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莉
“文化是平常的”這一論斷出自雷蒙·威廉斯的文章《文化是平常的》(1958),后被收入《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一書。威廉斯談道:“無論是在一個社會里,還是在一個人的思想中,文化都是平常的。”(1)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5頁。這意味著文化并不是高高在上僅供瞻仰的神圣之物,它包含了普通民眾整體的生活方式,滲透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實踐中;文化屬于大眾,普通個體也能參與文化的創造和意義的共享。威廉斯關于文化的種種認識,學界已有相當豐富的研究成果且從多個角度進行了深入透徹的探討,但多數是在討論威廉斯定義文化時有所提及,或是在論述威廉斯文化觀時有相關闡釋,并未就這一觀點進行專門系統的討論。 因此,這一問題仍然具有探討空間。筆者認為,重溫“文化是平常的”這一論斷,不僅可以把握威廉斯文化觀念的基調,還可以了解早期伯明翰學派文化研究的路徑。這一宣言開啟和奠定了英國文化主義研究的新視野和方法,對當代中國大眾文化建設也具有參考價值。
二戰后的英國社會迎來了巨大的變遷,從福利國家的建立、成人教育運動的發展、現代傳播媒介技術的發展到大眾社會與大眾文化的興起,不僅促進了人們新的生活方式、消費習慣和思想觀念的形成,還帶來了英國社會整體的變遷。在此語境下,理論者們開始思考社會轉型帶來的相關問題,“文化”成了新的介入方式。
首先,新的社會語境需要新的思考方式。工業革命推動了英國的現代化進程,帶動了社會各領域的發展:科技革命和生產力的解放促進了資本主義生產和再生產的發展;民主、自由和平等的觀念更加深入人心;英國社會階級結構的分化和變革加劇,如此等等。威廉斯將18世紀晚期以來英國的社會變遷喻為一次“漫長的革命”。這場革命主要集中在三個領域:政治層面的民主革命、經濟領域的工業革命和文化的革命。這三個方面是互相關聯、不能分離的,共同構成人類生存經驗的重要部分。要理解和認識這一偉大的過程,需要“新的思考方式和感受方式,以及對于各種關系的嶄新構想”(2)雷蒙德·威廉斯:《漫長的革命》,倪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導言”第5頁。。在威廉斯看來,以文化作為切入點可以更好地把握這一整體進程,“文化”一詞記錄了人類對整體社會變遷的反應,它“不只是針對新的生產方式、新的‘工業’的反應……另外還關涉各種新型人際關系和社會關系……事實上它同時也是對新的政治和社會發展、對‘民主’所做出的反應……文化又是對社會‘階級’新問題的一種復雜而激烈的反應”(3)雷蒙德·威廉斯:《文化與社會:1780—1950》,高曉玲譯,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22頁,第22頁,第20頁,第 19-20頁。,其形成與演變的歷史過程也是思想與觀念更新發展的過程。
其次,英國新左派的出場以及新的政治文化空間的開創。20世紀50年代,蘇共二十次代表大會、匈牙利事件、蘇伊士運河危機等事件催生了英國的新左派運動。英國左翼力量逐漸意識到,西方資本主義和斯大林主義這兩種當前占據政治體系主導地位的陣營都有各自的弊端,于是他們開始反省并思考新的社會出路。他們結合馬克思主義理論與英國的社會現實狀況尋求新的可替代方案,主張通過非暴力和革命的斗爭開展社會主義運動、實現社會民主與公正。在他們看來,文化是社會構成的基本向度,它顯著反映了現實社會的整體變遷,并且文化對于重述社會主義語言相當必要。(4)Stuart Hall,“The ‘First’ New Left:Life and Times,”in Robin Archer et al.,eds.,Out of Apathy:Voices of the New Left 30 Years On,London: Verso,1989,pp.25-26.由此,他們以文化為切入點,通過文化批判介入現實社會,將文化及相關問題與政治實踐相結合,凸顯文化的政治內涵,開啟了文化政治新的路徑。作為新左派核心成員之一的威廉斯,其理論思考也延續了新左派的立場與追求,文化成為理論關切和介入社會的焦點。
