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三代”

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發射塔架。今年，神舟十二號、神舟十三號飛船都是從這里發射的。（本刊記者 隋坤 /攝

“在航天城里生活工作的‘航二代’有很多，但‘航三代’真的不多?！?/p>

說這句話的人是柳晗，他口中的航天城全稱東風航天城，它有個被國人熟知的名字——酒泉衛星發射中心。1988年出生的柳晗是航天城地面設施維護的負責人之一，同時，他還有一個重要的身份“航三代”。

在柳晗出生的整整40年前，1958年，柳晗的祖父柳煥章和祖母張淑娟跟隨志愿軍第20兵團從朝鮮轉戰酒泉，在茫茫戈壁灘上，迎著風沙為祖國航天事業的高塔澆下地基;父親柳林與母親韓麗玲都屬于“出生在航天城，成長在航天城，奉獻在航天城”的那一撥人;柳晗2011年從蘭州理工大學畢業后，放棄去北京、青島、西安就業的機會，毫不猶豫地回到了航天城，因為“這里就是我的家”。

柳晗腳下的航天城，是新中國航天夢開始的地方，也是“兩彈一星”精神的發源地。在這個距離最近市區足足230公里、開車需要走三個多小時的戈壁灘上，一代又一代航天人默默付出，為祖國守護著浩瀚星空。

如今，航天城已經成為一座小型城市。這里有火箭與衛星，也有幼兒園與蔬菜超市;生活在這里的人們會帶娃遛狗，也會憧憬太空。

就像柳晗說的，“祖國的航天事業，是浪漫的事業”。

柳晗首先把《環球人物》記者領到火箭發射塔架下。這是中國載人航天工程的“專用發射架”，今年，神舟十二號、神舟十三號飛船便是從這里升入太空的。

從遠處看，豎直的塔架高聳入云，與背后的藍天渾然一體。在塔架對面，便是發射控制中心大樓，兩者中間隔著一條兩公里左右的柏油路，路的兩旁各有一根鐵軌。柳晗說：“每當產品（火箭）運來，先用火車直接運進控制中心，然后在那里組裝。待到要發射時，會在柏油路兩邊的鐵軌之間架起一個可移動平臺，將產品運到發射架上。”對于這里的一切，柳晗如數家珍，因為這就是他每天工作的地方。

柳晗是發射中心的“滅火隊員”，除了例行檢查地面設備，還要做到“哪里報修去哪里”。為了對得起“航三代”這個光榮的稱呼，柳晗對自己要求十分嚴格。從小祖父就對他說：“航天工作不能有一點差池。”如今，柳晗幾乎是每天24小時待崗，就像戈壁灘上喧囂的風一樣一刻不停歇。就連少有的休息時間，他都會糾結睡不睡覺?！八X，覺得浪費了休息時間;不睡，又覺得身心疲憊?！?/p>

在柳晗眼里，航天任務是浪漫的，也是平淡、繁瑣的。柳晗工作10年來，發射中心的任務量越來越多。“以前一兩年才發射一枚火箭，如今每年都要發射數十枚?！?011年剛工作時，他能偶爾過個周末，但僅過了半年，他就發現周末對自己來說已是奢侈品。

柳晗至今還記得與妻子李倩領證那天的尷尬經歷。那天上午，領完證后的兩個人本想找個館子慶祝，但發射場加注流量計突發故障，首長指示立刻組織“排故歸零”，柳晗給新婚妻子留下一句“等我回家”，就匆匆趕赴現場。

直到午夜時分，完成任務的柳晗才帶著一身油污回到家中。當知道李倩為了他那句“吃頓好的慶祝一下”還未吃飯時，他急忙拉著妻子來到街上?？墒牵缇蜎]有餐館營業了，內疚的柳晗只能帶著妻子回家泡了兩包方便面。這就是他們的新婚第一餐。

