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玉：日本《強制執行法》之財產開示程序

汪 雋，陳 哲

(赤壁市人民檢察院，湖北 赤壁 437399)

在民事執行程序中，為了盡快執行民事裁判中確定的相關內容，保障當事人權益的高效實現，設置了被執行人報告其財產狀況的相關制度。由報告義務人向法院明確其財產的具體范圍，從而便于執行，乃該制度設立之本意。我國《民事訴訟法》第241條規定了“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最高人民法院也在2017年通過了《關于民事執行中財產調查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執行規定》)，對“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進行了較為詳細的規定，但并未就程序啟動方式、申請人在“被執行人報告財產”程序中提出意見的權利予以規定。這給司法實踐帶來兩個疑問：第一，由誰來啟動報告程序？第二，作為享有財產權利的申請人，是否可以在該程序中對被執行人所報告之財產發表意見？循日本《強制執行法》可知，在裁判所依申請人申請，決定啟動報告程序后，在財產開示期日，申請人和債務人均需到場，且申請人可對債務人發問。該做法對我國“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的完善是否具有一定借鑒作用，還需從立法論和解釋論層面予以分析。本文不揣谫陋，以日本《強制執行法》為考察對象，在對其條文進行分析的基礎上試提出我國“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完善之路徑。

一、日本“財產開示程序”關于申請人出庭之規定

竹下守夫對日本民事執行的發展作了如下描述：日本在內閣里設置了司法制度改革審議會，正在議論為了使國民便于利用司法制度而進行必要的改革，作為其中的一環也重新提出了民事執行制度的改革；其中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引進開示債務人財產開示制度。[1]隨后，日本于2004年實施《為改善擔保物權及民事執行制度而修改民法等一部的法律》，根據該法，財產開示制度被日本《民事訴訟法》所吸收。[2]

(一)程序啟動方式

1979年，日本制定了《強制執行法》，經過不斷修訂與完善，現今生效的為2013年修訂后的法律文本。該法第197條第一項和第二項明確了實施財產開示程序的兩種情形，并將此程序的啟動方式蘊含其中，即“符合下列任何一項規定時，執行裁判所應依……債權人的申請，作出對債務人實施財產開示程序的決定”。據此可知，財產開示程序啟動有如下兩個要件：其一，債權人需向執行裁判所提出申請，這是充分保障債權人對訴訟程序啟動決定權的體現；其二，執行裁判所需對債權人之申請予以審查，是否符合該法第197條第一、二項所規定之情形后再作出是否實施財產開示程序決定，此乃規范債權人權利行使的方式。同時，該法第197條第四項規定，當裁判所審查債權人的申請后認為符合啟動該程序之條件，則應當作出實施財產開示程序之決定，并應將該決定送達于債務人。債務人在接受該決定后，被賦予異議權。[3]據此可知，財產開示的主體是債務人，因此只有當債務人知道需要對其財產內容進行開示，并做好相應準備后，財產開示程序才有實施的意義。

(二)期日指定及期日傳喚

日本財產開示程序與德國財產開示程序①有一定區別，其中之一為日本財產開示程序啟動后需要執行裁判官通過開庭的方式來實施這一程序。因此，《強制執行法》第198條第一項規定“執行裁判所……決定確定后，應指定財產開示期日”；第二項規定“財產開示期日中應傳喚下列人：1.申請人；2債務人(債務人有法定代理人時為該當事人，債務人為法人時為其代表人)”。據此可以明確如下兩點。一方面，財產開示之決定最為重要一項內容乃確定“期日”。這相當于確定開庭時間，債務人在此其間需將自己的財產情況作一梳理和統計。另一方面，日本財產開示程序的參與人涉及到裁判所、債權人以及債務人三方。由此可知，債務人財產開示程序類似于三方并立的構造。此外，《強制執行法》于第五章第206條第一項規定“下列情形中，應處30萬日元以下的罰款：1.開示義務人無正當理由，拒不出席接受傳喚的財產開示期日……時”。由此可明確，債務人于期日到庭參與到開示程序當中乃其公法之義務，無正當理由必須到庭。但該法對債權人不到庭的后果并未明確，可見債權人是否到庭系其處分權之內容，不是公法之義務，且其到庭與否也并不影響財產開示程序的進行。

