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琦旗,劉志宏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北京 100038)
近年來,多起未成年人遭遇性侵害案件的發生受到社會的高度關注。“上海新城控股前董事長王某某涉嫌猥褻女童案”成為此類案件爭議的爆發點,引發了學者和公眾的討論。然而,該案只是頻發的性侵未成年人案件的其中一例,實際上,性侵未成年人案件的偵查、審查起訴和審判一直是學者們關注的重點和難點問題,這首先體現在偵查取證環節。由于性侵案件地點的隱蔽性及被害人的延遲告發,使得此類案件的證據采集和固定存在困難。根據相關案件的文獻收集,案發地點有學校、臥室、賓館等,其中在學校和臥室的占比超過一半。延遲報案造成關鍵證物被破壞,且犯罪嫌疑人往往利用此特點為自己辯解,對自己的罪行矢口否認[1]。被告人的口供和被害人的證詞無法具有同一性,導致追訴難度加大。這類案件的特殊性決定了不能對直接證據的采集提過高的要求,因此以科學的詢問方式和規范的審查過程取得可信的被害人陳述就成為了定罪量刑的重要依據。
證據意義上的被害人陳述,是指被害人就其親身感知的案件事實以言辭的方式做出客觀的描述,一般包括對被害事實、犯罪經過、犯罪場所與環境、犯罪嫌疑人的體貌特征等與犯罪有關的事實的陳述[2]。證據的證明力又稱證明價值、證明作用,是指某一證據以其自身證明某一事實是否存在的能力[3]。證據證明力大小取決于證據的真實性,即證據客觀存在,不是人為偽造、變造且內含信息真實可靠。
證據是案件審判的核心。長期以來,我國的刑事訴訟活動一直奉行的是“偵查中心主義”,即以公安機關搜集的證據作為指控和定罪量刑的依據。但隨著我國法治的不斷進步和完善,“偵查中心主義”模式的弊端越發明顯,存在證據審查不到位、重實體輕程序等重大問題,并造成了例如佘祥林案、聶樹斌案等廣為人知的冤假錯案。為避免冤假錯案的發生,有效遏制以往在刑事訴訟中“偵查中心主義”的弊端,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審議并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明確提出“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確保偵查、審查起訴的案件事實證據經得起法律的檢驗。全面貫徹證據裁判規則,嚴格依法收集、固定、保存、審查、運用證據,完善證人、鑒定人出庭制度,保證庭審在查明事實、認定證據、保護訴權、公正裁判中發揮決定性作用。”①2014年10月23日,中國共產黨第十八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審議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自此,“以審判為中心”正式納入我國司法改革的框架之內。“以偵查為中心”到“以審判為中心”的轉變,意味著對公安機關的取證和檢察機關的證據審查提出了比以往更高的要求。以審判為中心是目前刑事訴訟活動中對刑事訴訟證據進行審查的宗旨[4]。這表明偵查機關的取證與檢察機關的審查起訴等訴訟活動必須向庭審靠攏,以審判中的證據為中心。
