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繪榮 張靜
摘要:在現代社會,優化治理績效是政治體系的關鍵任務。良好的治理績效有利于民主制度的鞏固和發展,而治理績效不佳的政治體系則有可能破壞民主制度的持續性。理解治理績效的內涵和價值,可以從有效性與回應性兩個維度加以闡釋,二者的統一關系著高質量民主政治的實現,如何同時兼顧二者則需依靠政治認同的強化。在有效性維度上,政治認同有利于實現政治體系多方面的績效目標;在回應性維度上,政治認同有助于政治體系實現民主的價值目標。此外,政治認同和治理績效亦是良性循環的關系。較高的政治認同有益于治理績效的優化,與此同時,得到優化的治理績效又能進一步固化政治認同。
關鍵詞:有效性;回應性;政治認同;治理績效
中圖分類號:D6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2991(2021)06-105-010
目前,民主已成為世界各國普遍追求的共同價值,執政者面臨的一個重大任務就是維護和鞏固民主制。基于這種情形,政治體系只有成就一種更有效的治理,即具備良好的治理績效,才能夠不斷推進民主化進程并保障民主的可持續性。在非洲的許多國家,如布隆迪、利比里亞和中非共和國等,就曾因政治體系的治理績效不佳,導致民主發生倒退,出現威權主義的回潮。對政治體系來說,民眾的政治認同狀況是影響其治理績效優劣的關鍵因素,沒有較高的政治認同,政治體系就很難達成良好的治理績效。實際上,政治認同與政治體系的治理績效之間存在緊密的內在關聯,有共同的契合點:治理績效包含有效性和回應性兩個維度,政治認同能夠通過提高政治體系的有效性和回應性,擴大其正面成果。同時,還可以使民眾理解和寬容政治體系的治理失效問題,降低其負面成果。有鑒于此,在現實的政治生活中,政治體系可以通過積極發揮政治認同的力量來提升其治理績效。
一、有效性與回應性:治理績效的兩個維度
良好的治理績效對民主的產生和發展有重要價值,若不予以重視可能會阻礙國家的民主化進程。“從統計學的意義上……治理的質量越高,民主也會越發達”[1],這表明民主政治需與治理績效相結合,才能得到更好的鞏固。在全球化背景下,各國對高質量民主政治的追求使得治理績效的重要性日益凸顯,學者們積極建構各種治理績效指標,以落實治理的發展成效。在探討為何治理績效對民主發展如此重要以及治理績效具體含義的過程中,國內外學者對治理績效的理解不斷加深,經歷了從“有效性”到“回應性”的轉變。
在國外,學者們主要關注的是民主制度的治理績效。西摩·馬丁·李普塞特關注的是治理在經濟維度上的績效(即經濟績效)。[2]胡安·林茨和拉里·戴蒙德則更為強調治理在政治維度上的績效(即政治績效),他們認為過于依賴經濟績效會使一個國家的民主制度變得脆弱。[3]羅伯特·D·帕特南則進一步指出,一個高效的政治體系應該既是回應性的又是有效率的。[4]可見,國外學者對治理績效的關注焦點經歷了從經濟績效到政治績效再到回應性與有效性的轉變。
國內學者早期將經濟績效視作治理績效的核心要素。有學者認為治理績效是指治理主體在社會經濟管理活動中的效率、效果、效益和效能。[5]然而,單純強調經濟績效是不夠的,有學者進一步提出,治理績效應當實現全方位的發展,“包括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各個方面”[6],如果僅僅強調經濟績效便易導致一種片面的發展。也有學者指出,“如果只有經濟增長而無全面發展……至多也就具有經濟效率”[7]。當前,國內的學者們對治理績效形成了一個基本的共識,認為它主要是指政治體系應當致力于完成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等多方面的績效目標,實現有效運行。但是,政治體系要追求高質量的民主政治,還應當注重其內在價值。[8]所謂內在價值,是指政治體系需要積極回應民眾的需求,努力實現民主的價值目標。人民是國家的主人,政府由人民選舉產生是對民主政治的共識,也就是說,經選舉產生的政府應當相較于其他形式的政府能更好地回應人民對政府的期望和需求。基于此,有學者開始關注治理績效具有的“回應性”內涵,認為“治理績效體現的是一個政治系統回應社會成員生存、生活和發展需求的能力”[9]。也有學者進一步指出,在民主的規范認知下,治理的核心問題是實現制度自主性下的有效回應。[10]很顯然,國內學者對治理績效的認識經歷了從單一的經濟績效到多方面的績效目標再到回應性的轉變。