此外，《強制執行法》雖然明確了裁判所應當指定財產開示期日，但并未對財產開示期日如何確定予以規定，也并未明確申請人和債務人在期日應在何處開庭，因此也存在不盡完善之處。

(三)財產開示期日之程序

執行裁判所應在財產開示期日實施財產開示程序，《強制執行法》第199條通過七項條款規定了財產開示期日之程序。

首先，第一項規定“開示義務人(債務人、，債務人有法定代理人時為該當事人，債務人為法人時為其代表人)應于財產開示期日出庭，就債務人的財產②進行陳述”，并于第二項中規定了“作為陳述對象的財產應當明示的事項”。據此可以明確，開示義務人應按照《強制執行法》之規定向裁判所報告其財產狀況。

其次，第三項和第四項明確執行裁判官和申請人可以向開示義務人發問。但《強制執行法》對于兩者發問之規定有些許不同。第三項規定“執行裁判所與財產開示期日，可對開示義務人發問”，而第四項規定“申請人于財產開示期日出庭，未對債務人的財產狀況予以明確，可經執行裁判所許可，對開示義務人發問”。對上述兩項條文分析可知：其一，《強制執行法》未對執行裁判所向開示義務人的發問設置前提條件，但要求申請人只能基于“為對債務人財產狀況予以明確”這一緣由才能向開示義務人發問；其二，申請人不能隨意向開示義務人發問，其發問需經過執行裁判所的許可。

最后，第五、六、七項規定了財產開示程序的其他事項。第五項規定“即便申請人未出庭，執行裁判所亦可實施財產開示期日中的程序”。該條文事實上明確了財產開示義務人對其財產作出陳述的對象僅是執行裁判所而不是申請人一方或執行裁判所和申請人雙方，且上文已經述及，債權人到庭并不是公法之義務。第六項規定“財產開示期日中的程序不得公開實施”。該條文是對開示義務人財產隱私的保護，同時通過第202條③對申請人和相關債權人課以對財產開示人述及其財產具體內容之保密義務。且第206條規定“申請人以及相關債權人基于對該債務人的債權以外的目的而使用或提供于財產開示程序張獲得的關于債務財產或債務的相關信息，處30萬日元以下的罰款”④。但罰款僅為行政處罰，不追究刑事責任。[4]日本學者認為，“一方面是與對財產開示義務人無正當理由不出席法庭進行財產開示的處罰保持相對性；另一方面，財產開示過程中有些信息可能不屬于秘密事項，直接讓其面臨刑事制裁可能過于嚴厲”[5]，不符合刑法謙抑性原則。第七項主要是涉及到一些準用性條款，其設立目的主要是防止立法之繁累。

綜上，《強制執行法》所規定之財產開示程序可視為一種類似于簡化后的庭審程序。由執行裁判官對整個程序進行指揮，開示義務人向其陳述其財產內容，而執行裁判官和申請人可就其陳述之內容發問。上述描述難免有不清晰之處，遂通過圖1予以展示。

圖1 財產開示期日程序示意圖

二、我國“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之檢討

《民事訴訟法》第241條及其相關司法解釋明確規定了“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但由于多方面原因影響，仍存在《民事訴訟法》與相關司法解釋產生沖突、司法解釋規定較為粗陋等問題。

(一)“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簡析

《執行規定》第1條規定“申請執行人應當提供被執行人的財產線索”，但案件所涉權利義務關系最終通過裁判確定后當事人仍不履行生效法律文書，進入到執行程序，要求權利人提供被執行人可供執行財產的線索已經相當困難。因為被執行人此時通常已經將其財產轉移，權利人很難了解到被執行人財產的相關信息，故設立“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來明確被執行人財產范圍。《民事訴訟法》第241條規定了“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對該條文予以分析，可明確如下內容：其一，該條文得以適用的前提是，被執行人未按人民法院發布的執行通知履行相關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因此，當執行程序啟動，并不當然表示被執行人需要報告其財產范圍。其二，報告財產的范圍是，當前以及受到執行通知之日前一年的財產狀況。該條設置“被執行人除報告當前財產外還需報告收到執行通知前一年財產”的目的在于查明其是否有惡意轉移財產之行為，若有則需追回。其三，被執行人拒絕報告、虛假報告的法律責任是，根據情節輕重可以對被執行人或者其法定代理人、有關單位的主要負責人或者直接責任人予以罰款、拘留。通過走訪執行法官了解到，罰款和拘留乃其在執行過程常用的強制措施，以對被執行人產生震懾，督促其如實報告財產內容。

