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繪境，致志修為

徐作先

自古以來，中國山水畫創作最終要歸結到畫家的人格境界上，也就是先哲們所說的“悟道”。受老莊哲學的影響，中國的先哲們認為世間萬物皆生于那切實存在而又不可捉摸的“道”中，自山水畫在隋唐時發展成獨立畫科以來，古代山水畫家無不以表現“道”為創作旨歸。正如美學家宗白華所說：“‘道尤表象于‘藝。燦爛的‘藝賦予‘道形象和生命，‘道給予‘藝以深度和靈魂。”于是在老莊“道”論思想的影響之下，中國的審美藝術精神表現出了隱逸、玄淡、蒼茫、高遠、幽深、雄健等的特點。

宋代美學家郭熙在《林泉高致》里提出“身即山川而取之”，強調山水畫家要常懷“林泉之心”，要對自然山水做直接的審美觀照。不同地域的文化表征，在中國山水畫的審美發展中尤為明顯，地域性的山林情結與畫家的個性性格，造就了中國繪畫史上如董源與范寬等人的山水畫，他們具有不同的審美語言，不管是北方的畫家李成、范寬等畫風所具有的宏大莊嚴、雄偉壯麗的“陽剛”之勢，還是南方畫家董源山水畫所體現的輕柔婉約、典雅靜謐的“陰柔”之美，都是一方水土所孕育凝煉出的山林情結的直接反映，所畫自然對象的山水都是畫家目睹與體察的真實地方。

曾有人說：北方是土壤的世界，南方是水鄉的天堂。品讀蔣高軍的山水畫作，其作品多表現的是北方尤其是西北地域的高天厚土，畫面有至大的陽剛之氣，彰顯蒼渾、雄健、深厚、博大的氣象。1975年蔣高軍出生于甘肅，生于斯，長于斯，耳聞目染，又在西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完成了本科與碩士的學習，而后到地處高原的一所大學執教了十多年，面對著“天似穹廬，籠蓋四野”莽莽萬重之窎遠的奇麗壯觀的西北山川景象，使得蔣高軍的內心境界趨向于寧靜、明朗、凈化，仿佛能諦聽到自然、歷史、社會的無聲傾訴。作為大學教師，通過長期對山水畫的精研和教學使他打下了堅實的繪畫基礎，并沉醉于美學、哲學、繪畫史論的研究，正是由于這些傳統文化的滋養，他的作品具有雋永深長的意蘊。如《藏鄉情韻》畫面厚實，運用點皴的手法，積點成面，描繪青藏高原的峰巒重疊，一條小路彎曲悠長，幽深無限，以牛羊點景，把青藏高原那種曠野的蒼涼境界以筆墨凝練形成，以突出西部山川的“大境界”。“輪廓與皴交搭渾化，隨廓隨皴，方得其妙”（清·鄭績《夢幻居畫學簡明》）。蔣高軍善于把山體的輪廓線融合到畫面的皴擦中去，渾然一體，似分似離，用筆的輕重依據所繪對象的輕重，目的是要表現出所繪對象的質感和情感。

在藝術形成風格或流派的各種藝術領域里面，地域性的獨特規律依然是最為重要的影響因素。這種蒼渾、厚重的繪畫風格一直是蔣高軍孜孜以求的表現手法，直到兩年前他從西北調入到廣西科技師范學院美術與設計學院任教。地處亞熱帶的廣西，雨水豐沛、氣候濕潤、植被茂盛，給人清潤舒適的感覺，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自然給人以雅致溫潤之感，這種感覺同樣影響著蔣高軍，使他潛移默化地用筆墨將南方自然環境的秀潤清新表現出來，使得畫面渾厚中透著虛靈，從“寫實”到“尚意”似乎有了更多的探索和思考。如其到南方以后所繪的《西山初雪》《苗寨歡歌》等作品，均糅合了文人“平淡天真”“放逸”的情趣，對畫面的留白更加理性，令人回味，給人以遐想。

山水畫的創作是通過筆墨語言來表現藝術家的情思和追求，以此達到“托物言志”的目的，通常所言“畫如其人”“風格即人格”更多的是涉及藝術家人格之美。蔣高軍的畫風與其個性氣質頗為契合，西北漢子高大魁梧，但其個性不張揚，談吐舒緩，為人友善。他的畫也彰顯出一種渾厚端莊和與世無爭的靜謐氣息，“靜”作為中國山水畫的重要審美境界，體現的也正是“道”的特征。因為“道”就是以一種“靜”的狀態運行不息。“畫中靜氣最難。骨法顯露則不靜，筆意躁動則不靜”（《桐蔭畫訣》）。蔣高軍個性沉靜，又因多年生活工作在甘南，一種融合天地自然的寬廣和蒼涼的境界，或多或少使其擁有“靜”的審美心胸，以其特定的筆墨技巧，體現出山水畫難能可貴“靜”的內涵。正如清人高秉在其《指頭畫說》中提到“書畫至于成就，必有靜氣，方為神品”。蔣高軍的山水畫正透著這種寧靜而不喧囂，溫暖而不高冷的山林之氣。

山水畫的永恒魅力來自于它生命常新的境界，“筆墨當隨時代”要創造出符合時代精神需要的作品，必須將自己的情感投向自然與社會，達到狀物抒情，物我交融的境界，從而形成獨特的自我風格。一個畫家風格的建立標志著自己具備與眾不同的筆墨表現技法，獲得自己藝術追求最合適的表述語言和最深厚的精神內涵，這種過程艱辛而漫長。齊白石衰年變法，才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黃賓虹87歲時才奠定了讓世人幾乎無法逾越水墨華滋的筆墨魅力。剛過不惑之年的蔣高軍年富力強，善于學習，潛心修為，深知“技”與“道”的辯證關系，唯有不斷地吸收傳統文化的精華，不斷地進行藝術實踐才能使自己木秀于林，當前完全不必為自己的“風格”而糾結。

藝海無涯，我們堅信“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期待著蔣高軍“通會之際，人書俱老”的那一天。

蔣高軍

1975年出生，甘肅省甘谷縣人。

畢業于西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獲碩士學位。

現為廣西科技師范學院美術與設計學院教授、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