最后,英國大眾文化的興起與發展。 二戰后,英國政府采取了一系列“福利國家”的舉措,社會進入所謂的“豐裕”神話之中。物質經濟的發展也推動了社會其他領域的變革。新的生活方式、消費習慣和思想觀念的形成,也為新興的文化形式和風格奠定了基礎。特別是借助現代媒介和傳播技術的飛速發展,大眾文化產業興起,一方面促進了文化多元化的發展趨勢,另一方面也加劇了文化商品化的趨勢,文化逐漸被裹挾到資本的邏輯之中。傳統的文化觀念已經不能更好地闡釋新興的文化現象,文化的內涵已經發生變化,需要被重新審視,文化“正在朝著一種個體的、顯然更為私密的經驗領域回歸”(5)雷蒙德·威廉斯:《文化與社會:1780—1950》,高曉玲譯,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22頁,第22頁,第20頁,第 19-20頁。,文化的觀念地圖需要被重新繪制。
“文化是平常的”是威廉斯文化觀念的必然邏輯和概括。威廉斯在多篇論著中,從不同方面審視、評判和重構了關于“文化”的概念。他認為,文化概念的發展見證了英國社會政治、經濟、社會制度和思維方式的變遷,“記錄了我們對社會、經濟、政治生活領域的這些變革所做出的一系列重要而持續的反應”(6)雷蒙德·威廉斯:《文化與社會:1780—1950》,高曉玲譯,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22頁,第22頁,第20頁,第 19-20頁。。他首先對19世紀以降的英國文化觀念史進行了總體性梳理,并從四個方面總結了文化的內涵:第一是“心靈普遍狀態或習慣”;第二是“整個社會智性發展的普遍狀態”;第三是“藝術的整體狀況”;第四是“包括物質、智性、精神等各個層面的整體生活方式”。(7)雷蒙德·威廉斯:《文化與社會:1780—1950》,高曉玲譯,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22頁,第22頁,第20頁,第 19-20頁。進而,威廉斯又從兩個方面總結和拓展了“文化”的含義:“表示一種完全的生活方式——這是普通含義;表示藝術和學問——這是發現和創新努力的特殊過程。”(8)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5頁,第4頁,第4頁。后來,威廉斯再次整合了他關于文化的認識,將文化概念重新梳理為三個方面:第一個方面是“理想的”文化概念, “這種意義上的文化是人類根據某些絕對的或普遍的價值而追求自我完善的一種狀態或過程”(9)雷蒙德·威廉斯:《漫長的革命》,倪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50頁,第50頁,第50-51頁,第51頁。,更多涉及文化的價值標準和理想目標,強調文化對人的本質實現的作用;第二個方面是“文獻的”文化概念, “這種意義上的文化就是思想性作品和想象性作品的實體,其中,人類的思想和經驗以各種方式被詳細地記載下來”(10)雷蒙德·威廉斯:《漫長的革命》,倪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50頁,第50頁,第50-51頁,第51頁。,更多與知性和想象作品相關;第三個方面是“社會的”文化, “這種意義上的文化是對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的描述,它表現了不僅包括在藝術和學識中而且也包含在各種制度和日常行為中的某些意義和價值”(11)雷蒙德·威廉斯:《漫長的革命》,倪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50頁,第50頁,第50-51頁,第51頁。,這一方面的定義包括了前兩個方面的內容,還將生產組織、家庭結構、社會制度、群體成員等概括進來,涵蓋了人類整體的生活方式。根據第三個方面,“文化分析就是要闡明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即一種特定的文化——中或隱或顯的意義和價值”(12)雷蒙德·威廉斯:《漫長的革命》,倪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50頁,第50頁,第50-51頁,第51頁。。這三個方面關于文化的定義,可以視為對“文化作為整體的生活方式”的全面鋪展和再闡釋。
