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好教育者應有的姿態

俞永軍

柏拉圖有一個觀點：理想教師，在于引導學生從紛亂雜多的現象世界逐級而上，以達到理念世界，從而陶冶其身心和諧的完美人格。他還說：“師生之間不僅僅是一種情之交融，更是一種人格的感召。”由此看來，一名優秀的教育工作者，即柏拉圖甚為欣賞的“理想教師”，必須以自己的人格魅力逐步引領學生在紛繁復雜的現實世界擁有一種善學習、有尊嚴、懂生活、會享受的幸福而完整的人生。這樣的教育者不乏其人，有的學生極為幸運，總能遇見。

我就是其中的幸運者。三年北師大學習之旅中，我的授課老師都是大名鼎鼎的學者、教授，如劉錫慶、林崇德、童慶炳、齊大衛等，他們各有特色。其中幾位老師即便過了花甲之年，依舊勤勤懇懇，一絲不茍;即便一講就是半天，中途也僅休息一次，不到十分鐘，毫無怨言，樂此不疲。

我記憶最深、對我影響頗大的當數教文藝美學的齊大衛教授。那三年中文系的美好時光，理論知識我已漸漸淡忘，甚至同窗好友、授業恩師的容貌也不甚清晰。然唯一鐫刻于心的，就是齊教授翩翩君子的師者形象，以及他陶冶學生身心的完美人格。課堂上，他總是以精妙絕倫的美學觀點、極富魅力的美學思辨、生動形象的美學分析，談論美、研究美、傳播美。毫不夸張，就是從那時開始，我真正領悟到良好教育者應有的姿態，以及一個人存活的價值和意義。

胸懷平和豁達心態

課堂上，齊教授偶爾會提及自己經常性的遠行，是為了去全身心地體會自然美，領悟社會美。他說，面對日益喧囂的北京大都市，難以找到心中所向往的凈土。于是乎，近郊，乃至偏遠的天津農村，甚至更為荒蕪的西部山區，都留下了他的足跡。

夕陽西下，萬物鍍金，一位學富五車、滿腹經綸的老者駐足而立，面對新近豎起的居民樓，遙聞深巷中犬吠，聲聲入耳。累了，就地休息，在陌生的人堆里盡情訴說，無所顧忌。這種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境界，誰聽了不浮想聯翩？誰聽了不深情向往？

再聽聽齊教授在房子分配與職稱評定中流露出的心態，誰又不佩服之至？“人家夠格我怎么不夠格？”“你夠格人家怎么不夠格？”前者是普遍心態，當然亦包括我;后者卻是齊教授的闡釋——多么富有思辨的話語，多么寬廣博大的胸襟，若不是對美的研究已出神入化，怎會如此豁達？

想想自己剛參加工作那幾年，自私又無聊，自負又無趣，往往為了一文不值的名利爾虞我詐、斤斤計較，面對自認為的不公正待遇怨天尤人、悲觀失望。經受不起一點點批評、一點點挫折，凡事都要順著自己的意愿，否則便嗤之以鼻、貿然對抗，仿佛自己就是手握真理的智者，所有人都是陽奉陰違，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沒有錯誤本身就是一種錯誤，沒有挫折本身就是一種挫折。”如今，我已深深領悟到這一點，并總結出四句話以自勉：彼佳彼無情，吾敬而畏之;彼劣彼無情，吾漠而視之;彼佳彼有情，吾酬而答之;彼劣彼有情，吾遠而避之。

注重學科核心素養

齊教授的課堂精彩至極，他如同一位平易近人的山野中人，循循善誘，諄諄教誨，既引導迷茫的我們步入絕妙的美學之門，又直言當下教育之弊端——課堂教學的呆板、教學方法的單一、教學目標的陳舊。他神情憂郁，因想到自己的外孫女經常平白無故地受到一些教師的呵斥而擔憂;他批判所遇見的中小學生索然無味地追求“回頭率”這種錯誤的審美意識;他說到語文教學中的作文教學，學生肯定反感，因為老師每每于學生參加活動之前或之后都會強調一句“別忘了寫一篇作文”，導致活動目的與動機產生嚴重偏差。

