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贏

音樂在美藝術(finearts)中具有最高地位,因為它比任何一種其他藝術都更直接地反映或再現世界的意志。
——叔本華
音樂是絕對時間,瞬間的實體化,不知從何而來的永恒。
——齊奧朗
任何藝術形式都與最高的哲學相連,但是作為美藝術中的最高者(叔本華),音樂和哲學的關聯無疑是深刻而直入人心的。音樂有其哲學,這是一門精深的學問,我不在此處置喙(也沒有能力談論),但作為音樂愛好者,我們還是可以在音樂中感受到深沉的哲思,在律動中共振,從而在音樂中發現自我存在和廣大世界的聯結。

美國當代哲學家基維說:“聆聽絕對音樂是從我們的世界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經驗過程。”音樂是從經驗世界中高度抽象出來的符號,是純粹聲音的集合。有人認為,無標題音樂才是真正純粹的音樂,而即使是標題音樂,標題也只是在激發人的想象,要能夠感知音樂的魅力,還是需要在音符中去浸潤,沉思,超拔。
古典音樂運用哲學題材最有名的當屬德國音樂家理查·施特勞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隱居山中的先知查拉圖斯特拉決心下山教化世人,在序曲《日出》中,施特勞斯借用貝多芬《第五“命運”交響曲》(又稱《命運交響曲》)開頭幾個音符,營造了在一輪紅日噴薄而出的背景中,先知走向塵世的場景。施特勞斯說:“太陽升起來了,人進入世界,或世界融入人心中。”這讓人想到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的那句話:“人之所以偉大,乃在于他是橋梁而不是目的;人之所以可愛,乃在于他是過渡和沒落。我愛那些不知道怎樣生活的人,他們只知道做個沒落的人,因而他們是向彼處過渡者。我愛那些大大的蔑視者,因為他們是大大的尊敬者,是向往彼岸的憧憬之箭。”在這里,音樂已經不僅僅是借用哲學的材料了,而是將音樂的內在精神具象化成為具有哲學氣質的音符,將人和世界用音符的橋梁嫁接了起來,聽者感知先知走向塵世時的形象時,感受到了莊嚴和宏大,而這種莊嚴宏大也同時投射進了他自己的精神世界。
音樂給人的是瞬間的印象,而這瞬間的印象觸及了最高的永恒,使人在感性的陶醉中接觸到精神性的最高存在,在酒神狄俄尼索斯般的精神狂飆中,感受到人在宇宙中的地位之渺小,意志之強大,生活之劬勞,生存之高標。
要之,在這里,音樂凸顯了人在宇宙圖景中的位置和價值,我們通過音樂感知到了我們和宇宙的聯結。就像貝多芬《命運交響曲》的開頭,那開始的音符讓我們想起了命運的敲門聲,那其實是人的主觀想象,音樂在想象中具現化在了人的精神世界中,人感受到了宇宙一種不知名的力量的壓迫,但是人面對這樣的力量,在音樂的行進中,不是被其壓垮,而是在音樂聲中獲得精神性的成長,靈魂在音樂的滋養下,獲得了反抗的力量。
古典音樂本是理性最高和諧的產物,古典音樂也是伴隨著歐洲理性主義的精神成長起來的藝術形式,天生具有哲學氣質。古典音樂家也善于從哲學家的著作中汲取營養,巴赫喜歡閱讀萊布尼茨的作品,貝多芬癡迷于康德的哲學,瓦格納和尼采曾經是要好的朋友……音樂家將他們對生活的感知和哲學的理解,通過音符轉生到了塵世。
其他的藝術形式都必須具備內容,而音樂可以只有形式,內容是由外在的力量所賦予的,而真正起作用的是內在的形式。這也是音樂的辯證法,是音樂在哲思領域令人驚異的存在。
音樂史上,如果要論最具哲學氣質的音樂家,可能要屬瓦格納、布魯克納和馬勒了。這三者的音樂精神都具備哲思性質,也無比強烈地映射了人的存在和世界之間的關系:

瓦格納自稱代表德意志的靈魂,在他的音樂中,人物始終在追尋高蹈于塵世之外的超脫,音符中充斥著強力意志的色彩。他的“樂劇”中,人聲不再是脫離于音響之外的獨立存在,而是融入音響,成為世界組成的一部分,使人看到了永恒的精神(尼采)。瓦格納的音樂似乎可以讓人看到人和世界的對抗,音樂召喚著那個“超人”,在酒神般的沉醉中,聽眾也似乎被音流裹挾,超脫于自我精神的局限,俯瞰塵世。
布魯克納虔信宗教,他的音樂在神秘中給人啟示,人在塵世的辛勞中如何尋求自身精神的皈依。就像布魯克納對自己交響的真誠和從不滿足——他不斷在細節上修改自己的音樂——他也將自己對信仰的虔誠和不斷追索,用音符的方式構建了一個信仰的世界。
馬勒的音樂充滿了掙扎、無序,乃至破碎,人在面對命運的苦難時,就像在荒原中躑躅的孤獨行人,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巨大的價值失落。馬勒的音樂從古典中走出,指向了現代性:在無序崩碎的世界,人如何在沖撞中,走出精神虛無的荒原?
這三位音樂家,他們的音樂都有著巨大的交響性,在這交響性的背后,是人性面對世界的不同面向:沖撞斗爭、沉思靜穆、破碎掙扎……更有意思的是,這三個同屬浪漫時期的音樂家,其人生也呈現了同樣的精神氣質。而這三者更有奇妙的因緣糾纏,布魯克納是瓦格納音樂學派的成員,他的《第三交響曲》就是題獻給瓦格納的,而布魯克納本人的《第六交響曲》,曲名就叫“哲學”,在布魯克納死后三年才得以首演,而指揮正是馬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