為了對《民事訴訟法》第241條的規定進行細化，最高人民法院出臺了《執行規定》《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執行程序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執行解釋》)《關于嚴格規范終結本次執行程序的規定(試行)》《關于審理拒不執行判決、裁定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等一系列司法解釋。主要為如下幾方面內容：其一，財產變動后的處理方式。該規定同時在《執行解釋》第33條和《執行規定》第七條中予以規定。其二，財產報告的范圍。《執行解釋》第32條和《執行規定》第5條均對被執行人報告財產的范圍作出規定，兩者之間稍有不同，但根據新法優于舊法之原則，應當以《執行規定》為準。其三，申請人查詢被執行人財產情況。《執行解釋》第34條和《執行規定》第8條第二款均賦予了申請執行人對被執行人財產情況的知情權，同時也均作出了保密要求。

(二)程序啟動主體不恰當

《民事訴訟法》第241條并未規定“被執行人報告財產”程序的啟動主體為申請強制執行人還是人民法院。為了明確這一主體，《執行規定》第3條規定“人民法院依申請執行人的申請或依職權責令被申請人報告財產情況的，應當向其發出報告財產令”。由此可知，為法院和申請執行人均可成為執行人報告財產程序的提起主體。申請執行人作為本案的當事人或利害關系人，為實現其債權，能夠當然地提起該程序。但法院能否依職權提起該程序，則有待商榷。實踐中，此種做法亦有發生，例如江西省某法院的法院報告財產令中載明“本院依據《民事訴訟法》……規定，責令你在收到此令后七日內向本院……”。不過，該種做法由于違背了民事司法規律，故而缺乏理論上的正當性。

首先，設立“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的目的主要是促使生效法律文書所確立的債權債務關系能夠盡快實現，從而維護當事人的民事實體權利。但需要明確的是，當事人的民事實體權利是私法上的權利，其可以在法律所規定的范圍內任意處分。《民事訴訟法》第13條規定了處分原則，根據其要求，民事訴訟當事人對其依法享有的民事權利和訴訟權利，在不違背法律強制性規定的前提下有權自由決定是否行使以及如何行使，法院不得無故干涉。[6]在民事訴訟中，其處分民事實體權利的方式需通過處分民事訴訟權利的方式得以實現，表現在“被執行人報告財產”程序中表現為是否啟動該項程序。若當事人向法院申請啟動該程序，則表明其想通過“國家干預”來實現民事實體權利。但若其主動放棄啟動該項程序，或以消極不作為方式不向法院申請啟動該程序，則意味著其放棄對民事實體權利的請求。

其次，司法權具有被動性，不能任意行使。從司法的性質而言，司法權自身不是主動的，要想使它行動，就得需要外力來推動它。[7]法院的天職是以正義的方式來化解解紛，而要完成這一使命，法院需要保持中立，不能直接介入兩造之間產生的糾紛，此即為司法被動性。法院不能主動啟動訴訟程序，而需當事人通過提起訴訟的形式啟動最能體現司法的被動性。[8]對于“被執行人報告財產”這一程序而言，本身應視為一種被動性的制度設計：沒有債權人的申請，法院則不應主動啟動這一程序。若法官依職權啟動，則法院喪失了中立裁判者的立場，實際上是偏向于債權人，打破了民事訴訟兩造平等對抗這一局面。進一步分析，如果原告就是法官，那只有上帝才能充當辯護人。[9]雖然不能認為“被執行人報告財產”程序是一套完整民事訴訟程序，但其作為民事訴訟中執行程序的一部分，理應具有民事程序主要特征——不告不理——之內涵。法院無權自行啟動該程序即為“不告不理”之精髓在執行程序中的體現。因為，不賦予法院啟動“被執行人報告財產”這一職權，有助于法官冷靜、克制和自律，防止法官先入為主的認為被執行人有轉移財產，逃避執行之嫌，從而影響其執行行為。此外，也有法官和學者也質疑道，法院依職權自行啟動被執行人財產報告制度，“法院無法保持其中立地位，同時也與民事訴訟活動應遵循當事人意思自治原則相悖”[10]，“同時也不符合我國當前力求體現當事人主體地位的立法潮流”[3](P377)。

