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婧怡,高長山
(1.蘭州大學文學院,蘭州 730000;2.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長春 130024)
研究異體字的構形問題,首先要解決一些異體字本身的問題。從異體字的產生來看,除歷史及文化等原因外還需歸于漢字的本質特性,漢字本身為表義文字;從構形角度來看,本身很容易產生多個符號表示同一含義的情況;另外,其造字方法、造字結構不同,部件替換及移位等情況都會產生異體字,加之漢字自身發展規律也使得漢字逐漸向簡或繁化、聲化發展。在諸多條件下,異體字幾乎成為漢字發展中較為普遍的現象。
關于異體字的界定,學界有不同的看法,從異體字的諸多層面來看,一般分為寫法、構形和用法的不同,李運富[1]在討論關于異體字的問題時發現,全部異體字的共同屬性為異形和同用,即其本質特征應為功能相同,其他方面僅為不同層次和角度的特殊屬性。異體字的定義為形體不同而音義相同,意義問題上一字多用的情況,應著重其本義,不必追求完全相同。在讀音問題上學界看法不一,例如王寧認為需完全相同,而有的甚至對讀音并無要求。
關于異體字產生的問題,李國英[2]在《異體字的定義與類型》中進行系統闡釋,基于異體字中構形和功能兩個重要因素指出,異體字本身是為同一個詞及其功能所造,是音義相同而形態不同的字,分為異構和異寫,異構由不同構形方式或選取不同構件構成,例如表示同一詞義的字可能由會意或形聲構成,或選用不同偏旁構成;異寫則是由地理位置、時間及社會因素等不同原因構成的書寫變異。從構形和形體來源看,漢字有三種不同情況,為語言中不同的詞造字、為語言中同一個詞造字和書寫變異。本文在此也借助該觀點分析言部和心部字的異體字分布情況。第一種情況多數不會出現異體字,大多音義均無關聯,但也存在詞義變化中意義功能重合,導致后期二者變為異體字的情況,如“舍捨”、“雕凋”等詞。第二種情況產生異體字較多,有的在字詞的發展變化中其詞義功能并未變化;但也存在一些字在發展過程中其功能產生了分化,導致二者最終表示完全不同的含義。書寫變異也是造成異體字的重要原因,但本文不作為重點討論。
從依照部首分類開始,漢字系統逐漸有序,言語及心理相關部首主要為言部、口部和心部。在《說文解字》中,許慎共收錄言部字245字、口部字180字、心部字263字。常用字往往體現當時社會生活,臧克和在《說文解字的文化說解》中指出口部與心部的義類聯系傳達出中國古代“言為心聲”的觀念,人類在生理和文化發展時期必然需將心理和言語作為重點關注,極大影響了后期文字的發展[3-4]。
與心理相關的部首主要是心部字,“心”為象形字,本義心臟,殷商時即超出了其本身的含義,逐步由單一的器官心臟走向與思維相關的含義,與精神活動的認識即思想、情感、意志等相關,因此,心部字具有更加廣泛的意義內涵[5]。與言語相關的主要是言部及口部,二者屬于同一義類?!把浴睘橹甘伦?,下面是“舌”,下面的一橫表示言從舌出,“言”是張口伸舌講話的象形,本義為說話?!翱凇睘橄笮巫郑墩f文》:“人所以言食也。象形。凡口之屬皆從口”。本義為口腔器官,嘴。二者意義隨具體語用及造字情況超出其本義。
言部字的含義分為表示言語行為,如諷、諂、證等;表示態度,如諒、信、謙等;表示狀態,如訴、說、謐等[6]??诓孔忠饬x大致表示人類或其它動物如鳥類的飲食和發聲器官,如喙、喉;與進食相關,如咽、咬、咀;與言語相關,如唯、唉;或表示氣息,如呼、吸、喘;也有與口腔發生的其它聲響動作相關及與小兒相關等意義[7]。心部字的意義大致分為表示心態,如慎、忠、忍等;表示心情,如愁、慨、急等;表示心性,如恬、懦、意等[8]。
