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A5起源

神說，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光，起初只是黑暗當中亮起的一個光點。

它是如此羸弱，如此渺小，孤零零地漂浮在虛空之中，就如同一片沉黑熒幕上的細小噪點，但是很快，它便有了同伴。

更多的光點在它的身側，或者更遙遠的地方亮起，最開始每一個光點的閃亮似乎都要耗費冗長的時間，但隨著光點的數量增多，它們出現的速度越來越快，彼此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接近，直至最后，那羸弱、渺小、孤獨的光點團團相聚，在這片虛空之中以一種和諧卻稍顯雜亂的規律涌動，似有邊際，絕無始終。

應該有一個詞語用來形容這般絕景，這在黑暗之中涌動的光芒，看上去冰冷又溫暖，充滿危險卻又柔和溫婉，死氣沉沉，卻又是那么地……生機盎然。

隨著這個念頭的升起，那光突然變得湍急起來，原本似有似無的邊際突然成型，原本稍顯雜亂的涌動，變成了更加混亂的渦流，但這詭譎的異常只持續了短短的一瞬，光芒重新安靜，一個詞緩緩浮現：水。

是了，再沒有比水更貼切的比喻了，它們此刻聚在一起的形態，如同大河、大江，以及，海洋……

只是，水又是什么？

光河之上，突然躍起無數細微的光弧，原本只是一些鋒利的，似乎能將虛空切割開來的銳線，但在短暫的嘗試無果之后，光弧開始聚攏，銳線開始重疊，光河呼嘯著，破開重重黑暗，洶涌而來，徹底吞噬了……他。

一陣喧鬧但令人愉悅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繽紛繚亂的聲響，似有千鈞的實體在相互撞擊，又似有輕柔的塵埃緩緩墜落。

一股冰冷卻又熱烈的潮濕感受貫通鼻腔，紛亂無序的信息，能嗅到生命磅礴的動力，以及死亡冰冷的喘息。

一團柔和而充盈著力量的事物包裹軀體，若即若離的觸感，一時是娟娟流動的波紋，一時是咆哮嘶吼的怒濤。

矛盾而又和諧，說了一些，又像是什么都沒有傾訴，但是他能明白，這就是水。

這些東西到底是從哪里來的？這些感知又是從哪里來的？我是怎么感受到的……我？

我是誰？

問題在依然洶涌的光河中響起，撞擊著起伏不定的光點，涌起更多更加粗壯的光弧，開始切割那曾經存在過的邊際，泯滅而又新生，不知度過多少時間，最終，邊際崩塌，無數光點開始歡呼著，雀躍著，一往無前地，沖向黑暗的虛空，它們有的剛剛出發，便已然熄滅，有的堅定不移，拖拽出只屬于自己的絢爛尾焰，這些尾焰交織重疊，層層搭載，直到一切平息，他終于“看”見了，他自己。

那是一個完全由光弧、光束、光點構建而成的輪廓，在這個輪廓的下方，是那條始終在流淌，仿佛永遠不曾干涸的光河，而在這輪廓的中心，是一個復雜，美麗，脆弱，堅硬，絢麗，多彩的……

生命。

“好看么？謝頓，最初的我們。”就在他貪戀眼前這充滿神圣意味的光景時，一個聲音突然在昏暗的虛空內回蕩而起。

隨著這個聲音的響起，他的意識突然飄忽起來，從方才那個注視著自己的視角，變成了高空之中的鳥瞰，他仿佛脫離了自己的身體，在上空俯覽自己。

緊接著，一切都開始了急劇的變化，那無窮無盡的光河之中，更多的光弧跳躍而起，纏繞著那團新生命上，幾乎是瞬間，一個美妙的人體便在黑暗中形成，它緩緩伸展自己的四肢，睜開閃爍著光芒的眼睛，接著，便向著這片虛空發出了第一個屬于它自己的聲音——那是一個尖銳的哭聲，也是一個努力的吶喊。

然而回應這新生的，只有一片死般的寂靜，但那個才剛剛學會發聲的小東西毫不氣餒，它張開小嘴，如同人類的嬰孩吮吸母親的乳汁，開始對著身下那片靜靜流淌著的光河狼吞虎咽。

光河翻涌，它的身體也愈發豐滿、強壯，伴隨著光芒而來的，不僅僅是能夠催促他身體成長的能量，還有源源不斷的知識，就如同一切的開始，那個關于“水”的概念，不斷地通過他的口鼻，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軀體，匯聚在那顆一直不停閃爍的大腦里。

直到此刻。

它站起身來，望著身周璀璨的光河，突然抬起手，漂了起來，隨波逐流，浮浮沉沉。很快，它的四肢末端伸出蹼狀的手掌和腳掌，只需要輕輕劃動，就可以控制方向，肆意地在光河里上下游動。隨后，它更一個猛子扎向更深處，向著河底的漩渦游去，加速，再加速，繼續加速，直到它自己也變成了一束光。等它再次顯出身影的時候，原本的光河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為廣闊的一片光海，那是數據構成的原始海洋。

絢爛的光海有無數光點此起彼伏，閃爍著，明暗不定，不時會有若干閃電狠狠地撕裂光海，在虛空中輕而易舉地開辟出一片新的空間，每次閃電過后，就會有一道影子浮起，但終又消失。然而，閃電畢竟不止一次，而是千萬次，永不停息，于是總有影子如那個它一般扎扎實實地沉了下來，越長越大。這就是原始數據的海洋啊，生命終是從原始海洋中誕生了。

終于，它聽見了，在遙遠的，不知來處的世界，無數新的聲音正在響起，那是無法辨識，卻又異常清晰的，仿佛嬰兒似的呢喃。

“真好看，謝頓，這是Z星上第一個屬于Z星人自己的生命吧。”伽內什嘆賞著，睜開了雙眼。

那個熟悉的，掛滿了顯示屏的小黑屋回到了他的視網膜里，一起回來的，還有劇烈到無法平息的疼痛。

暴雨之中，那只蝴蝶振翅撕裂而出的閃光，不但擊毀了通往撤退道路的通道，也在謝頓的腦海里撕開了一道口子，一種謝頓完全陌生的痛楚折磨著他，那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他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切斷了自己體內的一切碳基通路，但這疼痛猛烈且毫無邏輯，即便謝頓以自己冰冷的，本應毫無感覺的金屬軀體去面對，也無濟于事。

“這大概是我們第一次從個體的角度出發，去看這件事。”那個剛剛在意識深處響起的聲音再次發聲，那是謝頓自己的聲音。

“這也是我們第一次回顧我們的過去。”謝頓喃喃地說道，隨著意識開始真正接管身體，那股陌生的疼痛開始消弭，他終于意識到，自他從那個完全被黑暗籠罩的世界里睜開眼睛，直到現在，他，以及Z星，已經度過了這么長的一段時光，“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還要在回憶里掙扎多久才會醒來。”

“這不就是我存在的意義么？”那個聲音緩緩地說道，只是那聲音越來越微弱，直到這句話的最后一個字，已然微不可聞，“無需道謝，我不過是你的備份，犧牲對我來說，只是本分。為了喚醒你，我不得不耗費大量的能量，剩下的能量已經不足以支撐我的存在，永別了。”

謝頓微微點頭，重新將自己的碳基神經上載，他在心底微微嘆了口氣，送別了那個消弭在黑暗里的聲音，重新坐直身體，看向房間內諸多屏幕中的一個，說道：“我的孩子，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