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昂
(中央美術學院,北京 100000)
占卜是中國古代先民生活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其中不僅體現了古人的“人神觀念”,占卜行為本身產生的“象”“數”的應用思維也影響了中國古代的藝術,而“藝術”這個概念在中國古代也原指方術或技術等各種技能,并不是西方所謂的美的藝術。藝術古代寫作“埶術”,“術,邑中道也,從行術聲”,“邑,國也。引申為技術”;“埶,種也。從丮坴,丮持種之”。段玉裁注:“儒者之于禮樂射御書數,猶農者之術埶也”,說明了“藝”的概念根源于實踐類的職業。而實踐類的職業多和占卜有關,“數術者,皆名堂羲和史卜之職也”,其中包含天文、歷法、蓍龜、雜占等,“方技者,皆生生之具也”指代醫經、經方、房中和神仙。因此,理解了古人占卜中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方式,就可以更好地解讀由占卜方術而來的“象”與“數”,也能更全面的理解根源于應用思維的術數圖像的中國藝術。
而中國古代的占卜可大致分為三個系統:第一個系統是與天文和歷法有關的星占和式占等術;第二個系統是源于“萬物有靈論”的“動物之靈”或“植物之靈”的崇拜,由此產生了龜卜和筮占;第三個系統是和人體生理、心理、疾病、鬼怪等概念相關的占夢、厭劾、祠禳等方術。這三個系統雖各自有其來源,并且各自在后世的發展情況也不同,但并不是完全割裂的,它們共同構成了天、地、人三才,建立了古人基本的宇宙觀,也包含了生活中可觸及的和關注的方方面面,例如人體健康,生死觀念、靈魂觀念、疾病攘除等等。因此,每一次占卜,看似只是一場現代人看來的巫術行為,實質上是古人對于時間、空間、因果等問題的思考和發問。
龜卜在占卜中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在史前的石器時代已經出現,“龜”在占卜行為中有著多元的含義,最直接的概念就是一種物質載體,是在龜腹甲(有時也在背甲)進行的灼燒成兆的占卜行為。但是“龜”對于“龜卜”的概念并不能簡單的理解至此就結束了,它的出現和消失、為何替代了更早的骨卜,先民選擇它的原因等等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為了使問題的討論過程更加明晰,筆者將從“時間”這個角度談起,逐漸展開論述。
龜卜的過程可視為用一次“破”來達成三個時間維度的“對位”。這三個時間維度分別指代占卜行為的“當下”,記錄于文字的“過去”,在預測中推想出來的“未來”。接下來的文章內容將分別對這三個時間碎片進行闡述
首先,占卜行為當下有著強烈的瞬時性,而這種瞬時性也解釋了灼骨成兆的起源問題。為何為骨而不是龜,因為早在成熟的龜卜出現之前,原始先民已經用灼燒獸骨而產生的破碎裂痕來占卜。要追溯灼龜成兆的源頭,可能要從骨卜談起。
學者朱天順在《中國古代宗教初探》一書中曾發表觀點認為骨卜可能起源于原始先民烤食動物時獸骨的炸裂之聲以及其裂紋。燒烤獸肉時骨頭發出的炸裂聲以及裂紋的大小、長短、橫直等各種現象,引起了人們的注意,這炸裂聲、骨頭灼燒呈現的形象和后來發生的或吉或兇的事往往會引起人們的聯想。經過無數次的觀察實踐后,先民將這種現象與原始的“前兆迷信”相結合。從圖1、圖2兩件出土卜骨可以看到,此時的卜骨還屬于比較原始的階段,沒有攻治,鉆鑿等前期準備過程,直接進行灼燒,因此能否成果破裂成兆比較隨機。在龜卜前期的卜骨階段,前期的攻治行為還沒有形成慣例,但是已經開始存在。說明先民已經開始意識到,卜骨能否瞬間裂開成兆,是決定占卜行為是否成功的重要環節,先民已經開始思考如何能提高占卜的成功率。