威廉斯通過對“文化”概念變遷軌跡的梳理,將文化從傳統的概念中區分出來,文化從關涉人類心靈和智識的抽象概念走向更為廣闊的社會語境,進入到社會物質生活和實踐之中。“‘文化’成為一個關于‘內在’過程的名詞,特指那些‘精神生活’或‘藝術’方面的成就;‘文化’又成為一個關于一般過程的名詞,特指那些‘整體的生活方式’方面的形貌情狀。”(13)雷蒙德·威廉斯:《馬克思主義與文學》,王爾勃、周莉譯,河南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5頁。事實上,不論是從四個方面、兩個方面還是三個方面探討文化,威廉斯的基本立場都是一致的,即文化的內涵是豐富的,文化并不是某一特定階層的專屬,而是涉及人類整體的生活方式,是所有人能夠參與的實踐活動。這就意味著文化高高在上的特殊地位不復存在,它成為與普通民眾日常生活不可分割的物質實踐活動,蘊藏和滲透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之中,是再平常不過之事。也因此,威廉斯順理成章提出了這一著名論斷:“文化是平常的:這是個重要事實。”(14)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5頁,第4頁,第4頁。
威廉斯結合自身的成長經歷和生活環境,闡釋他關于文化的這一論斷。在威廉斯看來,文化是平常的,它無時無刻存在著,存在于最普通的經驗之中,在每一次變化的經歷中,在日常的生活中,在各種關系的變化中,在不同的思想和語言的形成中,在每個人的行為舉止和說話習慣中,在各種實踐的意義和價值觀念中,在人類積極健康的本性和獨特的生活方式中……“文化是平常的:我們必須從這一點開始……文化是平常的:這是個重要事實。任何一個人類社會都有其自身的形態、自身的目的及自身的意義。這些都要通過人類社會的制度、藝術和學問來進行表達。一個社會的形成過程就是尋找共同意義與方向的過程,其成長過程就是在經驗、接觸和發現的壓力下,通過積極的辯論和修正,在自己的土地上書寫自己的歷史。”(15)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5頁,第4頁,第4頁。威廉斯層層遞進,從多方面闡釋這一觀點。其一,“文化是平常的”打破了傳統文化觀念的藩籬,擴大了文化的論域。文化源于平常的生活經驗和實踐,它存在于言行舉止、人際關系、思想觀念、風俗習慣等各種具體的生活的方方面面之中,存在于真實的體驗和情感之中,從文化的形式、內容、表達方式和意義來講,都跟平常的日常生活方式息息相關。其二,“文化是平常的”意味著文化并非某一特殊階層的專屬之物,而是平常人都能參與的實踐。在社會共同體中,每個身處其中的個體都擁有參與文化創造和享受文化成果的權利。其三,“文化是平常的”并不意味著文化的價值被貶低,而是表明文化的意義和價值蘊藏在人類社會活動的日常行為之中。文化兼具共同意義和個體的獨特意義,既是整個民族和社會的產物,同時也是個體經驗的呈現。“文化有兩個方面:已知的意義和方向,這是要引導其成員學習的;新的觀察和意義,這是要提出并加以檢驗的。這些都是人類社會和人類思維的普遍過程,而我們則是通過它們來認識文化的本質:文化永遠同時具有傳統性和創新性;它永遠同時具有最普通的共同意義與最優秀的個體意義……無論是在一個社會里,還是在一個人的思想中,文化都是平常的。”(16)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5頁,第8頁。
“文化是平常的”這一論點從文化主體、文化形式與內容、文化價值等多方面得以闡釋。威廉斯從文化是“整體的生活方式”推導出“文化是平常的”,文化是普通民眾在日常生活中的實踐,因此文化并不存在等級之分,文化是整體的生活方式,是平常之人的平常之事,文化是普通的。這一論斷不僅顯示了與精英主義文化觀截然不同的文化立場,展現了平民主義的文化價值取向,同時也開啟了文化大眾化的進程。
威廉斯的“文化是平常的”的論斷肯定日常生活經驗和物質生活方式的作用,強調文化的現實力量,文化不再是普通人瞻仰的神圣之物,也不僅是“基礎”的被動附著物,而是關涉活生生的現實經驗和社會物質生活實踐。這一認識不僅突破了傳統“文化”概念的邊界,實現了對文化精英保守主義和機械唯物主義簡單經濟決定論的超越,同時也開啟了文化研究新的格局與范式。
