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張老師

韓啟明成為了這所大學里著名的人物，別人將他與“一心不聞窗外事”的陳景潤聯(lián)系起來，這既是一種至高的贊揚，同時，在那些帶有世俗之心的人看來，也是一種貶損。仿佛他是中了數(shù)學的魔，變成了鬼似的，讓人另眼相看。

此時的韓啟明果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就聽不到那些閑言碎語了，他連吃飯都打包回宿舍，學校的聚會也一向沒有他的身影。

他們數(shù)學系沒有工作室，因為玩數(shù)學的只需要一支筆和一張A4紙就足夠了。宿舍對他而言，尚且太大了些。主要是宿友打游戲的和打牌得太熱鬧，他就把自己關在廁所里，聞著奇異的香氣，精進地工作著。

窗外的太陽升起，便又如期落下，影子拉長了他孤獨的身影，在墻壁上如同日晷的指針一般挪移。

韓啟明伸出手掌，學著小時候那樣，透過指縫看著余暉，真理的光芒正在一點點打開，只是黑夜也如影隨形。他依然沒有找到有效的解法，如同想去古羅馬的旅客，沒有買到機票。

一晃三年，本科生涯快要結束，同學們都很怕就業(yè)。一聽那些積壓留檔的本科畢業(yè)生都是數(shù)學系的，宿友的心都像死魚一般停止了跳動，只有韓啟明還在紙上涂涂畫畫。

宿友們一咬牙，轉而考研，以此避免在人才市場上死得太早，韓啟明順便也考了研，他輕而易舉地通過了，但是心頭的那個大問題卻在此時徹底卡住。

他趕緊翻看一柜子的草稿，從第一頁開始，因為一個算符的失誤，他這兩年的所有運算全部作廢。他被打回原形，有大概一星期不言不語，仿佛廟里的和尚坐化了似的，只留下空殼在宿舍里放著，雙唇發(fā)白。

宿友給他介紹了幾個姑娘，有些是生物系的，喜歡研究人體構造。即便那樣，也沒有讓韓啟明動心，那些女生便說韓啟明是塊石頭，哪一天開竅了，也就海枯石爛了。

宿友為了緩解韓啟明帶來的孤僻氣息，還養(yǎng)了一只貓。每次他們回來，那只貓都能在韓啟明的大腿上睡著，仿佛他不是人，而是一個安然不動的貓窩。

一年過去了，又一年，四年很快就要到了頭。

宿友們紛紛去找工作，去科研所的同學想叫韓啟明一起去應聘，他卻一笑置之。細細數(shù)來，同學宿友和韓啟明這一輩子也沒講過幾句話，這四年一過，各奔前程，大伙都覺得心里少了那么多與韓啟明的記憶，著實遺憾。

然而韓啟明全然沒有把這些存在心里，他心里只有那個妖孽一般的問題。

其中一位同學也是溫教授的學生，看不過去，寧把韓啟明用五花大綁困了起來，扔到面包車里，一同去市里面的技術研究所應聘。

韓啟明什么簡歷也沒有準備，去那里等于陪同，但是，他至少見識到了求職的殘酷性。

一家不算頂好的研究所，招聘兩名數(shù)學專業(yè)的應屆生，有20名候選人，其中多有博士生。

他們在接待室哀嘆，像泄氣的皮球，韓啟明依然拿出紙筆思考他的索命難題。其他的同學便在一旁咬牙切齒，說要讀個博士生氣死那幫老博士，再做個首席數(shù)學家什么的，把那家研究所給合并了。

狂言囈語說了挺多，但是韓啟明不為所動，他的腳步一個蘿卜一個坑地踩著，雖然山高路阻，但是他每一次的推進都有收獲。

此時，門口來了一個身材矮胖的人，提著個公文包，頭上放光，一根毛須都沒有，算是絕頂聰明的類型。

有候考考生說，那便是準考官。

韓啟明本沒有留意那人，只是抬頭活動一下脖子，卻看到那矮個子男人從玻璃組窗經過，腦袋一晃一搖，像個棉花棒。

韓啟明視力不差，記憶也很清晰，他看到的那人無非是小學教他數(shù)學的張老師。

韓啟明扔掉手中的筆，徑直走向準考官。同學以為他要攔住人家兜售學識，居然也一屁股起來，跟著前去撈機會。

“張老師，你還記得我嗎？”

在別人看來，這就是套近乎的拙劣手段，他們也各自想好了怎樣討得考官喜愛。

“你是？”

“韓啟明！張老師，我是小明。”

“請不要叫我張老師！”男人用皮包擋住視線，表示無法接受這個稱謂。

“那你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男人放下皮包，肩膀下溜，做出失意的表情，“起初的幾年里，我活在不安中，辭去了教師工作，出來兜售教具。但是后來，我想通了，你的問題很有趣，而且我從中得到了一些粗淺的啟發(fā)。所以，你不要叫我張老師，你才是我的老師。”

同學投來羨慕的目光，以為韓啟明找到了靠山，求職有望。但是準考官最后并沒有錄取韓啟明，他們結束應聘后，一同離開了，留下神秘莫測的背影。

韓啟明之所以把張老師看做啟蒙老師，是因為他把蘋果從算術里抽取了出來，這一舉動激發(fā)了韓啟明的求知欲。

同樣的，張老師把韓啟明當做啟蒙老師，是因為他把數(shù)字從算術里抽了出來，制造了新的式子。張老師最后想清楚了，“3×2”意味著將3分解成三個單位一，再分別與2相乘，再相加。

同理，“蘋果×蘋果”意味著必須把前一個蘋果拆分為單位一，再分別與后一個蘋果相乘，相加。

韓啟明終于明白了，這個過程意味著，要把前一個蘋果拆分成最小的基本粒子，而每個基本粒子里面，是另一個蘋果。

韓啟明顫抖著雙唇說：“分形學！自相似！兩個蘋果的矩陣！點積！”

所有演算中的盲區(qū)都因為這些關鍵詞的浮現(xiàn)而變得水落石出，大放異彩，好比收集到足夠的龍珠，便可以召喚神龍，博得心愿。

韓啟明趕緊回到宿舍，把所有的思路一并傾注出來，洋洋灑灑寫了三四個月，又花了半年多的時間，把所有的運算都檢查了一遍，才想著正式發(fā)布。

但是評審機構對于韓啟明如此大膽的論點不敢承接，他們在私底下也讀了他的論文，認為其中存在著重大的數(shù)據(jù)缺陷，導致最終的結果無法擬合。因此，最終韓啟明并沒有通過研究生論文答辯，他延遲一年畢業(yè)，等待論文成形。

這樣的結局讓韓啟明如墮無間地獄，光芒從他的指縫劃過，他一輩子抓尋著虛無縹緲的光線，像個自焚的飛蛾，然而到頭來，什么都是一場空。

而此時，他命里的另一位貴人才剛剛伸出橄欖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