圖1 鄭州商城出土龜甲(圖片來源:《殷墟卜辭綜述》)

圖2 子黽父癸卣(圖片來源:《三代吉金文存》)
龜卜或骨卜是一種貞人向神發問的巫術行為,在預設好疑問之后,通過鉆鑿、灼燒等行為,將疑問傳達給神,隨之而來的破裂的聲音“卜”以及因此而產生的裂紋被視為是當下神對此問題的回應。因此破碎的聲音被強調,只有應聲而破才被視為占卜成功。因此《吳中卜法》中記載“既灼之后,其龜板炸然有聲,是為龜語”,日本學者荒木日呂子將龜語視為物和人之間的對話,占卜為自然或者神靈與人之間的溝通建立橋梁。這些也構成了原始的萬物有靈的信仰。因此龜卜的破碎和其他器物,例如瓷器的開片不同,它強調了破碎的聲音,也強調了破碎之后產生圖像的瞬時性。
因此,為了保證灼燒成兆的成功率,開始了“干預”性質的前期準備工作,龜卜的成熟階段已經出現系統性的對龜甲的前期攻治處理行為,使龜甲的表面平滑,形狀完整,更利于成兆。
董作賓先生在初載于《安陽發掘報告》第一期的《商代龜卜之推擁》中將攻治的步驟進行了歸納,其中成兆的核心步驟為鉆鑿,不同的鉆鑿位置直接影響了兆象的走向。而鉆鑿這一說法也由來已久。《荀子·王制》中記載“鉆龜陳卦”,《韓非子·飾邪》中記載“鑿龜數策”。
從圖1(見文末圖)出土的龜甲可以看到錯、據、刮等攻治痕跡。在鄭州商城遺址還出土了骨卜的鉆鑿工具。前期的攻治準備過程,是確保占卜行為能夠在發問的當下順利并有效地進行,也是對占卜“當下”這個時間維度的強調。而前期攻治的環節也為“控制”成兆的結果提供了可能,很多鉆鑿后卻沒有灼燒的龜甲值得思考,是否古人已經得出鉆鑿的方式與成兆的樣式之間的規律,因此在燒灼時有所選擇。這其中已經有了“圖形生產”思維的萌芽。
龜卜與“過去”這一時間維度產生關聯的原因在于對“兆”的解讀方式。因兆是火燒出來的痕跡,它與后世畫在紙上的筆墨不同,它與溫度密切相關,因此它除了“形”以外,還和色澤等因素有關。因此“凡卜筮,君占體,大夫占色,史占墨,卜人占坼。”鄭注云:“體,兆象也。色,兆氣也。坼,兆舋也。體有吉兇,色有善惡,墨有大小,坼有微明。”占卜的結果要靠當時的貞人和君主來主觀辨別,類似后世的“圖像解讀”。對于占卜結果的吉兇判斷,主要依據過去的經驗總結,經驗包括占卜之后隨之發生的事件,與占卜顯示的是否相符。因此龜卜的兆象解讀對來自過去的“先驗圖式”有強烈的需要,如果解讀兆象的貞人真的帶著“純真之眼”,可能占卜將無法得出結果。
這也部分解釋了為何貞人往往還會在龜甲上記錄占卜結果的應驗情況,在婦好墓出土的龜甲中,有類似的記錄應驗的卜辭,以其中兩條為例:“辛未卜,?貞:帚奻冥,女力?王占曰:其隹庚冥,女力。三月庚戌冥,女力。”“甲申卜,?貞:[帚]好冥,女力 ?王占曰:其隹丁冥,女力 。其隹庚冥,引吉。三旬?一日甲寅冥,不女力,隹女。”這兩條都是占卜女性生產是否吉,吉的標準是生產時辰是否好,和出生嬰兒的性別。其中女力這個字郭沫若先生將它釋為嘉,后半部分都是占卜應驗的內容。因此對神的發問表明當時人們的疑惑,之后再補上占卜后事情真實發生的結果,這個過程又變成了類似歷史事件的記錄行為。龜甲也由占卜媒介向記錄的媒介轉變。