綜合國內外學者的觀點,可以將治理績效理解為政治體系在有效運行的過程中回應民眾各項需求的能力,它主要涵蓋有效性和回應性兩個測量維度。“有效性”是指政治體系富有效率地應用有限的資源去實現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等多方面的績效目標;“回應性”則是指政治體系對民眾的各項需求保持敏感,具備較強的回應能力去踐行民主這一內在價值。有效性和回應性之間是一種相互促進的關系:有效性是回應性的前提和基礎,政治體系的有效運行使其能夠擁有強大的能力去回應民意;回應性能夠進一步提高有效性,政治體系對民意的滿足使其獲得民眾更多的支持和擁護,從而有更大的信心去完成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等多方面的績效目標。由是觀之,要想優化政治體系的治理績效,應著重從提高其有效性、增強其回應性兩個方面入手,而這一目標的實現程度與民眾的政治認同狀況有不可分割的聯系。具體而言,由于政治認同本身具有鞏固政治合法性和維系政治穩定的功能,因此它能夠提供政治體系有效運行所需的合法性基礎和良好的政治社會環境;由于政治認同還具備協調民眾和政治體系相互關系的功能,因此它可以促進民眾和政治體系之間良性互動,使政治體系具備較強的回應能力去實現民主的價值目標,滿足民眾的需求。
二、政治認同與有效性維度
政治認同是現代民主政治的一個重要內容,有很多學者對此進行過深入研究。在政治文化和政治心理范疇內,學者們普遍將政治認同理解為一種心理歸屬或情感傾向。[11]近年來,一些學者開始從政治實踐的角度界定政治認同。有學者認為:“政治認同是一個由心理認知到參與實踐的動態過程”[12]。還有學者認為:“政治認同是認同主體基于一定的利益和價值需要而發生的主動的、有意識的、有選擇的活動”[13](P30)。從政治實踐的角度理解政治認同的內涵相對而言是比較全面的,它涵蓋了心理和實踐兩個層面,主要是指認同主體在與認同客體互動過程中對其產生一定的心理認知以及在此基礎上進行參與實踐的活動,其中,認同主體是指民眾,而認同客體則包括多個方面。綜合學界現有研究,可以將認同的客體分為政治權威(執政黨和政府)、政治制度、公共政策、主流政治價值和政治過程等幾大方面。[14]政治認同與有效性維度的聯系十分緊密,具體表現在政治認同能夠提供政治體系有效運行所需的合法性基礎和良好的政治社會環境,有利于實現政治體系在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多方面的績效目標,使其在“有效性”這一維度上取得高分值,從而保持良好的治理績效。
(一)政治認同緣何能提高政治體系的有效性
“政治合法性從某種程度上講直接來源于政治認同”[15],較高的政治認同有利于增強政治合法性,維持政治穩定,而政治體系若想實現有效運行又有賴于足夠的合法性和持續的政治穩定。因此,政治認同能夠提高政治體系的有效性是由于政治認同本身具有鞏固政治合法性和維系政治穩定的功能。
對政治體系而言,政治認同是其獲得政治合法性的基本前提,決定著執政黨是否能夠合法執政,政府能否合法制定和執行政策。一定程度上講,政治體系對政治認同的強化和鞏固過程便是民眾對政治體系合法性的確認過程。較高水平的政治認同能夠提供豐富的“認同資源”去鞏固政治體系的合法性,而較低水平的政治認同可能導致政治合法性危機的發生。尤爾根·哈貝馬斯認為,合法性危機是一種直接的認同危機。[16]較低水平的政治認同會使民眾在心理上疏遠政治體系,在行為上不遵守政治體系的規則。若民眾的政治認同持續弱化,政治體系將逐漸喪失民眾的信任和支持,產生政治合法性危機。政治認同不僅關涉政治合法性,還關乎政治體系的持續穩定運行,如果“沒有社會成員的強政治認同就沒有政治體系的強權威性和強穩定性”[17]。正因如此,無論是在傳統社會還是現代社會,為了獲取民眾的支持和擁護,執政者都十分重視政治認同建設,傳統社會有“得民心者得天下”這樣的命題,現代社會也有“人心向背決定黨的前途命運”這樣的論述。政治認同是政治穩定的風向標,政治認同度的高低和范圍的大小影響著政治的穩定情況。此外,政治認同能夠盡可能地避免價值性沖突,減少社會不和諧因素,維護政治穩定。“如果大多數社會成員對政治統治和政治秩序基本上是認同的,社會沖突通常會停留在工具性沖突層面,不會發展為價值性沖突。”[18]
此外,政治體系的有效運行亦離不開政治認同所提供的合法性基礎,如果缺乏一定的合法性基礎,政治體系將難以運作,有效性更無從談及。具體來說,政治合法性的獲得和鞏固使政治體系具備支配和調動有限資源的資格,為其富有效率地應用有限的資源去解決各方面的問題奠定基礎。對執政黨而言,合法性的獲得是執政黨建立政治權威的前提,缺乏合法性資源將使執政黨制定的各方面績效目標無法實現,降低政治運行效率。對政府而言,“合法性通常被認為是政府行政的最基本條件”[19],缺乏一定的合法性基礎將使政府面臨瓦解危機,行政效率自然也無法實現。“只有當政府獲得人民自愿的擁護時,其統治才更有效力”[6],在“十三五”時期,“三農”政策之所以能夠有效執行便是基于民眾對政府的衷心擁護。同時,政治體系的有效運行也有賴于政治認同對政治穩定的維系。政治穩定給政治體系的有效運行提供了良好的政治社會環境,有利于減少政治波動對政治運行造成的破壞。
