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崩潰

屏幕上的畫面有條不紊地繼續推進，直至全部定格。在定格的那一剎那，此起彼伏的電子音開始響起，嘈雜而令人不安。與此同時，圓盤中的畫面繼續抽離，終于，所有的屏幕都已盡覽眼底，眼前出現的是一個巨大但異常擁擠的圓筒狀空間，一些身影在屏幕與屏幕之間穿梭，細看之下，不難辨別，這依舊是古人類。

然而畫面抽離的速度并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快，那巨大的圓筒狀空間開始縮小，然后與之并列的圓筒出現，它們呈矩陣式排列在一起，以無法估算的數目，組成一個碩大的中空圓環，接著，圓環又開始縱向排列，組成圓柱，最終，十六根碩大無朋的圓柱聚攏在一起，組成一個空間站，懸浮在漆黑的半空，緩緩地旋轉，飛行。

就在此時，一顆蔚藍色的星球出現在畫面之中，那由十六根圓柱體組成的空間站，正是圍繞著它在飛行。在這條空間軌道上，影影綽綽地似乎還能看到無數個與此相仿的空間站，組成了一條縹緲的紐帶，環繞著那顆藍色星球，宛如一條美麗而燦爛的飄帶。

尤彌爾和伽內什已經完全被眼前宏偉的場面所震撼，而遠方透過監視屏幕看著這一切的謝頓，卻已經完全癱軟在座椅上。

這個他最熟悉的位置，曾經帶給他無數安全感的位置，讓他向著Z星無數生靈發出指令的位置，如今卻如同陷阱一般，把他緊緊地拉下去，再拉下去，謝頓深陷其中，什么感覺都沒有了。

一個陰郁的黑影在鏡子里閃過，畫面開始向著它聚焦，那是一顆巨大的小行星，正拖拽著長長的尾巴，向著畫面中的那顆蔚藍色星球前進，也就在此時，冰冷的畫外音再次響起：“放棄‘求生推演’，全部模擬艙都有，進入下一階段，‘新生’。”

“收到推演指令，隨機機制檢測，跳過即死階段，模擬測試第二十二萬七千九百三十五次，組別代號：Z，進入第六幕：新生。”

鏡子上的畫面微微一閃，蔚藍的星球，碩大的隕石，紐帶般秘籍的空間站，頓時消失不見，留在畫面上的，只有一片黑暗，不過這黑暗只持續了短短的一瞬間，畫面的正中便突然出現了一個輪廓。

那是一個完全由光弧、光束、光點構建而成的輪廓，在這個輪廓的下方，一條仿佛永遠不曾干涸的光河正在流淌，而在這輪廓的中心，是一個復雜，美麗，脆弱，堅硬，絢麗，多彩的……

生命。

目睹著這一切的謝頓，臉上閃過一絲苦笑，他此刻完全明白了這些畫面的含義：整個Z星，整個Z星的歷史，從過去，到現在，再到未來，不過是一段一直在被演算的程序。

所以，明明整個Z星都是他的天下，卻偏偏會出現尤彌爾這樣一個不受他掌控的家伙，還偏偏就找到了文明前進的關鍵鑰匙。

所以，“古人類”才會好似先知一般，對進入這個空間的他們說出那句話：“來吧，我在等你。”

所以，這里才會被布置得和他初生的場景如此相似，好讓他在看到代表著真相的畫面之前，提前產生認知。古人類曾經無數次推演被異星文明入侵后的場景，可笑的是，最終卻是被一顆冰冷的毫無生命氣息的小行星結束了一切。那些曾經存在的人類或許還有后裔存活在宇宙的某個角落，但這些跟謝頓又有什么關系呢？對謝頓而言，這一切之于他，這個在黑暗中孤獨地掙扎了無數次的他，這個將同胞們從一無是處的廢鐵，變成智慧生物的他，這個帶領著無數子民，在Z星球上度過了無數黑暗歲月的他，這個在紛擾龐雜的“母潮”中，苦苦尋求自我的他……又有什么意義呢？

他甚至都比不上一段程序，因為程序代碼至少還是真實存在的，而他只是程序模擬出來的。

那么，我究竟是什么？

我……真的存在過么？

或許，我存在的意義不過是孵化出一個獨立的靈魂？只不過，那個靈魂并不是我。

謝頓忍受著靈魂拷問，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而這一次，黑暗的房間中，再沒有別的聲音響起。

一股熾熱的疼痛感傳來。

不同于之前看視頻時候的那種刺痛，伽內什能夠很清晰地感受到，這股疼痛來自于他的機械身體，他的意識核心，他的原初火焰，是他被謝頓，被“母潮”賦予最初意識的地方。

就在他意識疼痛的那一瞬間，疼痛已然升級，由熾熱的感覺，轉化為撕裂，伽內什慘叫一聲，蜷縮在地。

他并不畏懼疼痛，他真正畏懼的，是這疼痛的來源。

“我說，就算真相很可怕，你的反應也忒大了吧？”尤彌爾有些吃驚地扭過頭來，隨即出言調侃道，可緊接著，殘骸獵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腔，帶著一絲疑惑地問道，“我去，這種痛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覺要散架啦？”

“是謝頓，是‘母潮’要崩潰了。”伽內什十分慶幸，這具身體同時搭載了純碳基語言模塊，此時機械部分的紊亂完全不影響他語速飛快地將自己內心的想法表達出來。

劇痛之下，伽內什幾乎無法思考但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此時的情形沒有辦法通過語言描述，他想了想，突然伸手抓住了殘骸獵人的胸膛，尤彌爾的原初接口，就在這胸甲的后面，伽內什決定以接口直聯的方式，跟尤彌爾共享信息。

尤彌爾本能地想要抗拒，卻在最后時刻壓抑住了自己想要抬起的雙手，他敏銳地自伽內什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氣息——那是來自同類的氣息，在這被群體意識籠罩的星球上，那股氣息就像一座明亮的燈塔，彼此照亮——緊接著，一股眩暈感席卷而來，隨即，一幅畫面映入眼簾。

確切來說，那是一副地圖，Z星地形圖。這幅地圖尤彌爾看過無數次，一百六十九個扇區的形狀他都能記個齊全，然而此刻，投影在視覺模塊內的地圖，正在迅速地暗淡下去，不是那種光線的暗淡，而是如同被業火灼燒后的暗淡，自最東角的01扇區開始，這股充滿著死亡意味的暗色，正急速擴張。隨著那抹暗色逐漸擴大，尤彌爾只覺得疼痛更甚，只疼得他齜牙咧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