為此，齊教授希望我們盡量重視這些問題，并努力去改變，去創新。他深情地說：既然我們選擇了太陽底下最為光輝的職業，就應該抓緊點滴時間去學習，勤奮自勉、兢兢業業，用自己畢生精力去創造一個盡可能完美的人生，不要辜負社會、家長的殷切期望。有一段時期，他也特別關注這些問題，他認為：沒有美育的語文教學，好比沒有穿上衣服的原始人，盡管體格健碩，身材魁梧，依舊足不出戶，羞于見人。此外，針對中小學生課外閱讀亂象，他也提出切實而中肯的意見：要真閱讀，不要假閱讀;要帶著問題閱讀，不要走馬觀花、浮光掠影地閱讀。

齊教授的學科核心素養極其深厚，他可謂“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一直以來，他把“人類之謎”“歷史之謎”和“宇宙之謎”的探索緊密結合起來，極力引導人們追求真、善、美的理想境界，以及享用這種追求所顯示的現實的客觀價值。課堂上他常常旁征博引、深入淺出，由抽象的美學原理講到實用美學運用，準確、生動、形象的案例時不時讓學生發出陣陣笑聲。這不正是學生聽到那富有哲理的語言背后所呈現出的豁然開朗、柳暗花明？齊教授讀了古今中外大量美學著作，寫下密密麻麻的讀書札記，所以才能時不時蹦出令人回味的美學觀點。相比之下，我的學科核心素養在哪里呢？

觀照個體自我發展

“人，是構成審美關系的主體，但作為審美關系的一極的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是能夠從事生產勞動實踐的自由自覺的存在物。”“人生來就不完善，人是一個‘半成品’。”多么富有思辨的話語！這是齊教授撓撓后腦勺、瞇縫著雙眼吐出的金句。他還說：“目前，人有一個重要而艱巨的任務，即擺脫動物性，走向社會化，要把人的感覺變成人的感覺。”兩個“人的感覺”中，第一個把“感覺”讀重音，第二個把“人的”讀重音——意思就是，只有達到這些，人才會自覺，才能明確類本性，享受到無障礙的美感。

聯想到我自己，我時常為了生理機能的某些變化而過度自卑，懊惱不已，而齊教授對此卻有不一樣的看法。如頭發稀少，還經常脫發——“掉頭發是正常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如果你的頭發老不掉，一直長，不就成了一棵參天大樹？”齊教授猛然舉起右手，做出快速環繞腦袋的動作。我們笑得前俯后仰。再如個頭矮小——“頂天立地是巨人，博學多才也是巨人。晏子是矮個子，拿破侖也是矮個子，但誰能說他們不是世界巨人？”認識自己，輕裝上陣，在有限的生命里多學點知識。不要害怕死亡，人的個體存在，就是一個不斷走向死亡的過程。活著就是幸福，要知道，有許多“人類之謎”“歷史之謎”“宇宙之謎”正在等待著我們去探索。

齊教授敏銳的眼光似利劍一般，一下子洞穿我的心靈，剔除我心尖之頑疾。他的每堂課，我都坐在第一排，坐在他面前，與他相隔不到兩米。課堂上，我兩眼緊緊盯住他，看他右手緊握放大鏡，左手撐住講臺，任那“天籟”緩緩流入耳朵。我不禁有些陶醉，問自己：以后還能聽到這樣的課嗎？還能沐浴在他的人性之光下嗎？

愛因斯坦曾說：“什么是教育？當你把你受過的教育都忘記了，剩下的就是教育。”教育，不單單取決于你教了什么，更在于你自己的境界達到一種程度，自然而然形成一種精神力量，這種人格力量的流露和滲透，足以使孩子自然地感悟與提升。

一次，我無意間闖進齊教授的博客，里面收錄了他為朋友撰寫的一些墓志銘，其中一則寫道：“我匆匆走了，但我的愛永駐人間。人的一生就是在寫屬于自己的那一首宇宙詩，這首詩我將在天國繼續寫下去。極目天下事，四海為我家。”毋庸置疑，這就是良好教育者應有的姿態。

（作者單位：江蘇省南京一中明發濱江分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