其一,“文化是平常的”這一論斷擴展了文化的邊界和內涵,實現了對文化精英保守主義和機械唯物主義簡單經濟論的超越。文化精英保守主義者認為,文化源于對智性和完美的追求,是“時代最優秀的知識和思想”(17)馬修·阿諾德:《文化與無政府狀態:政治與社會批評》,韓敏中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31頁,第13頁,第14頁,第13頁,第31頁。,“最好的人類經驗”(18)F.R.Leavis,“Mass Civilization and Minority Culture(1930),” in F.R.Leavis,For Continuity (1933), Books for Libraries Press,1968,p.15.;其功能在于培養“關于美觀、優雅和得體的意識”(19)馬修·阿諾德:《文化與無政府狀態:政治與社會批評》,韓敏中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31頁,第13頁,第14頁,第13頁,第31頁。并“樹立完美之精神標準”(20)馬修·阿諾德:《文化與無政府狀態:政治與社會批評》,韓敏中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31頁,第13頁,第14頁,第13頁,第31頁。;文化的本質是“獲得‘最好之物’的能力;‘最好之物’本身;將‘最好之物’運用于精神與靈魂;對‘最好之物’的追求”(21)約翰·斯道雷:《文化理論與大眾文化導論》,常江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23頁。。在他們看來,文化是少數精英群體的專屬;大眾只是“群氓”、 “烏合之眾”、庸俗之人等,“文化不以粗鄙的人之品位為法則”(22)馬修·阿諾德:《文化與無政府狀態:政治與社會批評》,韓敏中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31頁,第13頁,第14頁,第13頁,第31頁。,并且“文化并不企圖去教育包括社會底層階級在內的大眾,也不指望利用現成的看法和標語口號將大眾爭取到自己的這個那個宗派組織中去”(23)馬修·阿諾德:《文化與無政府狀態:政治與社會批評》,韓敏中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年,第31頁,第13頁,第14頁,第13頁,第31頁。。機械唯物主義簡單經濟論在基礎-上層建筑這一基本框架內分析文化,認為:經濟作為基礎是根本性和決定性的,文化作為上層建筑的一個領域,是對經濟基礎的反映且完全由基礎決定。這一認識過度強調基礎的“決定”作用,忽視了作為“基礎”的復雜性、差異性和作為上層建筑的歷史性和多樣性以及物質生產屬性,忽略了現實生活和存在的具體性,割裂了社會結構和進程的整體性及關聯性,是一種僵化的、靜態的決定論。威廉斯關于文化的學說正是基于對文化精英保守主義和機械唯物主義簡單經濟決定論的反撥。威廉斯認為,文化既包含人類經驗和智慧最為精妙的部分和創造性的過程,還包含人類整體的一般生活方式;文化存在于整體社會中的每一個個體的心靈和思想中,關乎普通人深刻的個體意義和整體的共同意義的構建;文化源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經驗和實踐,跟人們的生活方式息息相關,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情;人人都能參與其中,因此,文化不是少數人的文化,而是大眾共建、共享的文化。此外,文化也不只是“基礎”的機械反映,它具有相對的自主性,盡管“對一種文化的最終解釋必須考慮到與之相關的基本生產體制”(24)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5頁,第8頁。,但威廉斯認為文化不能僅僅被視為經濟基礎的附著物,二者都是構成整體社會進程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對二者的關系應該放置在總體社會領域和關系中進行考察,“需要加以研究的并不是‘基礎’與‘上層建筑’,而是具體的、不可分割的現實過程”(25)雷蒙德·威廉斯:《馬克思主義與文學》,王爾勃、周莉譯,河南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89頁。。并且,文化并不僅僅是純粹的精神產品,也具有物質屬性,其本身就是具體的物質生產方式和過程的實踐結構。“文化實踐是物質生產形式”(26)Raymond Williams,Politics and Literature,London:Verso,1981,p.353.,是“社會生產與再生產的建構性力量”(27)舒開智:《雷蒙·威廉斯文化唯物主義理論研究》,學苑出版社,2011年,第240頁。。