未成年被害人陳述作為法定證據之一,其證據價值是值得肯定的。但在“以審判為中心”的司法改革的背景下,它在司法實踐中的證明力卻值得商榷。雖然在性侵未成年人犯罪過程中,犯罪人會在被害人體內或貼身衣物上留下DNA證據,被害人也會因激烈反抗而在身上留下被暴力侵犯的痕跡,但由于被害人的羞恥心和犯罪人的威脅、恐嚇,導致案件時隔數月甚至數年才被發現。未成年人缺乏留存物證的意識,再加上案發時沒有目擊證人,缺乏證實被害人陳述的實物證據和其他證人證言。因此在性侵未成年人這類具有特殊性和隱蔽性的案件中,被害人的證詞很有可能是唯一可以獲得的用以證明案件事實的證據,但其證明力卻難以達到讓司法人員形成內心確信的程度。相較于成年人,未成年人的心智發育不成熟,認知能力、理解能力和表達能力較弱,他們對事物的認知往往以自我為中心,而且容易將其他無關事件與回憶事件相混淆,因此在對事件經過進行陳述時帶有較強的主觀性。同時,許多被害人在案發時年齡較小,對性行為沒有概念,在接受詢問時容易受到詢問人員暗示信息的影響,或因為內心緊張、恐懼而扭曲事實。這些因素都會導致被害人陳述證明力的下降,因此僅憑被害人的陳述根本無法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明標準和單獨認定犯罪事實的目的,從而適用存疑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則認定無犯罪事實。
真實、有效的被害人陳述在偵破性侵未成年人的案件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而造成未成年被害人陳述證明力不足的原因除了司法改革對證據提出的新要求和未成年人自身的局限外,公安機關沒有采用科學的詢問方法和程序,也很大程度上對陳述的質量和可靠性產生了不良影響。在詢問被害人的過程中,會涉及到感知、記憶、表達等方面的心理活動。公安機關的偵查人員雖然在訊問和詢問方面有著豐富的經驗,但缺少心理學的專業知識,加上未成年人的生理和心理都有其特殊性,導致詢問的效果并不理想。
未成年被害人的陳述除了受到年齡、認知、表達能力等內部因素影響外,取證方式也是影響被害人陳述可信性的因素。科學的取證方式是保證陳述質量的前提。偵查人員在對未成年被害人進行詢問時存在以下幾點不足:
1.詢問前的準備工作不足
一般情況下,偵查人員并不會在詢問前與被害人或其父母進行溝通,建立良好的關系,充分了解被害人的性格特點,也不會刻意制定詢問計劃,設計詢問問題及把握詢問方向,而是就案件的相關問題直接進行提問。對于未成年被害人來說,偵查人員與自己的熟悉程度、接受詢問時的情緒狀態、偵查人員對自己的回答的反應等因素均會影響到陳述的質量。由于缺乏詢問前的準備工作,就很可能導致下列情況的發生:問題簡單,被害人的回答也很簡單,得到的有效信息非常有限;用語過于成人化,被害人理解不了問題的含義;被害人情緒緊張,記憶出現混亂,提供的證言中含有大量的虛假成分;問題缺乏邏輯性與連貫性,擾亂被害人對于目標事件的回憶;問題中帶有暗示性的字眼,誘導被害人的回答。詢問前準備工作的不足,使民警不能與被害人進行深入而有效的溝通,對詢問中出現的突發情況也不能進行靈活處理。
2.缺少專業的詢問人員與科學的詢問技術
《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中有規定:公安機關應當設置專門機構或者配備專職人員辦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未成年人刑事案件應當由熟悉未成年人身心特點,善于做未成年人思想教育工作,具有一定辦案經驗的人員辦理①參見公安部2012年12月13日發布的《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公安部令第127號)第三百零八條。。雖然公安部做出了相關規定,但難以落實。