(二)政治認同有利于實現政治體系多方面的績效目標
無論從歷史還是現實看,政治認同的作用都不可忽視,它“在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等領域中發揮著引導動員和凝聚民眾的重要功能”[14],是保證政治體系有效性、優化治理績效的關鍵所在。中國共產黨成立以來對政治認同的重視更多源于黨充分認識到了政治認同有利于實現政治體系多方面的績效目標。
一方面,中國近代以來的歷史經驗表明,中國共產黨之所以能夠帶領人民群眾取得一個又一個勝利,達成政治體系多方面的績效目標,主要是因為黨高度重視政治認同建設,贏得了民心。縱觀近代中國的歷史,中國共產黨積極構建政治認同,在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等方面作出了卓越的貢獻。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中國共產黨的政治認同建設在鞏固新生政權的同時,也保障了政治體系的有效運行。中國共產黨“通過開展群眾性運動……調動人民群眾建設新中國、建設新社會的熱情”[20],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國民經濟的恢復、政治的穩定、文化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奠定了堅實的群眾基礎。在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中國共產黨的政治認同建設循序漸進,逐步推進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和社會建設并取得了重要成就。這一時期,正是由于“全國各族人民在黨的領導下凝心聚力,對改革開放、科學發展……等有著高度的認同”[21],中國共產黨才能真正實現全方位的發展,同時也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奠定了廣泛的社會基礎和堅強的政治保障。
另一方面,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歷史起點上,政治認同更是直接關系著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穩固的政治認同將為政治體系的高效運行提供動力和保障。進入新時代,提高政治體系的有效性,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亟須進一步增強政治認同。其中,政治認同的重要性集中體現在“心理”和“實踐”兩個層面:在心理層面,普遍且持續的政治認同能夠凝聚民眾的共識,提振他們對中國共產黨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熱情和信心;在實踐層面,普遍且持續的政治認同可以規范民眾的政治行為,擴大他們積極有序的政治參與,進而有效實現政治體系各方面的目標。政治體系有效性的實現離不開民眾的廣泛認同,因為“政治認同既是把社會成員團結和組織起來的重要凝聚力量,又是激勵和促進社會成員共同奮斗與前進的重要思想基礎”[22],借助政治認同提供的動力,民眾對社會主義事業的熱情和信心不斷高漲,愿意為共同的目標而奮斗。在現實的政治實踐中,政治認同“對于政治建設和社會發展具有重大作用”[23],能夠使民眾以實際行動支持政治體系,促使各項目標的順利進行。反之,如果缺乏必要的政治認同,政治體系將難以運行,其有效性亦無從談起。