龜靈信仰來自對龜超長壽命的崇拜。《大戴禮記·易本命》中記載“有甲之蟲三百六十,而神龜為之長。”《白虎通·蓍龜》中記載“干草枯骨,眾多非一,獨以蓍龜何? 此天地之間壽考之物,故問之也。龜之為言,久也。蓍之為言,耆也。久,長意也。”龜靈信仰也來自對龜獨特外形的崇拜,龜的外形符合古人天圓地方的“蓋天說”宇宙觀。《大戴禮記·曾子天圓》中記載“天之所生上首,地之所生下首。上首之謂圓,下首之謂方……夫子曰:天道曰圓,地道曰方,圣王法之所以立上下。何以說天道之圓也?精氣一上一下,圓周復雜,無所稽留,故曰天道圓。何以說地道之方也?萬物殊類殊形,皆有分值,不嫩相為,故曰地道方。”、《周髀算經》中記載“方屬地,圓屬天,天圓地方”,“天像蓋笠,地法覆槃”,這些文獻記載都體現了龜靈信仰的來源。
安徽含山凌家灘出土的一組玉龜玉版可以看出龜靈信仰的淵源,和對龜甲呈現形式的影響。凌家灘出土的玉龜分為仿生玉制龜甲和龜板兩部分。龜甲部分可拆卸,可將龜板放置在龜甲中。這種形制符合太平御覽等古籍中提道的元龜銜符的含義。其中涉及的事件釋黃帝得元龜銜符而后大勝蚩尤。而玉版涉及了三個數字5、4、9,這幾個數字也有著特殊的意義。古人認為5是中間數,4為生數,9為成數。說明凌家灘文化時期已經開始萌生“數”的概念。和玉龜同時出土的還有六個小玉人,姿態特別,雙手舉五。暗示了5這個數字的重要性。4和9相對應的規律,符合河圖中的數字規律,并都指向“西方”。而玉龜的信仰也代表了天圓地方的空間宇宙含義,因此玉版或許可以理解為西方的指向。綜上,推測此件玉龜可能帶有辟兵思想有關。
其他遺址出土的龜甲,在背甲部分也重復的出現四個孔洞。例如山東泰安縣、寧陽縣交界處大汶口文化遺址出土的龜甲,并且同時出土的腹甲還有兩個未鑿透的孔。江蘇邳縣大敦子遺址出土的龜甲除了背甲的四個孔洞這個規律外,也出現了鉆而不透的孔。并且腹甲部分也開始出現了磨制的痕跡,類似龜卜的前期攻治過程。反復出現于龜背甲上的四個孔也可稱為這一類的“圖”,看似是為了實用留下的痕跡,但是這個痕跡構成了一種“圖”。在青銅器上,龜的字形也和龜甲灼四孔的行為有關。四個鉆孔可能有著四方的概念,和蓋天說龜靈信仰有關。也指向了宇宙的時空觀念。強調了古人所關注的天人合一。占卜就是通過閱讀天文、地文、人文所在的大宇宙給予的征兆,來進行預測。
綜上,一片有字的甲骨象征了三個時間維度的重疊,每一個時間維度也對應了龜甲上的一種圖像元素。作為龜卜物質載體的龜甲,來源于龜靈的信仰,象征了預知未來的時間維度;貞人刻在甲骨上的文字,無論是占卜開始之前的向神發問,還是對占卜后應驗結果的追溯都指向了過去這一時間維度,是非神性的記錄行為,之后文字本身進入了文字獨立發展的系統;而儀式中灼龜而成的兆,作為龜卜儀式的核心,代表了占卜的當下時間。在三個時間維度的重疊下,龜甲也化為由龜、文字、兆三個碎片組合的整體。
以時間碎片的角度來解讀龜甲,是為了以龜甲為例,來理解如何解讀中國古代語境下的藝術。如前文曾提道過的中國古代的藝術并不是以審美或娛情為前提的。從文字學的角度來看“藝術”乃“蓺”與“術”的并稱,而“藝術”也可以稱為“術藝”。中國古代藝術 的詞源可追溯的《魏書》《術藝列傳》。藝術分為巫、醫、工三個部類,其中占卜或術數從屬于巫。因此中國古代的造像、圖像或器物它們的創作思路和后來的審美創作思路必然不同。而理解占卜所代表的術數所產生的創作行為,也需要有針對性的思路。