詢問工作實際上仍由負責偵辦案件的民警負責。大部分民警都是按照師傅傳授的方法與自己以往在辦案過程中總結的經驗進行詢問。他們偵破過大量的案件,具備專業的詢問素養,但并不掌握專業的心理學相關知識與詢問技術。劉志宏、陳浩、曹卓在詳盡陳述技術的基礎上,編制出了適合我國實際情況的兒童證人詢問技術②兒童證人詢問技術是在詳盡陳述技術的基礎上依據《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中的相應條款設計的,主要包括策略培訓、策略回顧和正式詢問三個環節。兒童證人是指有能力依法向司法機關提供案件相關情況的,18周歲以下的未成年人。,并在實驗中與警察常規詢問程序③警察常規詢問程序是依據《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和具體要求,結合公安民警案件偵查中的個人經驗,在問卷調查的基礎上形成的。警察常規詢問程序只有一個固定的詢問筆錄的格式,具體問什么內容、怎么問沒有一致的結論。這種方法源于民警的工作經驗。進行了比較。實驗表明,兒童證人詢問技術比警察常規詢問程序能獲得更完整、準確的信息報告,即準確信息量更多,錯誤信息量更少[5]。這說明詢問技術的采用會對未成年人的陳述產生積極的影響。
3.反復詢問降低陳述可信性并造成二次傷害
受到未成年被害人的認知、記憶、表達能力以及公安民警詢問前準備工作的不足、缺乏專業的心理學知識及詢問技術等內外因素的影響,僅靠一次詢問難以還原案件的真相。公安民警為了補充和確認細節信息,往往需要對某些問題反復提問。但對于未成年人尤其是年齡較小的兒童,對某一問題進行反復提問會讓他們產生一定的心理壓力,并對之前的回答有所懷疑,甚至給出相反的結論。因為在他們的意識里,如果一個問題重復被提及了好幾次,那么說明之前給出的答案一定是錯誤的。同時,讓被害人反復回憶之前的創傷經歷會對他們的心理產生不可逆的傷害。無論是從保證證言質量的角度還是保護被害人的角度,都應以一次詢問和取證為最佳。
為了更好的解決司法實踐中取證不科學、保護和救助性侵案未成年被害人等難題,“一站式”取證模式應運而生。即通過建設專業的取證場所、在案件偵辦過程中讓檢察院提前介入引導偵查、確立對未成年被害人的特殊詢問機制等措施規范取證過程。在提升被害人陳述證明力的同時,最大限度的做到一次取證、全面取證,保護未成年被害人不受二次傷害。雖然此模式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仍然無法徹底解決由記憶的復雜性和科學的詢問技術的缺乏而帶來的被害人陳述證明力不足的難題。性侵未成年人犯罪案件的特殊性而引起的詢問和證言審查難題具有普遍性。為了解決這一難題,國外的心理學家研究出了適用此類案件的心理學技術。陳述有效性評價(Statement Validity Assessment,SVA)是Steller和K?hnken在 瑞典和德國的心理學專家研究的基礎上匯編的一套評價陳述真實性的程序,它在德國已經被發展成為在性侵案中決定兒童證人①根據聯合國1989年11月20日通過的《兒童權利公約》規定,兒童指18歲以下的青少年,與我國法律規定的未成年人的年齡范圍相一致。從國外心理學家進行的陳述有效性評價的實證研究來看,被試的年齡范圍為3-17歲。證言的可信度的技術。這項技術的實質在于規范證言的提取和審查過程,提高證言的證明力。
陳述有效性評價是遵循了兒童對于事件記憶的編碼、儲存和提取的原理設計而成的。它由結構化訪談、標準基礎內容分析(criteriabased content analysis,CBCA)、有效性檢查列表三個部分組成。