進一步而言,政治認同是現代化的題中之義,“任何國家的現代化都無法逃避政治認同的塑造,缺乏政治認同支撐的現代化是不可持續的”[24]。政治體系多方面的績效目標,如經濟現代化、政治現代化、文化現代化和社會現代化的實現都和政治認同密切相關。在經濟現代化方面,如果僅僅依靠市場的自主調節有可能會引起無序的競爭,拉大貧富差距,而政治認同能保證一定的政治秩序,為經濟的均衡發展提供政治保障。在政治現代化方面,若民眾缺乏良好的政治素養和積極的政治參與行為,將阻礙民主政治的發展。“政治參與既是表達一定政治態度的行為表現,同時也是認同主體對某種預期的高度確信”[13](P127),政治認同的狀態反映了認同主體對政治體系的態度和信任度,直接影響著他們的政治行為。由此可見,政治認同是政治參與的前提和基礎,是推進政治現代化的重要力量。在文化現代化方面,政治認同發揮著更加積極的作用。在現代化建設過程中,文化現代化引領著經濟現代化、政治現代化和社會現代化,但是,隨著多元文化格局的形成,多種觀念和思想引發了諸多矛盾和沖突。在此背景下,文化現代化建設的首要任務就是在保證意識形態安全的基礎上協調多元觀念和思想。“在當代中國,政治認同建構對維護意識形態安全意義重大”[25],同時,廣泛的政治認同還能增進政治共識,彌合思想文化和觀念上的差異。在社會現代化方面,政治認同將為黨和政府改善民生提供權威基礎和穩定的環境。若失去民眾的廣泛認同,黨和政府的權威就難以得到保障,嚴重的話還可能引發政治動蕩,使得保障和改善民生的工作難以開展。
綜上所述,正是由于中國共產黨一直以來都十分重視政治認同建設,才能夠領導廣大人民群眾在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等多個方面取得舉世矚目的成就。現階段,實現政治體系多方面的績效目標需要充分借鑒這一經驗,不斷推進政治認同建設,為提升政治體系的有效性、優化治理績效奠定堅實的基礎。
三、政治認同與回應性維度
無論是在古代還是現代,為了維護政治統治,執政者都致力于提升政治體系的有效性。但是,有效性和回應性之間并非是一種割裂關系,而是統一的關系,有效性的實現可以彌補回應性的不足,而回應性的實現可以進一步提高有效性。因此,若想獲得民眾更廣泛的支持和認可,謀求高質量的民主政治,執政者還需增強政治體系的回應性。政治認同與回應性維度同樣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具體表現在政治認同能夠促進民眾與政治體系之間的良好互動,使政治體系在“回應性”這一維度上保持高分值,進而更順利地完成“民主”的價值目標,滿足民眾的需求,以此取得良好的治理績效。
(一)政治認同緣何能增強政治體系的回應性
“政治認同是政治體系和社會成員的關系范疇”[26],較高的政治認同度有利于使民眾積極擁護和支持政治體系,增進二者之間的信任和合作,而政治體系若期望增強自身的回應性則較多地依賴于民眾和政治體系的良性互動。由是觀之,政治認同能夠增強政治體系的回應性是因為它具有調節民眾和政治體系關系的功能。
在政治實踐的范疇內,政治認同的狀態總是與民眾的政治行為緊密相關,“認同主體根據認同的狀況和程度,采取各種不同的行為方式,以表達對政治體系的支持”[13](P164)。較高水平的政治認同能夠使民眾積極參與政治體系的相關活動并遵守相關規范,而較低水平的政治認同容易造成民眾的政治冷漠,引起他們對政治體系的疏離感和不信任感,不利于民眾和政治體系良好關系的建立和維護。在弱政治認同背景下,民眾和政治體系之間很容易發生矛盾,譬如2020年美國大選期間,多個州的民眾對選舉結果不滿并制造了多起暴亂也驗證了這一點。同時,“政治認同的主客體在進行互動實踐的過程中,通常會伴隨有信息的交換”[27],能夠促進民眾和政治體系之間良好的政治溝通。政治溝通是政治信息通過一定的通道進行交換與傳遞的過程。[28]良好的政治溝通是民眾和政治體系良好關系建立的“催化劑”,建立在溝通交流基礎上的互動能盡量避免二者之間的猜疑。若政治認同持續弱化,則可能導致民眾和政治體系的非良性互動,破壞他們已經建立的良好關系。
“回應”首先是政治體系的一種行為,接著再在民眾和政治體系的接觸交流中形成一種互動的過程,且“回應的過程往往不是一次性和直線性的,許多時候是多次互動和循環往復的過程”[29]。也就是說,回應的過程一定程度上就是民眾和政治體系的交流互動過程。政治體系具有較強“回應性”,其主要表現就是民眾方面可以積極主動表達利益訴求,政治體系方面能夠盡可能予以滿足,只有建立起民眾和政治體系的良好關系才能為二者的交流互動提供保障。此外,政治體系對民眾需求的積極回應建立在廣泛而真實的社情民意基礎上,唯有維系好民眾和政治體系的關系,才能獲知民眾內心最真實的想法,為下一步的回應奠定最基本的前提。就我國而言,我們能打贏精準脫貧攻堅戰,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政府向貧困戶征求脫貧攻堅整改意見時,民眾相信政府,愿意向政府講真話,從而使政府能夠了解真問題并及時解決。
(二)政治認同有助于政治體系完成民主的價值目標