綜上分析，法院不能依職權啟動“被執行人報告財產”這一程序，此乃權利處分原則和司法被動性的體現。

(三)申請人程序參與權難以保障

《執行規定》第8條規定“對被執行人報告的財產情況，人民法院應當及時調查核實，必要時可以組織當事人進行聽證”。分析該條文可知，只有當人民法院認為有必要時，才組織當事人對被執行人報告的財產情況進行聽證。該條款事實上是通過司法解釋賦予了法官聽證啟動的自由裁量權。由此引發的疑問是，人民法院是否有權通過自由裁量的方式來啟動聽證程序。

根據《北京大學法學大百科全書》，司法解釋乃司法機關(在我國主要是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在將法律規范適用于具體案件或事項時，對有關法律規范所作的解釋[11]，或進一步的細化規定。因此，司法解釋本質上仍屬法律解釋之范疇，其不能賦予法官超越法律規定范圍之外的權力。《民事訴訟法》第241條之規定設立在第二十一章——強制措施之下，其意圖也在于保障申請人的債權實現。最高人民法院通過《執行規定》第8條來貫徹這一立法目的，雖在一定程度上貼合立法原意，但同時也超越權限賦予了法院以法律規定范圍之外的權力——聽證程序啟動權。進一步分析而言，設立聽證程序要涉及兩方面之目的：其一，使人民法院能夠充分的了解被執行人可供執行之財產，從而保障申請人利益；其二，申請人在聽證中通過對被執行人財產發表意見有助于法院高效地查明被執行人可供執行之財產，如當法院并未發現被執行人有轉移財產的行為，而申請人發現相關線索，可以通過聽證來確定被執行人轉移財產之行為是否存在，如此也賦予了被執行人申辯的權利。因此，當人民法院不啟動聽證程序時，申請人與被執行人權益均有可能難以得到保障。此外，《執行規定》第8條規定“必要時可以組織當事人進行聽證”。僅憑被執行人的財產報告，法官無法準確判斷是否有“必要”組織聽證。雖然法官可能會因為決定錯誤導致的執行錯誤而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但此時被執行人或申請人的相關權益已經受到損害。

從另一角度而言，當案件進入到執行程序時，則被執行人一方并未積極主動地履行生效法律文書所確立的法律義務。這就表明，經審判程序后，當事人雙方之間的糾紛和矛盾可能并未完全得以化解。執行程序雖有保障權利人權利實現之功能，但也不能由于執行程序導致當事人雙方之間并未完全消解的矛盾升級。聽證程序提供了一個可供雙方之間平等、充分發言的平臺，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疏導不滿和矛盾，使申請人和被執行人得以變形和中立化。[12]從執行法官角度分析，通過聽取雙方意見再作出相應的執行決定，既可控制恣意，又可減輕其作出不當執行決定的風險。

因此，《執行規定》第8條規定人民法院可以通過自由裁量的形式來決定是否啟動聽證程序與《民事訴訟法》立法意圖不合，可能由于申請人的程序參與權被剝奪而導致執行錯誤。

三、“財產開示程序”對我國“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之啟示

在我國，《民事訴訟法》和司法解釋均涉及“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之規定。但由于缺乏統一的原則予以指導，諸多條款在立法論和解釋論層面均需完善。故而需從日本《強制執行法》財產開示程序具體條款中提煉相應原則，并借鑒至我國“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之中，進而完善“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

(一)完善“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指導原則

日本《強制執行法》細致地規定了財產開示程序，對這一程序所涉及的所有條文分析可知，設置財產開示程序的目的雖說是為了保護被執行人權益，事實上也是通過制度設計便于執行，從而提高執行效率。而對于其中的具體制度設計，如申請人和債務人均需到庭參與到程序中，并賦予申請人可向債務人發問之權利，此乃優先保護申請人的權益之體現。但從另一角度而言，財產開示程序也兼顧債務人權益，防止因法官裁判官專權擅斷而造成執行行為違法。對于我國“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設計，同樣需要遵循便于執行原則和申請人權益優先兼顧被執行人權益原則。