綜上可見,在表示言語意義的字中言部字相對更多體現出言語相關的含義,除本身的言語義,在言語行為中更表現出較為明顯的態度立場,對“言”字形的考察除認為言為形聲及指事字外,另有觀點認為言為會意字,從口、從心。從言的字形來看認為言字“上心下口”,“所謂言者心之聲也”。《說文解字的文化說解》中表示,口部及心部在漢字取象實際中相互聯系溝通,而言部、口部與心部均有字相通,言部字所示詞義很多也與心理相關[4]。
口部、言部和心部字的相通與人類認知的過程相符,開始人類在認知中可能對心理反應和言語的區分概念比較模糊,而后來逐漸將心部、言部、口部獨立開來,符合總體認識發展過程。
王寧指出,從總體上看,漢字的基本構形特點是一直保持的,漢字構形的最大特點是它要根據所記錄的漢語詞(語素)的意義來構形,因此,漢字的形體總是攜帶著可供分析的意義信息[9-10]。反觀其觀點可推知,通過漢字構形的演變也可觀其意義變化,構形也不僅僅是構形,更包括構義的內涵。構形過程中一些形態所體現的意義被公認,這樣意義和形態形成了相對穩定的關系,部首即是如此,因此,部首的意義信息可以作為本研究可靠的基礎。另外,對于字義分析常于構形意圖中推出詞或語素的其中一個意象作為本義,其他區別于此的意義被定義為引申義、假借義等,加之漢字中的每部分要素都具有其表義內涵?;谝陨蟽牲c,以部首為基礎觀察該字與其異體字之間的構形及意義關系即可見其大致規律。
在言語的相關字中,我們提取言部和口部字進行研究,與心理有關的字主要圍繞心部字進行。經過整理,筆者將言語與心理相關字的情況大致分為直接更換偏旁(或意義信息)構成異體字、直接添加相關意義信息構成異體字、構成異體字過程中整體字形發生較大變化的和意義含有相關意義信息但未構成異體字四類,第四類本文不作研究重點。
在心部字與言部字中都包含較多的關于言語、心理意義信息的異體字,多數為更換偏旁或添加言語和心理相關的意義信息,這些構形上的變化多是由于詞義功能的變化和意義關聯造成了文字構形的相似和變化。
更換偏旁或意義信息,如讖懺、諄啍忳、諟惿、謓惪、說悅等;添加意義信息,如誾等;整體字形變動較大,如信訫孞、訴愬、諅忌等;還有意義相關但未形成異體字的,如謂表示認為、以為等。
更換偏旁或意義信息的異體字在含義上體現言語與心理互通,也有字詞具有言語或心理方面的側重。筆者選取部分當前常用字進行分析。
【誖、?!?/p>
總體意義相同但后期側重點不同的最有代表性的即是“誖”與“?!?,誖的意義為逆、亂,古同“悖”;悖為混亂、相沖突、違背道理、謬誤的意思,《字源》明確寫出二者關系,誖與悖是小篆時的兩種不同寫法,為采用不同形符的異體字,悖主要表示心情的混亂,誖則表示言語混亂。
【悊、哲】
“悊”與“哲”都有智慧的含義,“視之不明,是謂不哲”。其異體字還包括,該形態的異體字兼有心理和言語的雙重意象。從哲的字形演變中可以看到,其金文階段字形下面的要素仍是“心”,心表意,折聲,兼表決斷,也增“目”強化思路清晰的含義,或從口,折聲,取心、口相通的意思,悊現已不太常用,也表敬重等。
【憰、譎】
憰,權詐《說文》;譎,權詐《說文》,表示權變《字源》,二者意思十分相近,關聯明顯。
【說、悅】