從兩個女兒出生到現在，柳晗陪女兒度過的完整周末屈指可數。有段時間，兩個女兒都不習慣讓他抱，他心里愧疚到了極點。更讓他感到難過的是，自己小時候也有過類似經歷。小時候，父親在幾十公里外的“點號”工作，經常一兩周見一面，有時一兩個月都見不到人，他也曾對父親產生距離感。想到這些，他說：“雖然現在女兒不讓我抱，但是我相信等她長大了會理解我的，就像我小時候也不理解父母，但是長大后也選擇了這里一樣?！闭f完這些，柳晗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自己。

在航天城內，大家有句口頭禪，“萬人一桿槍”。這句話正是源自祖父柳煥章那代人默默奉獻、艱苦奮斗的拓荒精神。

20世紀50年代末，為了打破西方大國的核威脅和核訛詐，新中國的領袖們作出了發展我國國防尖端科技和航天事業的英明決策。1957年，身在朝鮮的中國人民志愿軍第20兵團接到命令，要他們“馬上回國接受新任務”。很快，隸屬第20兵團的柳煥章和張淑娟跟隨大部隊來到這片最高溫度為42攝氏度，最低溫度為零下34攝氏度的戈壁灘，開始建設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的前身——新中國第一個陸上導彈綜合試驗靶場。

柳晗對《環球人物》記者講述道：“第20兵團從朝鮮轉戰戈壁灘時，國家的保密措施十分嚴格，爺爺他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具體任務是什么，更不知道他們將要面對的自然條件比當初在朝鮮半島上還要惡劣。”

在茫茫的戈壁灘上，廣大官兵沒有住房，就搭帳篷，挖“地窩子”，半夜帳篷被吹跑了還要去追帳篷;沒有飲用水，就喝咸水;吃的也是落滿一層黃沙的米飯和干饃饃。當時的參與者耿連華在回憶錄里這樣記載：那時大風三天刮一次，一次刮三天，其中有好多鐵路是白天鋪好鐵軌，一場大風過后，就會被埋得無影無蹤。沒辦法，官兵們只好一邊搞風沙治理，一邊修鐵路。

西北的風沙難埋戰士們的熱血。在廣大官兵的共同努力下，中國用兩年零六個月的時間干完了外國專家估計要用15年才能完成的建設量。1960年11月，國家在酒泉成功發射了中國制造的第一枚地地導彈——東風一號。從此，“東風快遞”宣告誕生，中國“兩彈一星”事業正式拉開帷幕。

1970年4月，東方紅一號衛星在航天城發射成功，柳晗的父母正在航天城內讀小學。柳母至今仍記得那天的情形：“當時我們還小，剛發射成功時不知道意味著什么。但過了一會兒，航天城里開始敲鑼打鼓，還有人來送喜報，所有人都歡呼雀躍起來?！?/p>

作為“航二代”，柳晗父母見證了航天城從一個發射中心到“家園”的成長。柳母是航天城辦起高中后的第一屆學生。在此之前，航天城內只有小學和初中，高中得去往臨近的城市就讀。等到柳母他們要讀大學時，航天城內又辦起了中專。“當年航天城的孩子升學有兩個選擇，讀航天城的中專就得放棄高考，或者參加高考就得放棄讀航天城的中專。讀中?？梢员ＷC我們畢業后在航天城工作，于是許多人都選擇了中專。”柳母告訴《環球人物》記者。

