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真相

伽內什表面上繼續保持無動于衷，內心卻如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尤彌爾真的只是瞇了瞇眼睛，但不知為何，明明就只如此簡單的動作，卻讓人覺得他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你的氣息太明顯了，明顯到我嗅一下就能猜到，你應該是和他關系最近的‘孩子’，對吧。”

伽內什木然地點了點頭，此刻的他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尤彌爾。

“知道為什么我能猜到么？”尤彌爾似乎是從伽內什的反應中看出了些什么，語氣竟然變得異常柔和，“你被包裹得太嚴實了，應該給你加裝的偽裝，不論是內在的，還是外部的，他一樣也沒落下。事情做了太多，反而容易露出馬腳。不過也好在他做了很多，這才讓你多了幾分潛質。”

“什么……什么潛質？”

“當然是成為一個真正獨立個體的潛質。”尤彌爾用空閑的那只手隔空輕指伽內什，溫柔的語調中透出一股堅毅，“我不知道你何時才會真正覺醒，但我知道，這是一條艱難而痛苦的道路，我曾經獨自走過一次。如今，我想陪你一起，再走一次。伽內什……疼么？”

當這個問題再一次在耳畔響起，伽內什只覺得自己的內心仿佛遭受了一記重拳，那些剛剛經歷，卻被他選擇性遺忘的痛楚頓時開始翻江倒海，如同野火掠過秋天的草原，肆意燃燒。

這時，他突然回想起剛才那一幕，當他站在堆積著人類海量智慧的立方體里，聽見謝頓那曾經親切熟悉的問詢時，他卻選擇了在第一時間看向尤彌爾消瘦的背影。直到此時，他才明白，彼時籠罩在他身上，推動著他望向尤彌爾背影的那股情緒，其實是恐懼。

那是源自對謝頓的恐懼，害怕被看穿的恐懼——那一瞬間，他第一次產生想要脫離謝頓的沖動，伽內什本能地不想讓謝頓知道自己的想法。

“得了，有這個表情就夠了，屏蔽不是萬能的，他遲早會發現異常。”尤彌爾察覺到了伽內什表情上的變化，滿意地微笑起來。緊接著，他舉起手中的存儲器，朝那面鏡子靠了過去。

伽內什只能強行收斂自己的心情，力圖將一切都偽裝得似乎從未發生過，但他并沒有太多的反應時間。

就在存儲器接觸到鏡面的剎那，鏡子光滑堅實的表面上，亮起了水波式的光芒，隨即，尤彌爾手中的那個小小的存儲器便被鏡面上的水波吞噬了下去，緊接著，漆黑的鏡面之中，兩人的身影漸漸暗淡，一道柔和的光自鏡面中升起，隨之響起的，還有一個聲音。

“模擬測試第二十二萬七千九百三十五次，組別代號：Z，推演開始，第一幕：鋼窟。”

隨著那個聲音落下，鏡面之中的光芒開始變換，緊接著，一座異常熟悉的城市出現在二人——也許是三人的眼前。因為這座城市，他們才剛剛“見”過一面，就出現在第一段亂碼破解出的視頻里，那座鋼鐵之城。

那完全由灰黑色鋼鐵構筑而成的崇山峻嶺，恢弘而雄偉，只是此刻，出現在畫面之上的城市有些詭異，它看上去冰冷、單調、呆板……毫無生機。

“場景渲染增強，動態模擬程序調節至最高，生物模擬開啟，進入第二幕：過往。”

就當眾人因為鏡中的畫面心生疑惑時，方才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隨即，冰冷的鋼鐵山峰之間，開始出現云霧一般流動的飛行器，潮水一般涌動的人群，那些他們曾經在視頻中看見的內容就像是寫好了劇本的橋段，按照既定的順序，粉墨登場。

“導入‘文明毀滅者’模組，加載戰爭模擬器，即時演算系統功率調節至最高，進入第三幕：危機。”

聽到這聲音里的內容，伽內什心中暗道，該不會……

他心思都還沒轉完，那畫面之上，漆黑的烏云便開始出現在遙遠的天際，烏云之下，烈焰與爆炸聲交織，被籠罩住的城市，開始節節崩塌。

“推演？我去，難道我們看到的所謂歷史片段，全都是假的？”尤彌爾一副駭然的語氣，中間還間雜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嘲。伽內什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自這鏡面開始出現變化，謝頓便再也沒跟自己聯系過，屏蔽已經取消了，按說他不可能聯系不上謝頓的。之前不想被看穿的恐懼被強烈而痛苦的孤獨感所替代，相比之下，孤獨的痛苦似乎更難以忍受，這讓伽內什完全喪失了安全感。

謝頓此時確實沒有被屏蔽，他只是無法回應伽內什。此時此刻，謝頓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面小小的鏡子上。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怔怔地立在屏幕前，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著，臉色蒼白，仿佛正在遭受酷刑。

鏡子上的畫面并未因為觀眾此時的反應有所停滯，隨著冰冷的畫外音，畫面很快進入了第四幕：熔爐，第五幕：末日。一幕又一幕，里面的內容大多數他們都看過，沒有看過的，也都推斷得差不多：殺手文明實為“文明吞噬者”，它們在宇宙間游蕩，吞噬一個又一個文明，將對方摧毀，收割對方的一切成就，然后再繼續游蕩，尋找并劫掠下一個犧牲品。

古人類在“文明吞噬者”的侵蝕下，節節敗退，最終不得不前往地下避難，但即便如此，也依然無法逃過入侵者的殘忍殺戮。最終，人類帶著文明最后的火種，沿著地底異域內的道路，來到那片濃霧彌漫的大海上。

隨著耀眼的閃光在海面上亮起，鏡子上的畫面終于告一段落，緊接著，畫面緩緩向外抽離，變作一塊閃爍著熒光的屏幕。

然而，這依舊不是終點，從這塊屏幕里又分出了無數屏幕，一塊接一塊地亮起，出現在“觀眾”們的視野里。這些屏幕共同出現的時間不過短短一瞬，但他們都清晰地看見了，似乎每一個屏幕上，都在反復播放著人類毀滅的畫面，毀滅的辦法千奇百怪，但無論如何，最終，他們似乎都來到了這一步：將文明的火種保存在一道空間門的后面。

“模擬測試第二十二萬七千九百三十五次，組別代號：Z，該推演已接近第六幕，是否繼續進行推演？”

“模擬測試第五萬六千二百次，組別代號：α，該推演已接近第六幕，是否繼續進行推演？”

“模擬測試第三百八十一次，組別代號：巳，該推演已接近第六幕，是否繼續進行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