“政府的運行,是政治體系權力運行的核心”[13](P198),在實際的政治過程中,政治體系的回應性主要是通過政府來實現的。換而言之,政府回應的效果直接反映了政治體系的回應能力,也體現了治理績效的優化程度。現階段,西方學者大多將政府回應理解為一種價值理念,而中國學者則更多將政府回應視為一種政府行為和政治過程。在西方,“回應性”最初是從民主理論中衍生出來的。人民主權理論認為,政府的權力來自于人民,必須聽取和遵從民意,對人民負責。因此,西方學者普遍認為政府回應性是自由民主政體的顯著優勢,由于民眾有定期選舉政府的權利,為了獲得他們的廣泛支持,政府在參加選舉前會對選民的需求作出承諾,在當政后自然也會制定政策兌現之前的承諾。然而,現實情況表明,西方自由民主政體“回應民意”的優勢往往難以實現,民眾的需求被逐漸極化的政治所削弱,西方民主也正在面臨政府能否提供民眾所需的基本服務的焦慮。[30]最直接的體現就是利益集團通過游說方式對政府決策施加影響,“特別是進入全球資本主義時代之后,國家政策受強勢資本集團和少數經濟精英影響的態勢愈加明顯”[31],使得民眾的利益和意見難以得到應有的關注。根據美國捐獻數據庫Opensecrets的統計,在2020年美國大選中,Future Forward USA這一利益集團在支持拜登的廣告中就投入了大約1億美元。[32]依靠利益集團贏得選舉的政府,在當政后自然也要為這些利益集團服務。與西方不同,中國學者更多關注治理的實質問題——政府如何滿足民眾的利益,將政府回應行為視為一種政府和民眾的互動過程。[33]我國的協商民主制度區別于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在滿足和回應民眾訴求方面表現的也較為出色。當然,隨著民眾的需求越來越高,政府回應性仍有較大提升空間。政治認同對政府回應性的提升有重要價值:一則,政治認同可以通過增進政治參與緩解政府對民意的差別性回應問題,使政府對民眾的需求作出平等的回應;二則,政治認同可以增強政府回應的效果,使政府的相關措施真正落實,促進社會問題的解決。政治認同在提升政府回應性上的功效為政治體系實現民主這一價值目標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條件,也較大程度地優化了治理績效。
“提高有效性和回應性,是每一個現代政府都會贊成的價值取向。”[34]在新時代背景下,民眾對政府的要求和期望越來越高,而政府回應的效果欠佳,存在一系列問題。如:由于沒有了解真實的民意,有些回應更像是一種作秀;由于政府和民眾缺乏積極互動,導致有些回應不合理也不科學,等等。因而,優化政府回應過程非常必要和迫切。在國家制度和政策的制定過程中,政府回應的理想狀態應當是民眾平等發聲,政府平等地進行回應,而現實情況往往是,民眾政治參與的程度不同導致政府差別地回應民眾需求。也即是說,民眾的政治參與程度越高,其意愿和訴求越能為政府所了解和重視,也越能得到政府及時有效地回應。譬如在2007年廈門PX事件中,通過線上和線下的廣泛參與,民眾的訴求得到政府的重視,最終這個項目被遷至漳州古雷半島。但是在現實政治生活中,民眾的政治參與程度往往參差不齊,而“政治參與的不平等可能會導致差別回應”[35],要想糾正和改善政府的這種“差別式回應”,應進一步擴大政治參與。與政治參與最為密切的當屬政治認同,民眾的政治認同情況直接影響著他們的政治參與程度,在政府“差別式回應”的改善方面起著關鍵性的作用。從政治實踐的層面來看,政治認同“體現為實踐中的政治參與行為”[36],民眾的政治認同程度越高,就越容易發生政治參與的行為。由此觀之,政治認同對政府回應的優化作用體現為:較高的政治認同帶來了廣泛的政治參與,有利于矯正現實中政府“差別式”回應的問題,從而使民眾的意見可以被政府更好地了解和采納。
優化政府回應不僅僅需要保證政府平等的回應,還應當確保政府回應的實際效果。無論是民眾向政府提出要求,政府被動作出回應,還是政府先于民眾,創造性地履行責任,主動作出回應,最終都將落實到社會問題的解決層面。換言之,社會問題能否得到實際解決直觀地體現了政府回應的效果,在這其中,政治認同的作用十分明顯。在政府回應的過程中,政治認同可以提供豐富的信任資源,“高政治認同往往意味著給予更多的理解、信任和支持”[37]。可以說,高水平政治認同提供的信任資源是政府回應效果能否真正發揮的重要前提,“在一個民眾對政府信任度較高的社會中,政府回應往往容易被社會接受、信任,從而有效地安撫民眾情緒”[38],加速社會現實問題的解決。相反,如果政治認同程度過低,民眾缺乏對政府的信任,即使政府對民眾的需求很敏感并作出快速的回應,而民眾對此不接受、不認可,那么對于社會問題的解決也無濟于事。群體性事件的解決過程就充分體現了政治認同所提供的信任資源對政府回應效果的顯著影響。