結構化訪談并不是一種具體的詢問技術,而是指使用適當的詢問方式使證人記憶在提取的過程中不受污染,保證證言質量可靠和穩定的關鍵環節。
兒童證人早期記憶的研究(1900-1914)主要是針對司法系統中兒童記憶的實用性研究,提出了多種兒童受暗示程度的影響因素;中期研究(1924-1963)發現,兒童自身的認知發展不成熟,其自身不斷發展的各種機制很容易受到外界因素的影響。20世紀70年代末,司法心理學家們著力研究兒童受暗示程度的潛在機制,主要是錯誤的事件后信息②證人在見證了某個事件后所接觸到的關于該事件的各種信息就是事件后信息。對兒童關于原始記憶的影響[6]。
心理學家Loftus提出了“錯誤信息效應”的概念來反映錯誤的事件后信息對兒童證人產生的不利影響。即一些錯誤的事件后信息會以一種潛移默化的方式傳遞給兒童證人,當事人雖然沒有意識到,但是他們關于原始事件的記憶已經被錯誤的信息干擾而削弱。Loftus的“錯誤信息效應”最早是來源于“記憶削弱”。該假說認為事件后誤導信息很有可能改變或者替代兒童證人關于原始事件的回憶,也有可能與原始事件相混合,致使兒童證人難以區分原始事件和誤導信息[7]。
與記憶削弱密切相關的的是“記憶痕跡”概念,是指主體在對事件進行記憶時,大腦會對從原始事件中獲取的信息進行編碼,實施一系列的模式識別與解釋分析,這些活動的記錄就形成了記憶痕跡。支持記憶痕跡理論的心理學家認為,弱記憶痕跡決定了它本身很容易發生松散和解體,暗示信息很容易侵入進來[8]。Goodman的研究結果表明,如果兒童關于事件記憶的痕跡足夠強,那就能很好的抵御外界的錯誤信息,提供更為準確可靠的證言[9]。
而心理學家Belli等人則認為,出現“錯誤信息效應”的原因有可能是因為記憶主體不能分清不同的記憶源[10]。對記憶信息來源分辨的混亂也會導致“錯誤信息效應”。心理學家Ceci和他的同事讓3-6歲的兒童想象一些從未在他們身上發生過的事件,例如從自行車上摔下來并在腿上縫了一針,以及乘坐熱氣球。主試就被試想象的事件每周進行一次訪談。在第十一次訪談的時候,59%的三四歲兒童和51%的五六歲兒童認為他們實際上已經乘坐過熱氣球了,31%的三四歲兒童和28%的五六歲兒童認為自己曾經從自行車上摔下來并在腿上縫了一針[11]。
一些心理學家認為,對兒童證人進行詢問時的環境及詢問者的詢問方式也會對證人的證詞產生影響。Moston的實驗發現,重復詢問會降低被試答案的正確率。他認為是因為兒童認為他們需要進行第二輪的詢問是因為第一輪的答案不正確或不被接受[12]; Ceci等人的研究發現,當兒童面對的訪談對象是兒童而不是成人時,他們的受暗示程度降到很低,這反映了兒童在面臨成人訪談者時努力想要遵從成人權威的想法,詢問者會對詢問對象產生影響,并且兒童有迎合成年人的傾向[13]。
用科學的方法獲得真實完整的證言從來就不是容易的事。結構化訪談的目的在于遵循相應的記憶原理,在詢問過程中準確、有效的提取目標事件的相關信息的同時,最大程度的避免對證人記憶的污染,降低對證人的二次傷害。
標準基礎內容分析建立在心理學家烏都·安喬吉所做的一個假設:來自于真實經驗記憶的陳述與基于創造或幻想的陳述,在內容和質量上是不同的。
