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曉迪

《戰狼Ⅰ》《戰狼Ⅱ》劇照。
電影《戰狼》系列里,冷鋒的女友、那個神秘的特種部隊“戰狼”的隊長,叫龍小云。看過《小李飛刀》(1999)的觀眾,對這個名字大概耳熟。他是龍嘯云和林詩音的兒子,一個堪稱李尋歡“命中克星”的熊孩子。
這或許是吳京的惡趣味。在那部劇里,他演劍客阿飛,天真老實,不諳世事。因《戰狼》而回去考古的年輕網友感嘆:“京了,這才是‘小鮮肉’。”
后來成為吳京太太的謝楠一直覺得:“他完全應該走男偶像路線的。”《太極宗師》里的楊昱乾、《策馬嘯西風》里的孟星魂、《亂世桃花》里的裴元慶……都是唇紅齒白的功夫小子。
如此演了近十年,吳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空虛。他的一身功夫無處施展,“天天跟替身打,最后打著打著,自己也快成替身了”。
2003年,“合拍片”時代降臨,香港導演紛紛“北上揾食”,29歲的吳京卻選擇離開內地,當起“港漂”。他想開創自己的動作片時代,與師哥李連杰一樣,打出一片天地。
但一個殘酷的事實是,香港功夫片的黃金時代已經落幕。吳京坐了一年冷板凳,天天守著超市關門前的打折食品,夜里聽著郭德綱的相聲睡覺。
《殺破狼》(2005)里的殺手是他的“高光時刻”。小巷里,吳京大戰甄子丹,匕首PK甩棍。這段“名垂青史”的經典打戲,被美國警察拿去當了培訓教材。
在這部電影里,吳京只有一句臺詞:“你槍都沒了,還怎么跟我打?”
武俠片、功夫片都沒落了,還打什么?打拼了7年,吳京始終沒走進那個圈子。
2010年,吳京回內地拍《我是特種兵2》。某個深夜,他重看《霸王別姬》,段小樓對程蝶衣說:“人得自己成全自己。”他的心一下涼了,也清醒了。
吳京從小想當軍人。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他去四川當志愿者,一路上看到那些胡子拉碴、啃著方便面、睡在馬路邊的年輕軍人,心想:這才是真男人!
他開始構想一個有關軍人的電影。
拍《我是特種兵2》時,吳京去南京軍區特種大隊體驗生活。第一天到部隊就嘗到了“下馬威”——300個俯臥撐,雙手100個,雙拳100個,再用手指做100個,一套下來,“累趴了”。
訓練了18個月,吳京經歷了各種訓練,“坦克履帶過頂”是為了練膽,野外生存則讓他總結出“(生吃)南方的蚯蚓肉肥,北方蚯蚓吃起來彈牙”的經驗。他的多項成績名列前茅,還破了幾個紀錄,離開時,部隊拉出橫幅:“向吳京同志學習致敬。”
2013年,電影開拍。總投資約1.5億元,8000萬元是吳京的個人積蓄。因為拉不到人,吳京一人身兼出品、監制、制片、導演、編劇、主演、片尾曲主唱等多職。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已熟悉。2015年,不被市場看好的《戰狼Ⅰ》拿下5.45億票房。兩年后,《戰狼Ⅱ》上映,拿下56.83億票房,登頂中國內地票房榜冠軍。
吳京認為這樣的成績源于“每個人都有的愛國情懷”,自己實在不敢居功:“這種愛國情緒、這把干柴已經被曬得特別透了,一點即燃,只不過我劃了一根火柴扔到這里。我幸運,生的好。這把火是你們燒起來的,我只是一根火柴,點起了這把火而已。”
吳京點的這把火,在功夫片、武俠片衰落的時代,締造了新的英雄。
《戰狼Ⅰ》中,在中外邊境演習的冷鋒和戰友遇上了囂張的販毒團伙,雙方展開了激烈的“邊境保衛戰”。到了《戰狼Ⅱ》,冷鋒離開軍隊,在非洲遇上內亂,為拯救深陷屠殺的同胞和難民勇闖戰區。吳京說,拍第一部時他腦中想的是“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拍第二部時,想到的是“殺我國人者,皆我天敵”。
冷鋒身上,有好萊塢式孤膽英雄的味道,也有中國江湖草莽英雄的氣質,可以在鄉村強拆中教訓一群土匪,也可以和非洲小伙兒激情對干茅臺。更重要的是,他與共和國戰爭史有著緊密的耦合。《戰狼Ⅰ》中,冷鋒父親參加的是19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戰狼Ⅱ》中,吳剛飾演的老兵何建國隸屬西藏軍區十四集團軍。他們并肩作戰的壯舉,是新時期軍人與革命老兵的一次歷史同臺出演。電影最后一幕,冷鋒穿越非洲紅巾軍時高揚起五星紅旗,敢于孤身一人對抗龐大雇傭軍勢力的個體英雄,最終在五星紅旗象征的國家價值中徹底回歸。
《戰狼Ⅱ》中,當雇傭兵頭目和冷鋒最后對決時,他說:“People like you will always be inferior to people like me.”(你們這種人永遠比我們劣等)。冷鋒回答:“那是以前。”
這里呈現的是百年以來“東亞病夫”敘事的逆轉。如果說黃飛鴻、陳真、霍元甲等是在失敗屈辱中奮起的英雄,充滿深重的民族悲情;冷鋒則是全新的中國式超級英雄,代表著中國在全球格局中新的存在方式——他不再是小米加步槍的土八路,而是能開飛機、坦克,武藝高強的特種兵;他不僅保護了中國的同胞,也拯救了戰火中第三世界的受難者。
《戰狼Ⅱ》最后,銀幕上出現一本平鋪開的中國護照,護照背面寫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當你在海外遭遇危險,不要放棄!請記住,在你身后,有一個強大的祖國!”
吳京說:“全片4077個鏡頭,最滿意這個鏡頭。”
1986年,他第一次準備出國表演武術,遇到簽證官百般刁難,“連你家祖墳在哪兒都得盤問清楚”。他看到使館門前痛哭的中國女孩,憤憤不平,心想:如果有天中國護照牛起來了,看你們對我會怎么樣?
“這句話我只寫了5分鐘,但它在我心里已經藏了整整30年。”
《戰狼Ⅱ》的成功奠基于30年來中國的發展。它未必是一部精品,但無論對之褒貶,都會在中國電影史上留下印記。中國電影如何講述中國故事?從《戰狼》系列開始,我們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敘事時代。

《戰狼Ⅰ》《戰狼Ⅱ》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