群體性事件的發生源自民眾的利益受損,尤其是經濟利益得不到保障,政治體系對此類事件的回應效果不僅取決于政府自身的回應機制是否完善,還取決于民眾的政治認同情況。在群體性事件發生后,政府的回應情況由民眾予以評價,而且政府回應的措施能否真正落實也依賴民眾的配合與支持。2008年貴州甕安事件在一開始未得到較好解決的原因之一就是民眾對當地政府缺乏信任,下意識認為當地政府存在隱瞞和欺騙。面對此類群眾性事件所引發的民眾與政府的非良性互動,較高的政治認同具有明顯的優勢,一方面可以使民眾對政府的回應態度和行為給出積極的評價,另一方面能夠使民眾與政府相互理解并達成共識,一起解決問題,更好地落實政府制定的相應解決措施。從更寬泛的視角來看,基于良好的政治認同,民眾對政治體系更為信任,會更傾向于選擇理性化和制度化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利益,這樣一來,政府能夠更清晰且更具針對性地予以回應,既可以有效規避群體性事件的發生,還可以提高政府回應的效果。
四、政治認同與治理績效的良性循環
前文所述,政治認同在治理績效的優化方面功能顯著:既可以提高政治體系的有效性,又可以增強政治體系的回應性。除此之外,政治認同還有一個獨特優勢——它可以增加民眾對政治體系的寬容度,培養民眾的寬容精神,由此幫助政治體系更快走出治理失效困境,降低負面成果。良好的治理績效是民眾對政治體系的要求和期望,同時也是政治體系的自身追求。但是,面對紛繁復雜的社會問題,政治體系或多或少都會出現治理失效的情況,而且影響治理績效的因素有很多種,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都有可能波及整體的績效。在此情況下,政治認同的作用十分明顯,“政治認同增加公民對于政權治理失效的寬容度”[36],廣泛而持續的政治認同還能夠潛移默化地培養民眾的寬容精神,帶來更多益處。面對治理失效問題,高政治認同能夠為執政者爭取更多的時間、提供更多的空間去應對遇到的問題,進而穩步提升政治體系的治理績效。如果缺乏廣泛的政治認同,面對治理失效問題,民眾更可能會表現出質疑的態度和責難的行為,導致負面效果進一步擴大,甚至還會威脅政治穩定和政治秩序。例如,此次新冠肺炎疫情來襲,部分西方國家陷入了治理失靈的困境,面對這一局面,由于其民眾普遍缺乏較高的政治認同,對政府采取的一些應對措施不滿,出現了大規模的抗議示威活動,在很大程度上阻礙了經濟社會秩序的恢復。
一般情況下,政治體系的實際表現受民眾政治認同程度的影響,民眾政治認同程度越高,政治體系在有效性和回應性方面越有成效,并且政治體系各方面成效的反饋,反過來也會影響民眾的政治認同程度。政治認同與政治體系的治理績效之間是良性循環的關系,二者相輔相成。政治認同可以兼顧政治體系的“有效性”與“回應性”,優化其治理績效;同時,具有良好治理績效的政治體系將更利于塑造民眾的政治認同,由此實現一種良性循環。
首先,政治體系多方面績效目標的實現(即有效性維度)能夠維持政治認同。“績效在任何時候都是民眾對政治體系認同的重要基礎和來源”[7],關系著政治認同的強弱。經濟發展對政治認同有決定性的作用,良好的經濟績效意味著執政者能夠贏得更多的認同。因而,執政者必須不斷提高經濟發展水平,實實在在地為民眾提供福祉。如果經濟績效表現較差,則會削弱政治認同。不過,如果執政者僅僅靠實現經濟增長和發展來獲取政治認同和政治合法性,可能會導致“政績困局”。[39]政治績效是政治認同的重要保障,政治績效主要體現為民主政治的發展,人民民主能否得到真實保障直接影響著政治認同的持續性。“在民主條件下,各種不同意見可以自由表達……最終通過協商、理解、妥協,達成政治上的根本一致,實現‘和而不同”[21],增強政治認同。文化方面,培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推動馬克思主義大眾化是增進政治認同的重要途徑。在當代中國,黨和政府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宣傳教育可以為民眾政治認同的提高奠定思想基礎,馬克思主義大眾化則具有著構筑民眾政治認同的理念基礎的重要作用。[40]社會方面,黨和政府在民生建設上的顯著成果是政治認同提高的可靠保障。“民生是政治認同獲得的永恒命題”[41],民生問題的良好解決能幫助黨和政府贏得民心,獲得更多的認同資源。