標準基礎內容分析的目的在于幫助偵查人員區分證人的記憶是來源于真實經歷還是自身的想象和杜撰。Bartlett早期的錯誤記憶實驗揭示人們對知覺對象的觀念或圖示會滲入人們對該對象的記憶。這一現象引起了Johnson及其同事的關注,他們意識到,以往的研究只關注對外部事件的記憶,然而來源于自身的想象和思考的內容也會產生記憶痕跡,那么先前來自真實經驗的記憶與自我思考的記憶是否會發生混 淆?1977年,Johnson、Taylor、Raye展 開實驗研究,探討了被試在實驗室情境下清晰分離記憶中的真實經驗與想象加工內容的能力。這項研究可以說是對記憶來源檢測的最初雛形[14]。1981年,Johnson、Raye發表了研究報告,提出個體對親歷事件的記憶和想象事件的記憶有著不同的特征。親身經歷的事件的記憶需要知覺加工,因此個體在對親身經歷的事件進行回憶和陳述時會包含許多知覺與背景方面的信息,記憶的內容通常是清晰和生動的,而基于幻想或想象事件的記憶則來源于人們內在認知操作的心理過程,陳述的內容也往往含糊、不具體[15]。
標準基礎內容分析是將人的記憶歸入不同來源的過程。通過將19項標準與結構化訪談得到的證人陳述的內容(一般是筆錄)進行逐一比對,判斷19種標準是否出現,并對出現的標準進行計分(通常采用3分量表,標準沒出現記為0分,出現了記為1分,明顯出現記為2分,最后將分數疊加,出現的標準越多,分數越高表明可信度越高),以此判斷證人陳述的內容是否符合親身經歷的事件的特征,從而將證人的陳述歸為真實或虛假。標準基礎內容分析的19項標準如下:

表1 標準基礎內容分析評價標準[16]142
要對證人陳述的真實性得出明確的結論,僅僅靠結構化的訪談和標準基礎內容分析是不夠的。一方面,捏造的陳述的內容也有可能包含許多詳細的細節,并在標準基礎內容分析測試中拿到了很高的分數。例如被害人或者證人在陳述之前曾被指導過如何進行表達,或者在接受詢問之前就已經準備的很充分。情況也有可能恰好相反,被害人或證人因為記憶的缺失或受到錯誤的事件后信息的誤導而導致陳述缺乏細節。
另一方面,標準基礎內容分析并不屬于標準化的測試,因為它沒有參照常模(即高于或低于某一數值就可得出結論),無法給測試提供心理學的平均值,因此單純依靠標準基礎內容分析的分數無法準確解釋評估的結果。
為了檢驗結構化訪談中是否有其他人的行為對被害人或證人的記憶造成了污染,并使標準基礎內容分析的測評結果更為嚴謹、可信,有效性檢查列表應運而生。
測評者通過系統的解釋有效性檢查列表中的每一項,檢測詢問者的言語和行為是否影響了被詢問者的陳述以及被詢問者的陳述內容和表現是否符合記憶的基本原理。如果對列表中的所有問題的回答都是否定的,說明結構化訪談與標準基礎內容分析的結果是令人信服的。而對列表中每項標準的肯定回答都是對結構化訪談與標準基礎內容分析恰當性的疑問。有效性檢查列表的11項標準如下:

表2 有效性檢查列表[16]150
陳述有效性評價能在多大程度上正確區分真話和假話,一直是司法心理學家們關心的問題。Espiln及其同事的現場研究對每份陳述都進行了完美的分類,達到了100%的準確率;Landry和Brigham只獲得了55%的準確率。其他實驗的準確率介于這兩者之間,范圍從65%-90%[16]166。不同的心理學家得到了不同的準確率,但是均高于50%的偶然概率。關于陳述有效性評價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國外,是否適用于我國還未可知,但至少在偵查階段可以嘗試。
盡管不同的學者得到了不同的準確率,但是所有的研究都支持了安喬吉的假設——標準基礎內容分析的19項標準在真實的陳述中比在虛假的陳述中更經常出現。這為陳述有效性評價在提高我國性侵案未成年被害人陳述證明力的應用研究奠定了基礎。然而,這項技術想要真正應用于我國仍需要漫長的過程,因此筆者認為應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實踐和探索:
1.優化人員配置