文化是物質生產實踐就意味著文化獲得了現實力量,文化關涉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經驗和社會物質生產方式,是全體社會成員都能參與其中的實踐。如此,傳統的文化等級秩序被打破,文化成為普通人的平常之事,人人都能參與其中并共享文化成果。這打破了文化二元對立的格局,將文化從精英主義和機械唯物主義簡單經濟決定論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將普通人的日常經驗和生活世界納入文化的范疇,關注真實的、具體感性的文化實踐,關注文化和社會生活的關聯,探究文化豐富的內涵和空間,為伯明翰學派的文化研究奠定了理論基調。
其二,“文化是平常的”這一論斷表明文化并不是某一特殊階層的專屬,意味著“無論是從一般意義上說,還是從藝術和信仰這個特定意義上說,創造意義和價值觀的都不是某個特殊的階級或群體”(28)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40頁,第13頁,第13頁,第13頁,第41頁,第43頁。,而是應該面向所有人。這承認普通民眾作為文化主體的地位,開創了文化研究的新局面。在以往的文化觀念中,普通人被排斥在文化領域之外,“‘大眾’變成了代替‘群氓’的新詞:那些其他人、無聞之輩、平頭百姓、難以接近的群氓”(29)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40頁,第13頁,第13頁,第13頁,第41頁,第43頁。。這樣的認識在威廉斯看來是荒謬的,與民主文化的精神內核背道而馳。他認為, “其實并沒有什么大眾,只有把人看成大眾的方法”(30)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40頁,第13頁,第13頁,第13頁,第41頁,第43頁。,大眾并不是無知、粗鄙、不上檔次、低俗的代名詞,“一般普通人實際上并不像通常對大眾的描述:品位和習慣比較低俗、不上檔次”(31)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40頁,第13頁,第13頁,第13頁,第41頁,第43頁。。相反,他們代表了社會中絕大多數普通人的立場。文化源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體驗,這種經驗是在具體的現實生活和日常實踐活動的基礎上積淀而來的,反映了普通大眾的生存狀況和意義以及在此基礎上的價值關切,是作為主體的人同世界發生關聯的過程,是普通民眾共同參與的實踐。換言之,普通民眾是文化活動的主體,有權利參與和創造文化并且共享文化成果。文化是平常的意味著文化的主體也是平常的,文化并不是某個特定階層的專屬,而是面向所有民眾的,“人民作為一個整體參與到表述意義和價值觀的活動中來,參與到其后對這樣和那樣的意義、這樣和那樣的價值觀的決定之中來”(32)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40頁,第13頁,第13頁,第13頁,第41頁,第43頁。。無論他們處于什么社會階層,是怎樣的身份,從事何種職業,每位社會成員都是平等的文化實踐者。總之,威廉斯將理論視線投射到普通大眾的日常生活、情感體驗和經歷,肯定他們作為主體的現實存在性,重新確立他們的文化主體身份,挖掘處于下層階級的普通民眾在文化實踐中的重要價值,這賦予威廉斯的文化觀念一種超越性品格,推動了平民主義文化價值觀念的建構。
其三,“文化是平常的”這一價值判斷為威廉斯共同文化理想的實現提供了理論前提,鋪就了參與式文化民主的底色,奠定了早期伯明翰學派平民文化價值觀的基礎。“文化是平常的”指向一種面向全體成員的共同文化的設想,蘊含著“一種共同享有的文化,或者一種共同創建的文化”(33)特里·伊格爾頓:《后現代主義的幻象》,華明譯,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98頁。。它意味著所有人都是文化實踐的重要參與者,每個人都享有平等參與和自由選擇的權利,全體成員在集體性的文化實踐中“自由的、貢獻式的、創造意義和價值觀的共同參與過程”(34)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40頁,第13頁,第13頁,第13頁,第41頁,第43頁。。這種共同的文化旨歸是參與式文化民主的構建。