這批“航二代”根據所學專業分配到航天城的各個崗位上。有意思的是，柳晗的父母雖然相知相戀，但最終走上了“完全相反”的兩個工作崗位。

左圖：被網友稱為“樹堅強”的老榆樹。（本刊記者 隋坤 / 攝）右圖：2021年，柳晗與妻子、兩個女兒在神舟十三號飛船前合影。

柳晗的父親負責雷達監測，工作崗位在距離航天城30多公里外的戈壁灘上?；鸺l射時，他要在崗位上觀測火箭的實時狀況。因為工作崗位特殊，柳晗的父親一輩子沒有看過火箭點火發射。然而，柳母的工作就是近距離看發射。一開始，她在影印室工作，后來被調入航天城的電視臺。當年執行神舟一號飛船發射等任務時不對外公開宣傳，柳母與同事們負責拍下發射現場珍貴的影像資料?！盎鸺l射時，耳邊全是轟鳴聲，腳下的地面也在震動，沒人能抑制住內心的激動?！绷笇Α董h球人物》記者回憶道。

2003年10月15日，神舟五號飛船將楊利偉送入太空?！澳鞘茄胍暤谝淮卧诰迫霭l射任務的現場直播，從那之后，能明顯感覺到國家對于航天事業的宣傳加大了力度，航天城也開始組織家屬參觀發射了?！绷父嬖V記者，那是一個里程碑，標志著我國航天事業又邁出了一大步。也是從那以后，這個家庭里關于航天事業的責任，開始逐漸傳到柳晗的肩上。

“這就是航天精神的最大魅力”

航天城里的生活與外界總是存在差異。

柳晗的祖籍在山東濰坊，小時候跟著長輩回山東時，他第一次發現竟然有“吸管”這種好東西。“小時候航天城物資還不充裕，從來沒用過吸管，那次回老家因為好奇吸管，被其他小朋友笑話得哭了鼻子?！?/p>

但是，每次目睹火箭升空時的激動心情，總能抹平物質條件留在孩子們心上的細微落差。

回到航天城工作，這個念頭是柳晗上大學時冒出來的。其實，柳晗的父母從未給他灌輸“航天事業多么偉大、以后要傳承航天事業”這種話。成為航天人是柳晗“沿著內心方向”走出的結果。

只是，與柳晗談戀愛的大學同學李倩無意去往航天城，而是希望柳晗一起去北京發展，柳晗很堅決：“我肯定要回到航天城工作?！贝撕髢赡?，這對年輕人開始異地戀。彼時李倩在北京最繁華的國貿地區工作，收入也高于柳晗。她一度想慢慢勸說柳晗來北京發展，但大城市的繁華終究敵不過浩瀚星辰的浪漫，李倩被柳晗說服了，來到航天城的銀行工作。2013年7月23日，兩人在航天城完婚。

多年以后，曾有記者問李倩后不后悔，她的回答是：“沒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選擇之后就會堅定地走下去。正是因為有這個地方的存在，我們國家的航天事業才能發展。”從拒絕到接受，再到堅定的選擇，李倩的轉變像極了航天城里那片著名的胡楊林。柳晗說，這種植物一旦扎根，就會從少變多，由弱轉強，最終成為戈壁灘上的壯美景觀。

當《環球人物》記者問柳晗，是否想讓兩個女兒成為“航四代”時，柳晗又笑了，他說：“我依然不會向她們灌輸‘傳承航天事業’的觀念，外面的世界足夠精彩，祖國的航天事業也足夠浪漫，很多事順其自然是最好的。‘傳承’二字不是被動扣過來的枷鎖，而是一份發自內心的認同感?！?/p>

幾天接觸下來，《環球人物》記者覺得，每天與器械設備打交道的柳晗真是個浪漫主義者，那些為了祖國航天事業奮斗的工程師、科學家等人，也幾乎人人懷揣著一個“上九天攬月”的夢想。他們是一群喜歡抬頭仰望的人，也是一群習慣腳踏實地的人。他們如此浪漫，又如此厚重。就像采訪臨近結束時，柳晗對《環球人物》記者介紹的那棵“樹堅強”：

“這是棵離發射架只有50米的老榆樹，每次火箭升空，熾熱的火焰都會燒灼它一半的樹枝。但在來年的春天，它總能重新煥發新芽，再次蓬勃生長?！?/p>

“這就是航天精神最大的魅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