公安機關的偵查人員作為與未成年被害人有著直接接觸的詢問主體,在固定證據、增加被害人陳述的證明力上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無論是未成年人生理和心理的特殊性,還是“以審判為中心”的司法改革背景下規定的證據證明力標準,都要求公安機關改變以往的詢問策略,詢問人員專業素質的提升無疑是其中最關鍵的因素。因而優化詢問人員的配置,建立專業的詢問隊伍勢在必行。只有詢問主體具備專業的心理學知識,掌握與被害人的溝通技巧,才能在固定關鍵證據的同時減小對未成年被害人的傷害。
公安機關內部應設置專職辦理性侵未成年人案件的民警,其中應有一定比例的女民警,并借助公安院校或其他普通高校的專業力量對他們進行相應的心理學知識和詢問技術的培訓與考核。只有通過考核的民警才能參與對未成年人的詢問工作。公安機關還應與熟悉未成年人身心特點的心理學專家開展合作。在詢問開始前,民警與心理學專家根據被害人的狀況制定相應的詢問策略和方案;在詢問過程中由心理學專家擔任工作顧問,通過單向玻璃或監控對民警和被害人的言語、情緒和行為進行觀察和評估,并讓民警佩戴耳機,當發現民警出現不當言語和行為,或是在詢問陷入瓶頸時及時利用無線電設備予以提示或調整詢問策略,以確保取得理想的詢問效果。
2.選擇合適的詢問場所
不同的環境會對未成年人的心理產生不同的影響,進而影響到陳述的質量。辦案場所陌生、嚴肅的環境會讓未成年人感到不安和恐懼,不利于他們的回憶和陳述。溫馨、熟悉的環境不僅能消除未成年被害人心中的擔憂和疑慮,也便于偵查人員拉近與被害人的關系并開展詢問。
因此,應選擇在未成年被害人熟悉的地方進行詢問,例如學校或家中。在詢問過程中應在被害人難以發現的位置安置攝像頭,對詢問過程進行同步錄音錄像,以便心理學專家及時了解詢問情況。如果被害人熟悉的場所不適合詢問,可以到公安機關進行詢問。公安機關應設立專業的詢問場所,并根據未成年人的心理特點進行裝修和布置。例如空間采用溫馨、柔和的裝修風格,在室內擺放玩偶、沙盤、卡通人物畫像等未成年人熟悉和喜愛的物品,努力營造輕松、愉悅的交流氛圍。公安機關在設立專業的詢問場所的同時也應注意場所外部環境的隱蔽和安靜,避免嘈雜的環境影響被害人的情緒和注意力。
如果因客觀條件限制無法設立專業的詢問場所,再考慮到辦案場所進行詢問。但在詢問開始前也應進行相應的準備,將辦案場所對被害人回憶和陳述的不利影響降到最低。
1.借鑒前人經驗,推動結構化訪談的實證研究
用結構化訪談獲得可靠的證言是進行陳述有效性評價的第一步,目的在于用科學的詢問方法準確、有效的提取未成年被害人關于回憶事件的相關細節,在固定關鍵證據的同時,最大程度的避免對證人記憶的污染,降低對被害人的二次傷害。目前,有實證研究支持的適用于未成年人的詢問技術主要有認知詢問技術、詳盡陳述技術、解剖玩偶輔助技術和繪畫輔助詢問技術。
如何對性侵案未成年被害人進行詢問,是目前我國司法心理學界關注的熱點和難點問題,但關于這方面的實證研究主要集中于國外。國內部分學者在國外心理學家研究的基礎上,結合我國的實際進行了實證研究,并產出了研究成果,但是對于詢問技術的研究,我國仍處于起步階段。
無論是在日常的公安工作還是陳述有效性評價的研究中,對詢問技術的探索與應用都是關鍵環節。一項詢問技術是否能夠成為實戰領域的實用技術,除了遵循記憶的原理外,還在于其是否具有可操作性。研究者應該在借鑒國外學者研究成果的同時,結合我國的實際,探索出適合應用于我國未成年被害人的詢問技術,為提高性侵案未成年被害人陳述的證明力提供技術支持。同時,辦案民警也需要及時學習與掌握詢問技術。只有得到一線實戰人員的認可,詢問技術的研究才能夠不斷完善與推進。
2.結合實戰需要,落實標準基礎內容分析的應用