1.便于執行原則。執行難一直是導致我國民事執行效率低下、司法公信力不高的重要因素。從整個司法環境而言，執行難并不是訴訟領域內的單一問題，而是一個社會層面的綜合問題。[13]在此環境下，應為執行打開方便之門，讓更多裁判文書所確定的權利能夠真正實現。因此，該原則是指，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設計時，要充分考量相關制度是否有利于提高執行效率，方便法院執行被執行人的財產，保障權利人的合法權益。與審判程序不同，執行程序要求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實現債權人的權利，縮短執行周期，降低執行成本。例如，《強制執行法》第198條規定“在財產開示期日應傳喚申請人和債務人”。相較于債務人單向度地向法院報告其財產范圍，法院審查后發現問題又重新調查，調查后再最終確定，通過一次開庭將被執行人財產情況查明明顯更為高效。上述僅為《強制執行法》中財產開示程序貫徹這一原則的實例之一，我國在借鑒財產開示程序時同樣需要遵循便于執行原則。

2.申請人權益優先兼顧被執行人權益原則。以往在執行中，為了保障申請人(債權人)能夠快速實現權利，立法大多偏向其權利實現而設計，故往往忽視了被執行人在執行過程中的權利保障。因此，該原則的目的乃糾偏這種極端立法思維，客觀公正的為民事執行進行制度設計。該原則是指，執行程序應以高效、便捷之要求來優先考慮申請人權益，以實現高效司法，提高司法公信力之目的，但法院也需兼顧被執行人利益，不得為了執行到位而損害權利人相關利益。在保障申請人利益方面，《強制執行法》第199條規定開示期日申請人可向被申請人發問，這表明申請人可以通過詢問債務人來進一步明確債務人可供執行財產之范圍，便于執行工作的開展。此外，申請人權益優先不意味著就完全不考慮被執行人的權益。《強制執行法》設立之目的雖然在于幫助債權人迅速實現債權，但同時也應注重債務人權益之保障。例如該法第197條規定：裁判所作出的實施財產開示程序的裁判，債務人可提出執行抗告。因此，當債務人對于裁判所之裁判存有異議，其可通過抗告之形式來維護其合法權益。因此，我國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在設計時應在優先保護申請人權益時兼顧被執行人之權益。

(二)完善“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啟動程序

從上文分析可知，人民法院不應成為“被執行人報告財產”程序的啟動主體，應當明確申請執行人為“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啟動的唯一主體。畢竟法院職權介入雖在某種程度上可能有利于執行效率的提高，但卻同時也忽視了申請執行人的程序主體地位，有可能損害申請執行人的程序利益。[14]如此一來公平則有過度向效率妥協之嫌。而《民事訴訟法》第241條未對啟動主體予以明確，導致作為司法解釋之《執行規定》從解釋論層面解釋《民事訴訟法》時產生了錯誤。故而可考慮將《民事訴訟法》第241條修改為：被執行人未按執行通知履行法律文書確定的義務，經申請執行人向人民法院申請，由人民法院責令被執行人報告當前以及收到執行通知之日前一年的財產情況。被執行人拒絕報告或者虛假報告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情節輕重對被執行人或者其法定代理人、有關單位的主要負責人或者直接責任人員予以罰款、拘留。同時可考慮將《執行規定》第8條第一款修改為：人民法院自發出責令被執行人報告財產之決定后，應將該決定送達于被執行人和相關權利人。決定中應載明財產報告聽證會日期和地點，并在聽證會當天傳喚被執行人和相關權利人。

上文已經述及，在完善“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時應遵循申請人權益優先兼顧被執行人權益原則。因此，當人民法院決定實施被執行人報告財產程序后，即應賦予被執行人以程序異議權。即若被執行人認為其已經履行生效裁判文書所確立之義務或申請人申請對象錯誤等，則可向人民法院提出對決定進行復議，以免決定錯誤而導致司法資源的浪費以及相關權利人因此而耽誤最佳執行時機。上述建議的訴訟法理在于，《民事訴訟法》第8條規定了當事人平等原則，該原則要求民事訴訟當事人雙方權利的相同性和對應性。所以當債權人申請被執行人報告財產且法院同意后，應對應地賦予被申請人異議權，以使整個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的設計符合當事人平等原則。故建議在《執行規定》第8條中增加一款：被執行人認為相關權利人申請錯誤或有其他正當理由的，可向作出啟動“被執行財產報告”程序的人民法院申請復議，人民法院應在48小時之內審核，并將復議結果送達被執行人。