其次,政治體系的積極回應(即回應性維度)可以鞏固政治認同的成果。政治體系能否在較短時間內積極回應民意對政治認同有直接影響,快速且積極的回應促進了民眾和政治體系之間的溝通交流,有利于營造良好的政治認同環境。“如果忽視了民意,只是對其進行簡單‘一刀切的暴力冷處理會使民眾失去對國家的政治認同”[42],甚至可能導致社會動亂。針對政治認同的鞏固這一問題來講,“回應型”政府的建設至關重要,可以最大限度地滿足民眾的各種需求,提高政治認同的范圍和程度。積極建設“回應型”政府可以不斷提高利益認同,為政治認同的提升奠定利益基礎[43];同時,政府積極回應民意也提高了民眾政治參與的成效,會反過來影響政治認同的狀態。政治體系的良好績效和積極回應對政治認同的維持和鞏固作用表明,治理績效對政治認同也同樣重要。在新時代,優化治理績效還是提高民眾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認同的有效路徑,“鞏固人民群眾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認同,必須通過全面深化改革,取得更優的治理績效”[44]。
總而言之,政治認同和政治體系的治理績效之間是相互促進的關系,民眾較高的政治認同為優化政治體系的治理績效提供了堅實的基礎,而政治體系的治理績效得到優化后又將有利于進一步固化民眾的政治認同。
參考文獻:
[1] 佟德志.治理吸納民主——當代世界民主治理的困境、邏輯與趨勢[J].政治學研究,2019(02).
[2] 〔美〕西摩·馬丁·李普塞特.政治人——政治的社會基礎[M].張紹宗,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55-60.
[3] JUAN J. LINZ.The Breakdown of Democratic Regimes[M].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78:20-22.
[4] 〔美〕羅伯特·D·帕特南.使民主運轉起來:現代意大利的公民傳統[M].王列,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8.
[5] 陳振明.公共管理學——一種不同于傳統行政學的研究途徑[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273.
[6] 何 軍.共產黨執政體系的治理績效基礎研究[J].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13(01).
[7] 徐家林,張 茜.民眾政治認同的生成前提與國家構建[J].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20(06).
[8] 余遜達,徐斯勤.民主、民主化與治理績效[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6.
[9] 趙睿詩.現代國家政治認同的塑造及其中國場景[J].浙江社會科學,2019(12).
[10] 王家峰.國家治理的有效性與回應性:一個組織現實主義的視角[J].管理世界,2015(02).
[11] 〔美〕威爾特·A·羅森堡姆.政治文化[M].陳鴻瑜,譯.臺北:桂冠圖書有限公司,1984:6.
[12] 邱 杰,黃德林.基于要素分析的政治認同提升對策研究[J].學校黨建與思想教育,2014(07).
[13] 方旭光.政治認同的邏輯[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
[14] 李奮生,閆志軍,等.新生代農民工政治認同研究[J].農業經濟,2016(10).
[15] 王維平,朱安軍.以政治認同持續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建構[J].西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03).
[16] 〔德〕尤爾根·哈貝馬斯.合法化危機[M].劉北成,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97-100.
[17] 蒙象飛.利益共享、制度正義與價值共識——當代中國政治認同建設的三重困境[J].云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01).
[18] 彭正德.論政治認同的內涵、結構與功能[J].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4(05).
[19] 任中平.有效性視角下合法性理論研究的回顧與拓展[J].學習論壇,2020(09).
[20] 蒙象飛.中國共產黨政治認同建設的百年歷程與基本經驗[J].探索,2021(02).