“說”與“悅”二者古同,現在說更側重表示說話含義,悅表示高興的情緒,悅的愉悅義表現明顯,《字源》:說,從兌,兌通悅,表示“說者盡興,聽者心服”,其中也可以明顯看出愉悅相關的內涵。《說文》中未見悅,為說的后起分化字。
【慨、嘅】
“慨”與“嘅”兼有嘆息的含義,嘅,《說文》解釋為嘆。而慨更側重表現情緒激昂、憤激的含義,也有嘆息義??傮w而言,二者兼有感嘆的意思。
【誤、悮】
“誤”與“悮”都有荒誤、疑問的含義,悮,《集韻》解釋為疑,即疑惑。誤現在更多表示錯誤,二者有明顯相通的含義。
【惟、唯】
惟,形聲,從心隹聲,本義為凡思《說文》,表示思考、思念;唯,形聲,從口隹聲,本義為諾也《說文》,表示回答,二者詞性為副詞時才表示相同的含義,都有假借義“只有”。
【憝、譈】
“憝”意為怨恨、憎惡,怨也,從心敦聲?!墩f文》“譈”古同“憝”,《廣韻》《集韻》:徒對切,音隊,怨也,怨恨,二者有明顯相同含義。
【懟、懟、譵】
“懟”同“懟”,形聲,從心,對聲,本義為怨《說文》;譵,怨也《說文》,懟,形聲字,寫作“懟”,寫法變更與現代漢字簡化有關《字源》,本義為怨恨,二者含義基本相同。字形上懟與懟相似,有相同意義。
【諟、惿】
“惿”,審也,亦作“諟”,《康熙字典》除此之外惿也有心怯的含義。諟有審的含義,二者在此處具有意義相通。
【情、啨】
“情”與“啨”二者,情為形聲字,人之陰氣有欲者也?!墩f文》;啨,《集韻》啨吟,小語。本作情。二者具有相通義項[11-15]。
添加意義信息的異體字主要是含有相同義項的,大多數表示幾乎相同的含義,添加相關要素后增加或強化了該方面的意義信息。
【志、誌】
“志”,意也;“誌”,記誌也《說文》。二者具有相通意義內涵,志的字形演變中未發現字形相通,“誌”更偏向動詞性。
【譿、慧】
“譿”與“慧”,譿,辨察也;慧,形聲,從心彗聲《說文》,解釋為聰明,有才智,二者意義關聯明顯。
【臺、怡】
具代表性的還有“臺”與“怡”,臺,說也《說文》,說即悅古文,與喜悅有一定的聯系。后作怡《字源》。怡,形聲,從心臺聲,本義為和悅的樣子,“臺”是“怡”的本字。
【悋、吝】
悋,本作吝《康熙字典》;吝,形聲,從口文聲,恨惜也《說文》本義為遺憾、悔恨。
【誋、忌】
誋,誡也《說文》,古同“忌”;忌,形聲。從心己聲,本義為憎惡《說文》,字義相近[11-13]。
字形整體發生較大變動的異體字多數至今已不常用。比較有代表性的如應,當也《說文》,金文以鷹為應,字形像山崖下的一只鷹,“心”旁起到表意作用。還有一些表示意義相同,寫法不同如信的異體字“訫”“孞”,二者皆古同信,表誠實義。再如“訴”與“愬”,訴本義為告狀;控告,愬同“訴”,或從言朔,又從心作愬[11,14-15]。
意義含有相關義的如“謂”,本義是告訴,說話前需思考,也有以為、認為的含義,但是字形上并無明顯體現,更加側重于言語。具有代表性的還有“請”與“情”,有“請,通‘情’”的情況,言語意是表示提出請求時把情況說清楚。再如“忱”與“諶”《說文》:忱,誠也。諶,誠諦也。二者近義通用。以上情況主要是含有相通意義信息的字,其根本原因應歸于言語和心理的內在聯系[11-12]。
漢字的形、音、義系統相互聯系,是表意文字,構形的變化與意義具有重要關聯,通過對言語及心理相關異體字的分析,不僅可反觀驗證異體字本身的規律,還可發現相關異體字構形規律及意義聯系,從而了解漢字的構形原理及部分特征。另外,我們也從以上異體字及其意義分析中發現古人對于言語和心理關系的認識,有助于發現漢字文化及古人造字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