(三)明確聽證過程中相關制度

《執行規定》第8條規定了聽證程序，但并未就聽證程序具體內容予以明確。《強制執行法》中規定在財產開示期日，首先即為開示義務人就債務人的財產進行陳述。因此，我國執行人報告財產程序中聽證程序的第一步也應要求被執行人對其財產情況依據《執行規定》第5條向人民法院報告其財產狀況。在報告結束后，人民法院可就被執行人所報告之內容向其發問，以便對被執行人財產內容進一步明確。但由于涉及到被執行人財產狀況等隱私，根據申請人權益優先兼顧被執行人權益原則，聽證應當不公開進行。

此外，上文已經論述，我國可以借鑒《強制執行法》中允許申請人向被債務人發問制度。《執行規定》第1條就已經規定“申請執行人應當提供被執行人的財產線索”，故在聽證程序前，申請人就已經對被執行人的財產狀況有一定了解。因此，當被執行人報告其財產內容與被執行人所了解到的財產狀況有出入時，由申請執行人對被執行人發問也便于法院查明被執行人財產的具體范圍。但申請執行人向被執行人發問需要經過法院許可，理由在于：通常進入到該程序中，被執行人通常有拒絕、逃避執行之嫌，因此申請執行人難免帶有不滿、憤懣情緒，若不加限制地讓申請執行人向被執行人任意發問，聽證程序可能淪為申請執行人泄憤的工具。事實上，整個聽證過程與庭審過程中的法庭辯論較為相似，具體過程可用圖2表示。

圖2 聽證程序示意圖

針對聽證程序，應完善《執行規定》第8條之內容，首先，完善第一款規定之內容。該款僅規定“申請執行人及其代理人對查詢過程中知悉的信息應當保密”，但并未載明違反保密義務的后果，因此，可借鑒日本《強制執行法》之規定，明確違反保密義務的后果。其次，增加如下條款：其一，被執行人應于“責令被執行人報告財產決定”所載明日期參加聽證會，就其財產情況向人民法院報告；其二，人民法院可于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完畢后向其發問；其三，申請執行人可于“責令被執行人報告財產決定”所載明日期參加聽證會，為對被執行人的財產狀況予以明確，可經人民法院許可，對被執行人發問。其四，聽證會不得公開進行。

我國“被執行人報告財產”制度于日本《強制執行法》仍有區別，如我國在被執行人被告財產之前還課以申請執行人提供被執行人財產線索之義務，以便于法院執行。但囿于本文研究范圍所限，并未對該做法予以分析，實屬遺憾。《強制執行法》自1979年制定歷經11次修訂，已日臻完善，我國在日后立法完善過程中應著力吸收《強制執行法》中所涉及執行之先進理念，并將其內化于我國執行相關制度中。

注釋：

①德國財產開示程序規定，在需債權人申請，法院作出啟動財產開示的程序后，債務人只需要攜帶報告所需要的書面材料，在法院所確定的期日前往執行員辦公室報告即可。具體規定可參見《德國民事訴訟法》第802條之三以及602條之六之規定。

② 對于債務人需要報告的財產范圍，日本《強制執行法》通過排他性規定予以明確，即除第131條第1號或第2號所列動產除外，其他財產均在報告范圍。具體內容為：第1號：對于債務人等的生活不可欠缺的衣服、寢具、家具、廚具、草席、隔扇；第2號：債務人等1個月生活所必要的食物及燃料。

③ 《強制執行法》第202條：(一)申請人不得為行使對該債務人的債權以外的目的而使用或提供于財產開示程序中獲得的關于債務人財產或債務的相關信息；(二)對債務人享有金錢債權且持有具有執行力的債務名義正本的債權人和提出可證明對債務人的財產享有一般優先權的文書的債權人不能以行使債權以外的目的利用或提供其獲得的財產開示案件記錄中關于財產開示期日的相關信息。

④ 《強制執行法》第206條應與202條結合使用，才能整理出此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