[21] 宋玉波,陳 仲.改革開放以來增強政治認同的路徑分析[J].政治學研究,2014(01).
[22] 包心鑒.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為“坐標”重構當代中國的政治認同[J].學習論壇,2014(01).
[23] 胡 建,劉 惠.論“中國夢”與當代中國政治認同的構建[J].社會主義研究,2015(04).
[24] 常軼軍.現代化視閾中的政治認同塑造[J].山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03).
[25] 權宗田.政治認同的意識形態本質及其建構研究[J].學校黨建與思想教育,2020(16).
[26] 方旭光.政治認同的價值取向與政治生活[J].學習論壇,2012(07).
[27] 鄭建君.青年政治認同與國家穩定的關系:政治參與和政治溝通的作用——基于3323份有效數據的實證分析[J].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7(05).
[28] 謝 岳.當代中國政治溝通[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7.
[29] 李嚴昌.政府回應過程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120.
[30] 〔美〕弗朗西斯·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從前人類時代到法國大革命[M].毛俊杰,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5.
[31] 張亞澤.當代中國政府民意回應性的治理績效及其生成邏輯[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03).
[32] Opensecrets.‘Dark money topped $1 billion in 2020, largely boosting Democrats[EB/OL].(2021-03-17).https://www.opensecrets.org/news/2021/03/one-billion-dark-money-2020-electioncycle?__cf_chl_captcha_tk__=pmd_gVX5yN4_pXfPJMW8cr
WSReCkAMhkIOVafBVUKB9TR_A-1635470971-0-gqNtZGzNAyWjcnBszQlR,2021-03-17.
[33] 李 放,韓志明.政府回應中的緊張性及其解析——以網絡公共事件為視角的分析[J].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01).
[34] 陳雪蓮.效率政府[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3:1.
[35] 林晶晶,雷敘川.民眾對政府回應滿意嗎?——基于CSGS2015調查數據的發現[J].中國政治學,2020(04).
[36] 王茂美.政治認同的建構:主體與對象之間[J].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02).
[37] 常軼軍.國家安全的政治認同之維[J].學習與探索,2019(12).
[38] 郎友興,薛曉婧.政府回應的是需要還是需求?——對“送醫下基層”的一種解釋[J].浙江社會科學,2019(01).
[39] 〔美〕塞繆爾·享廷頓.第三波——二十世紀末的民主化浪潮[M].劉軍寧,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8:59.
[40] 喻包慶.論當代中國的政治認同危機及其解決路徑[J].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03).
[41] 曾 楠.民生:政治認同獲得的永恒命題[J].理論月刊,2017(03).
[42] 張愛軍,秦小琪.網絡空間政治認同:特性、失范與改進[J].中共天津市委黨校學報,2020(05).
[43] 郝 麗,崔永剛.網絡政治參與對公民政治認同的影響和對策研究[J].新視野,2014(04).
[44] 常軼軍.政治認同: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主線[J].探索,2018(06).
Effectiveness and Responsiveness: The Function of Political Identity in Optimizing Governance Performance
Yang Huirong,Zhang Jing
(School of Politics and Public Administration,Shanxi University,Taiyuan Shanxi,030006)
Abstract: In modern society,optimizing governance performance is the key task of the political system.Good governance performance is conducive to the consolidation and development of democratic system, while poor governance performance of the political system may destroy the sustainability of democratic system. Understanding the connotation and value of governance performance can be explained from the two dimensions of effectiveness and responsiveness.The unity of the two is related to the realization of high-quality democratic politics, and how to balance the two dimensions needs to rely on the strengthening of political identity. In the effectiveness dimension, political identity is beneficial to achieving the performance goals of political system in many aspects.? In the responsiveness dimension, political identity helps the political system to achieve the value goal of democracy.? In addition, political identity and governance performance is also in a virtuous circle.? Higher political identity is beneficial to the optimization of governance performance, and at the same time, the optimized governance performance can further solidify political identity.
Keywords: Effectiveness;Responsiveness;Political identity;Governance Performance
責任編輯:吳 靜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代際比較視角下農民工的政治認同研究”(15CZZ040)、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新時代國家治理中農民政治態度轉變機制研究”(18BZZ020)、山西省統戰部課題“政治認同視域下網絡意見領袖的統戰工作研究”(2021SXTZ004)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楊繪榮(1982- ),女,湖南漢壽人,山西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主要從事政治文化和政治學基礎理論研究。
張 靜(1996- ),女,山西左權人,山西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2019級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政治學理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