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大學

轉眼高中已過，韓啟明考進了大學。

在M大學應用數學系的迎新活動中，兩個身影碰到了一起。

“你好，韓啟明是嗎？”

“是的，很高興認識你，溫華教授。”考入大學的韓啟明戴上了眼鏡，他的眼睛雖然比之前還要小，但是從那僅有的縫隙里射出的光彩卻如火炬般凝練。

溫華教授頭發稀少，讓韓啟明想起了小學的張老師，他很懷念他，雖然自從他提過那個問題后，張老師便辭職了。張老師也沒有給他任何鼓勵和重要的引導，但在韓啟明心中，他才是真正的數學啟蒙老師，幫助他考入這所大學的王浩老師只能排名第二。

“恭喜你考入我們數學系，你是精英里的精英，本學院的榮幸。但是真正的精英應該以大學為起點，因為從今天開始，你所學的東西，才是真正的寶藏。當然，我們這里人少，人的頭發也少，搞研究不容易，搞數學研究更難，你做好了付出青春的準備了嗎？”

“準備好了。”這句簡單的話里，韓啟明幾乎傾注了一切，為了考上大學，繼續他那個虛無縹緲的研究，他的所說的準備是分量十足的。

韓啟明看到，老教授的頭發是一根根銀絲，雖然稀少，卻都是大浪淘沙后剩下的最本質的智慧。而在數學中，真正的法則便如那禿頭一般簡潔。

“你雖然是新生，但已經可以開始尋找研究方向了。數學研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是一生的長跑，我希望你能攀上高峰，看向更遠。”

溫教授的話像沃土，滋養著韓啟明尚且貧瘠的大腦。

“溫教授，我有個大膽的想法，以前不敢輕易提及，但是在您面前，我斗膽提一下。”

溫教授笑起來沒有眼睛，看過太多數字的眼睛必然是這樣的。

“我想研究‘蘋果自稱’的問題？”現在的他自信滿滿，因為他確信能夠把那顆高高掛于數學之樹上的蘋果采摘下來。

溫教授把瞇著的眼睛松開，透出一絲疑惑，“你是從哪里聽到這個數學難題的？”

“我自己發現的，從小到大的一個問題。我運用了點積、叉積和集合等工具來研究它。”韓啟明本想說，自己就是沖著這個問題才考數學系的。后來一想，這樣的口氣有些囂張，便就吞到了肚子里。

“啊，這樣啊，我不太了解你這個問題的背景。不過，哈哈，聽名字有些滑稽！”

韓啟明也笑了，看來數學系的教授并非老古董，都有些難以用智慧遮掩的童真。或許智慧與童真并不矛盾吧，畢竟他的問題不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提出的嗎？也許童心才是窺視真理的通透琉璃。

“溫教授，我想過幾天把問題擬出來，交給您審閱。”

“好好好，走，吃飯去。”溫教師牽著韓啟明，就像牽著自己的兒子一般，“我們數學系本身人就少，你是其中一個，吃飯時相互認識一下吧。”

韓啟明自從上了大學，便一頭栽到了研究中，從來也沒有一名本科生像他這樣癡迷于一個問題。別的學生都順帶學些一技之長，以免出來就業成問題，有些甚至已經在看公務員考試的相關資料。還有一位同學說回去繼承他爹的養豬場，應該多學些統計學。

韓啟明把問題交給了溫教授，只見他一直搖頭，把自己的文章拿起又放下。

韓啟明回頭離開，心一直懸在半空，總覺得溫教授會完全否定他的想法。他回憶起從小到大的經歷，也有些懷疑自己那愚蠢的想法是否靠譜，他不怕耗費青春去求索答案，他只怕別人以異樣的眼光看他，那可比什么都難受。

雖然另一個自己在他的意識里不斷鼓氣，告訴他一切的代價都值得。但小時候留下的陰影一再折磨著他，在夢里，在每一段清晰的意識里，在每一個不做數學題的日子里，夢魘都在騷擾著他。他覺得，唯有把問題求解出來，他的不幸才會終結。

溫教授主動來找韓啟明，他們在教學樓的陽臺上碰了面，夜色很沉，帶有幾分醉意。

“溫教授好！”

“文章我看了，怎么說呢？我看得出你對此很執著，那你確定要研究這個問題嗎？”溫教授盡量保持平和，手背在身后，以免顯露出他的真實情緒。

韓啟明也把手藏在口袋里，他應該是緊張，“是的，偉大的數學家都癡迷于一個或多個問題。但我——只有一個！”

溫教授展開眉目，從他的皺紋里顯露出些許寬慰，“我聽出了你的決心，這可比什么都珍貴。”

“那么，您同意了我的研究方向？”

“我無法替你做主，不過我很糾結，糾結于我該如何引領你完成這項前無古人的研究，你想聽聽我的看法嗎？多少對你有些打擊。”

“沒事，您盡管說。”

“你應該要有個心理準備，你所選擇的方向是一片沼澤、險灘、危崖，四周是黑幕，有鬼怪出沒。而這時你最希望有什么出現？”

“我希望前面有一顆耀眼的星光，一個拿著火把在岸邊等候我的人。”

“但是，你這個方向上，只有你自己，沒有人為你照明，你要在這個無底的黑夜中獨自前行。”

韓啟明看向教學樓后面的遠山，一片漆黑，他要面對森林里的虎狼妖魔，而且沒有回頭之路。但是韓啟明卻說：“我有個信念，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光明，實在沒有的話，我的名字里也帶了一點兒光。”

“哈哈，你很樂觀，但還有現實等著你去攻克。你所選的課題是‘蘋果與蘋果的自乘積’，很好。我要給你以下幾點建議。”

“您說！”

“其一，這個問題嚴格來說，不算數學問題，至少不算現有數學體系里的問題。它已經違背了現有數學的基本信念，即以抽象符號概述萬物，以普遍統攝個別的理論信念。蘋果是個別存在，他無法納入數學的普遍考量中。”

韓啟明被溫華教師清晰的思路和坦率情緒所感染，仿佛面前是一位古老的智者，正穿越千年與他會面。他收斂自己的心情，只是簡單地說：“謝謝溫教授指點。”

“其二，這也不完全是個哲學問題，因為它沒有明顯涉及存在的根本屬性，它更像是公式求解。其三，它雖然涉及實際物體，但也不是傳統的物理學問題。物理我懂得不多，只能如此臆斷。”

韓啟明似乎得到了什么啟示，腦子正在快速地運算。

“綜上可知，你這個問題需要借助多種學科方能得以求解，在這方面，為師能提供的幫助很有限。因此，你只能獨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