):38.
[15]黃勇,黃曉.貴州民族特色村寨保護與鄉村振興路徑思考[J].貴州民族研究,2019(7):54.
[16]劉波.試論四川藏羌民俗旅游開發及其保護[J].西藏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6):54.
[17]郭琰.鄉村振興背景下鄉村旅游發展的新路徑[J].中州大學學報,2020(2):25.
[18]楊美慧.禮物、關系學與國家:中國人際關系與主體性建構[M].趙旭東,孫珉,譯,張躍宏,譯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105.
[19]楊庭碩.相際經營原理——跨民族經濟活動的理論與實踐[M].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1995:103 - 104.
[20]黃宗智.中國新時代小農經濟的實際與理論[J].開放時代,2018(3):66.
[21]湯奪先,王增武.文化空間視角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困境論析——以當代桐城歌為例[J].文化遺產,2020(4):31.
[22]張中奎.鄉村振興背景下民族村寨治理權威嬗變與能人權威的興起——以貴州省為考察中心[J].廣西民族研究,2019(2):88.
[責任編輯:吳才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