標準基礎內容分析是驗證事實而非識別謊言的工具。未成年被害人遭受性侵的案件常常以缺乏證據為特點,此時被害人的陳述很有可能是唯一可以獲得的有價值的證據。標準基礎內容分析的目的在于把結構化訪談得到的陳述內容進行審查,進而判斷被害人的回憶是來自于親身經歷還是自身的想象或杜撰,幫助偵查人員明確方向或縮小偵查范圍。
目前,關于標準基礎內容分析的實證研究主要集中于國外,且都是在研究人員嚴格控制的實驗情境下進行的,并不能真正反映司法實踐中的情況。通過CNKI的檢索可知,我國學者對于標準基礎內容分析的研究僅限于理論探討,并沒有進行實證檢驗。標準基礎內容分析所包含的標準較多,不經過專業培訓難以掌握。且在不同的案件中,一些標準在判斷真實性方面更有意義,專業人員更熟知不同情況下不同標準的權重,非專業人員卻難以掌握,在操作的過程中難免產生誤判。加上標準基礎內容分析并不屬于標準化的測試,如何通過測評的結果準確判斷陳述的真實與虛假也是亟需解決的難題。
一項技術能否真正成為應用領域的實用技術,其關鍵在于使用者能否把握它的內涵和實質并作出準確的判斷。因此,如何進行現場研究制定出相應的培訓課程和評分規則,使其更容易被一線的民警掌握和運用,是對標準基礎內容分析進行實證研究的方向和重點。
3.實現精準評價,開展有效性檢查列表的研究
陳述有效性評價是規范證言的提取和審查,提高證言可信性的過程。有效性檢查列表是陳述有效性評價中必不可少的程序,它的存在為結構化訪談和標準基礎內容分析結果的檢驗提供了技術支持。
但是目前,還沒有進行過對有效性檢查列表效力的研究。因為要確定列表中的11項標準是否都影響了證人的敘述是非常難的,并且也不能排除列表以外的其他因素對證人產生了影響[17]。實驗室中進行的陳述有效性評價的研究不需要用有效性檢查列表進行檢測,因為被試陳述的內容和詢問過程都是由主試精心安排和掌控的。這也意味著我國的學者需要在現場研究中測試有效性檢查列表的效力。在我國的司法實務中,有效性檢查列表是否能真正檢測出結構化訪談與標準基礎內容分析中存在的錯誤和疏漏影響到了未成年被害人的陳述?如若不能,又該如何進行研究與調整?這都是以后的研究中需要考慮的問題。
陳述有效性評價最終能否得以應用,不僅取決于它是否具有靈活性和易于被學習者掌握,還受制于它是否具有科學性和嚴謹性以及被法律所認可和接納。缺少了有效性檢查列表的陳述有效性評價是不科學、不嚴謹的,其最終的結局只能是得不到法律的認可而逐漸被研究者所放棄。嚴謹、可靠的陳述有效性評價的結論應是該技術研究終極追求。
4.促進成果轉化,實現陳述有效性評價的本土化
在西方國家,通過司法心理學家們的不懈努力,陳述有效性評價已經具有可操作性。但現有的研究并沒有涉及文化差異對評估結果的影響。因為陳述有效性評價的研究幾乎都在歐美國家進行,被試也多為歐洲人與美國白人,他們的陳述表達風格可能與其他文化和種族的人的表達風格有所不同[16]191。
因此,想要實現陳述有效性評價的順利轉化并進入我國的司法程序,需要轉化條件和轉化技術的支持。陳述有效性評價的轉化條件,是指學習者經過培訓掌握這門技術的可能性;陳述有效性評價的轉化技術,是指研究人員是否能通過學術研究,使這門技術變得靈活便捷、易于操作。如果陳述有效性評價難以被一線的偵查人員掌握,或操作起來十分麻煩,其最終結局必然是被公安機關淘汰。
陳述有效性評價為我國性侵案未成年被害人陳述證明力不足的難題提供了新的解決路徑,但目前關于轉化條件和轉化技術方面的研究幾乎是空白。實現陳述有效性評價的本土化,使之適應我國性侵未成年人案件的偵查需要與司法改革的證據要求,既是我們開展研究的出發點,也是最終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