參與式文化民主包含和調動了社會最為廣泛的民眾,以大多數人的文化訴求為出發點,以平等和自由為基礎,以民主的教育實踐、民主的傳播機制等為途徑,以促成文化民主和人的解放為目標,是威廉斯在面對新的社會歷史語境和文化現象時所做的探討與反思。作為早期伯明翰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威廉斯的文化觀念也反映了早期伯明翰學派文化觀念的立場和取向,延續和拓展了英國文化研究文化主義范式的方法和路徑。從霍加特開始關注工人階級社區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方式并挖掘出文化平常性和日常化的內涵,到威廉斯關于文化是整體的生活方式的主張,再到湯普森對平民文化傳統的肯定并認為文化是整體的斗爭方式的觀念,等等。早期伯明翰學派理論者們將理論視野轉向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方式,立足于現實生活世界,關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經驗和情感,肯定普通民眾的主體性力量,論證了以工人階級為代表的平民文化的自主性和合理性,呈現了一種平民主義立場的價值關切。伯明翰學派的理論者們希望通過對文化的再闡釋,打破原有的文化枷鎖,發掘文化的民主力量和解放潛能,呈現民主、平等、進步的價值觀念,引導文化參與式民主的發展,最終實現人類的自由和解放。這就超越了簡單的對文化的認識,走向了更為宏大的理論視野和人文關懷。
“文化是平常的”這一論斷宣告了與英國傳統文化研究的決裂,奠定了威廉斯文化觀念的基調,并貫穿于伯明翰學派文化研究理論體系的形成過程,開創了英國文化研究獨特的路徑和新的空間,傳遞和契合了民主文化的內涵,推動了文化民主建設的進程,兼具深遠的理論意義和具體的現實意義。以威廉斯等為代表的伯明翰學派的文化研究對當代中國文化研究與建設具有重要啟示。不僅因為二者在理論和邏輯層面存在一定的共通性,二者都視文化為社會整體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時,作為學術話語的文化研究屬于西方舶來品,融合了多種知識形態和話語思潮,從威廉斯關于文化的論斷再到伯明翰學派文化觀念的形塑,可以從另一個維度為中國當代文化建設提供一定的理論參考。因此,從“文化是平常的”這一論斷出發,結合伯明翰學派關于文化研究的理論與實踐,觀照中國當代大眾文化研究是有價值且必要的。
其一,在文化主體層面,捍衛普通民眾的文化權利,為普通人的文化正名。伯明翰學派打破了文化專屬少數人的觀念,主張文化是平常人的平常之事,并在此基礎上構建了以普通民眾為主體的民主文化價值觀。他們主張全體社會成員具有平等參與文化創造、共享文化資源與成果的權利,文化應該反映大眾而非少數特權階層的立場和價值訴求;普通民眾是具有主動性和創造性的群體,是文化的生產者和消費者,在文化實踐中能夠發揮自身的主體能動性。注重民眾在文化建設中的作用,這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事業“為人民”的立場不謀而合,并對當代文藝創作和實踐具有積極的借鑒意義。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建設實踐中,尤其重視人民群眾的主體地位, “社會主義文藝是人民的文藝”(35)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43頁。,“以人民為中心”的核心價值導向是始終如一的。在中國文聯第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中國作協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開幕式上,習近平發表重要講話并再次強調堅持社會主義文藝“源于人民、為了人民、屬于人民”(36)習近平:《在中國文聯十一大、中國作協十大開幕式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7頁。的立場。在新時期的文化建設事業中,應該充分發揮人民群眾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尊重人民群眾的主體性地位,這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肯定人民群眾在文化實踐中的創造性,鼓勵越來越多的人參與到文化實踐中來。人民群眾有能力創造屬于自身的文化或對現有文化資源進行有選擇性和創造性地使用和再生產,從而建構符合自身體驗的意義和價值系統,那種“把民眾視為完全被動的外圍力量,是一種根本不屬于社會主義的觀點”(37)斯圖亞特·霍爾:《解構“大眾”筆記》,轉引自陸揚、王毅選編:《大眾文化研究》,上海三聯書店,2001年,第47頁。。