當解讀一片有字龜甲時不能簡單把它當成一件出土品,它的物質載體、兆和文字都只是它的時間碎片,單一的割裂解讀會造成片面的認識,喪失原語境的完整性。每個“時間碎片”還可以進一步的延伸,挖掘出更深層的含義。作為物質載體的龜甲,不僅代表了“未來”的預測性,還代表了“龜”所象征的信仰,“物質性”還提示我們要關注中國古代“藝術”品本身的材質選擇和對材質施加的行為,這些都提醒我們面對一件出土品思考它是否存在有關數術的行為。而象征占卜行為“當下”的瞬時性的兆,擴展了我們對于“圖像”這個概念的認識,雖然當時的人沒有制作圖像的意識,但是形成范式的占卜行為或其他有關信仰的行為都會相應地留下成規律的痕跡,“行為”本身可能消失在歷史中無法還原,在文字記錄有限的情況下,這些規律的痕跡就成了可解讀的“圖”,并且這些“圖”還有兩個時空、兩個意圖的解讀群體,當時的生產者和后世的解讀者。而當時的生產者如何解讀這些圖,他們的觀念就留在了龜甲上,成了象征以占卜發生為時間界限的“過去”,從中可以窺探到當時的人如何解讀這些“兆”,因此理解這些文字需要當時的語境,這個語境包括當時的信仰觀念,當時的制作方法等等。即使盡力還原,很多文字仍無法解讀,這些在當時作為記錄功能的文字,在現在又成了可“讀”而無法理解的符號,在某種意義上已不是文字,而是另外一種“圖”。
這三個時間維度所指向的材質、使用行為和符號解讀三個角度,可視為術數類材料的特殊性。提醒了對于“圖”這個概念的重新定義和解讀方法,不具備審美性的痕跡可能也是一種圖,信仰語境的丟失和抽象思維的失傳,使一些文字也變成了一種圖。
而這些抽象的術數類的“圖”在每一個歷史時期也都在被當時的人結合當時的歷史風貌進行解讀,和重新地轉述記載。例如象征占卜當下的時間維度的兆,之后納入五行與陰陽的易學體系后,有了新的變化。對于兆的解讀方式在漢代以后發生變化,出現了用身體的概念來解釋兆。龜靈的信仰呈現也發生了變化,由具象的蓋天說宇宙信仰,變為抽象的符號化。變成了神仙譜系中的一員。雖然龜卜在商代之后出現衰落的趨勢,但是對它的記載卻沒有消失,但是載體和制作方式發生改變,最核心的龜甲載體和鉆鑿燒灼的行為都沒有了,而是成了圖書譜錄中的一種補充內容。例如由宋代邵平軒撰寫的《玉靈照膽經》中龜甲的線圖也非寫實。從龜甲的布局使用觀念來看,商代的龜甲更注重時間性的使用感。宋代的龜甲更具方位感。兆本身制作的方式不同,呈現的狀態也不同。吉兇的判斷也不同。而兩種材質,兩種創作方法呈現的兆視覺感受上也不同。用筆畫在紙本上的兆更加自由、多樣。但是也脫離了是否可能灼燒出來的真實性。而且有一個問題值得思考,作為兆的記錄,已經產生拓印方法的宋代,為何不用真實的龜甲去灼燒,再拓印的方法,這樣遠比用筆畫在紙上真實。而且有些兆看起來無法通過灼燒來實現。這需要回到我們之前提道的,由三個時間維度而引發的對于術數類材料的判斷。可以發現,《玉靈照膽經》也好,《卜法詳考》也好,都沒有了象征信仰的龜甲作為物質載體,也沒有了因灼龜占卜破裂而成的兆,用筆畫出的兆和文字一樣,只有了象征過去的記錄功能。所以雖稱為兆,但實際是脫離龜卜的。而是借用了龜卜兆中用線來表現征兆的圖像方法。根據易學中象的思維,整理出來的征兆匯總。
不同于西方模仿和美的追求,中國古代“圖”的產生可能和方術、占卜有著更密切的關系,“圖”和人的關系、和自然的關系、和信仰的關系更密切,要求解讀者不僅要解讀圖本身,還要看到“圖”產生的那個瞬間,看到制作“圖”的人。這或許能為解讀中國術數類圖像提供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