其次,在具體的文藝創作實踐中,文藝創作的內容應反映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經驗,表達人民群眾的心聲與情感,寫人民群眾喜聞樂見之事。“人民群眾五彩繽紛的生活和實踐蘊含了無限生動的豐富的寶藏,為文藝的產生和發展提供了基礎,是文藝作品的來源”,“就文化的始源性含義而言,無論是作為觀念形態的價值理念、道德情操,還是作為藝術形式的音樂舞蹈、書法繪畫、詩詞歌賦,都源自人民大眾的生活和生產實踐。人民大眾不僅創造著文化,也不斷傳承發展著文化,并為文化所規范”(38)范玉剛:《“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習近平文藝思想的人民性研究》,《文學評論》2017年第4期。。
最后,人民是文藝審美的鑒賞和評判主體。人民群眾既是文藝作品的生產者同時也是消費者,并且文藝作品中還滲透了人民的審美品位和追求。因此,人民有資格對文藝作品的價值進行評判,人民群眾的審美情趣和審美理想是評判作品價值的原則和標準,是否經受得住人民群眾的檢驗是文藝作品藝術價值的體現。簡言之,在新時代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事業的實踐中,要重視人民群眾的訴求和權益,充分發揮人民群眾的主體能動性,將文化的發展與人民群眾的全面發展緊密聯系,從人民的立場出發,一切源于人民、依靠人民、服務人民,以人民為中心,促進社會主義文化的繁榮發展。
其二,文化是推進社會主義民主實踐的重要場域。建基于“文化是平常的”,伯明翰學派重構了關于文化的概念。他們拓展了文化的內涵與邊界,將文化從傳統的定義中解放出來,將文化放置在廣闊的社會歷史語境下、從整體的社會進程中加以探討,文化不再拘泥于單純的文本層面或關于“內在”精神層面的過程,也不再僅僅是“基礎”的簡單反映,文化本身就是一種物質生產實踐,與人類整體的生活方式相聯系,是人類存在的本質維度。文化是一個相對獨立的領域,具有一定的自主性,是社會構成的本質性維度之一,同經濟、政治、社會共同構成現代社會整體的發展進程。聯系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實踐,我們可以看到,文化被提升到新的高度,“文化興國運興,文化強民族強。沒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沒有文化的繁榮興盛,就沒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39)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40-41頁,第41頁。。文化建設被納入建設現代化國家的整體格局之中,是“四個全面”戰略布局的重要內容。同時,文化建設也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五位一體”總布局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同政治建設、經濟建設、社會建設、生態文明建設共同組成一個相輔相成的有機整體。文化自信與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共同列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四個自信”,堅定文化自信也成為“事關國運興衰、事關文化安全、事關民族精神獨立性的大問題”(40)習近平:《在中國文聯十大、中國作協九大開幕式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6頁。。文化既是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求的精神命脈,也是凝聚全國各族人民的紐帶,更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總體布局不可分割的重要內容、戰略任務和精神動力,文化的作用和地位不可替代。在新的歷史語境中,關于文化的建設和發展也有了新的要求:不僅需要從理論上加以拓展和深化,還應該從實踐中獲取動力;既弘揚優秀傳統文化,又要體現時代精神;既堅持本國特色,同時也要具備全球視野,面向世界,兼收并蓄、取長補短,等等。簡言之,社會的進步與發展離不開文化的繁榮發展,文化是民族和國家的靈魂,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動力。在新時代的語境下,應該立足中國當下的現實,“發展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社會主義文化”(41)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40-41頁,第41頁。,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繁榮發展。
其三,文化研究的語境性、情境性與本土化。威廉斯結合英國文化觀念史、大眾社會和大眾文化興起的具體現實以及社會整體形態等多方面維度,重構了文化觀念,開啟了伯明翰學派新的理論范式和話語形態。可見,文化研究中注重語境性、情境性,推進本土化進程是相當有必要的。對中國而言,20世紀90年代以來,當代大眾文化逐漸興起和繁榮,文化研究也逐步在中國顯現和發展。其中,西方文化研究理論是推動中國文化研究興起的重要力量,中國文化研究的起步就是引入西方文化研究的理論知識和話語形態,作為觀照和分析各種文化文本和現象的理論視域。伴隨著文化研究在中國的逐漸拓展和深入,越來越多的學者進入這一領域,他們結合中國的社會現象和文化現實,展開了不同層面的學術思考。盡管這一過程總伴隨著激烈的交鋒和爭論,但也正是在論爭中推動了文化研究的本土化進程,開啟了中國文化研究逐漸“從舶來到本土化的歷史轉型”(42)陸揚:《伯明翰中心的遺產》,《中國圖書評論》2007年第4期。,形成了豐富的理論成果并產生了重要影響。對于當下中國的文化研究而言,應該擯棄一味照搬和挪用西方模式的觀念,立足于本土的社會文化現實,從特定的社會歷史語境出發,結合社會主義中國文化建設事業的新特質與使命,建構中國文化研究獨特的學術話語體系。一方面,面對大眾文化蓬勃發展的現實,既看到大眾文化在社會主義文化建設中的積極作用,同時也要警惕不加批判的極端民粹主義傾向;既不能一味鼓吹大眾文化對消解權威和秩序、促進文化多元化發展的意義,也不能視之為洪水猛獸完全抗拒和否定,而應以客觀的立場加以理性審視。另一方面,既要有歷史視野,也要有時代眼光;既要有本土意識,也要有全球觀念。中國文化研究的本土化進程應該融合中國傳統文化實踐的經驗和當代社會文化現實,同時也應該兼顧中國新時代特殊的歷史語境與世界全球化、一體化的進程。簡言之,新時代語境下的中國本土化文化研究同樣應該堅持語境性與情境性。目前,中國的文化研究還存在一些問題。如,對當代大眾文化的定位還比較片面,特別是在消費主義盛行、文化商品化趨勢加劇的語境下,對大眾文化復雜性、矛盾性的認識還有所欠缺;又如,文化研究批判精神有所削弱,更多側重于理論層面的闡釋和演繹,文化的現實介入性有待加強;等等。這些都是文化研究實踐中值得思考的問題。只有立足于新時代中國文化研究的具體語境與情勢,才能繼續推進和保持本土化文化研究的創造性與生命力。
綜上,從“文化是整體的生活方式”到“文化是平常的”,威廉斯的文化觀念在不斷深化拓展。“文化是整體的生活方式”側重于強調文化的共同意義的創造和分享,“文化是平常的”在整體的基礎上包含了對個體經驗和意義的重視。整體的共同意義和個體的意義是不可分割的,二者聯結在一起構成了文化的本質:既具有傳統性,也有創新性;既關乎共同的目標和最普通的共同意義,也關涉個體經驗和意義;既關乎普遍性,也彰顯了特殊性;既是藝術和學問發現和創新的特殊過程,也是完全的整體的生活方式(43)雷蒙·威廉斯:《希望的源泉:文化、民主、社會主義》,祁阿紅、吳曉妹譯,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5頁。。文化的含義并不單一,而是包含多重話語空間,但究其本質而言,文化是平常的。威廉斯將文化視為平常的,打破了傳統文化的等級之分,賦予文化更為廣闊和民主的內涵,為大眾文化正名,促進了文化民主化的進程,不僅改變了英國文化研究的格局,開創了新的理論范式和思想空間,為伯明翰學派的文化研究奠定了基礎,并提供了“希望的資源”,同時也為新時代語境下中國當代文化研究帶來一定的思考和啟示,對中國繼續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