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旭,尚昕昕
(國家外匯管理局外匯研究中心,北京 100032)
跨境支付是數字貨幣重點發揮作用的應用場景。數字貨幣依托區塊鏈、分布式記賬等現代信息技術,在提高電子支付交易安全性的同時,可以進一步提高交易便捷度,降低交易成本(談俊,2021)。跨境電商、跨境旅游、留學等新興跨境支付場景小額、高頻,基于數字化信息傳輸的電子支付無疑更適應其需求。因此,新冠肺炎疫情以來,越來越多的大型企業與金融機構接受以比特幣為代表的私人數字貨幣,數字貨幣在跨境支付領域的應用不斷拓展。特斯拉、推特等科技巨頭以及大批上市公司開始直接投資比特幣,并接受比特幣支付。摩根大通、紐約梅隆銀行、維薩等傳統金融機構和國際信用卡組織也開始認可私人數字貨幣,提供托管、轉讓、結算等服務。根據比特幣門戶網站①網址:bitcointreasuries.org。的統計,截至2021 年3 月初,共有42 家公司持有價值超過650 億美元的比特幣,包括19 家北美和歐洲的上市公司。
從當前數字貨幣發展情況來看,各國企業多以穩定幣為突破口主導開發數字貨幣,如美國的Tether 公司、TrustToken、摩根大通、沃爾瑪等企業(王旭和賈媛馨,2020)。穩定幣價格相對穩定,能夠在其他加密貨幣之間以及加密貨幣和法幣之間充當交換媒介及記賬單位。相較其他數字貨幣,更為穩定的價值使其更能夠勝任作為貨幣交易媒介的功能,尤其在跨境交易領域,穩定幣可作為一種便捷、高效、隱蔽的支付手段。按照穩定幣背后的不同資產抵押類型,可以將其分為與法定貨幣或數字資產等錨定的有資產抵押型(例如泰達幣USDT、天秤幣Libra)和由算法控制的無資產抵押型兩大類(Cermak 等,2021)。
本文首先從穩定幣的本質特征切入,探討穩定幣作為貨幣基金的數字化形式,在一定程度上具備計息、支付和價值貯藏等貨幣功能,由于貨幣基金運作和兌換需求,穩定幣的使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其錨定法幣的國際化使用。然后圍繞穩定幣跨境支付,分析穩定幣的跨境支付相較于現有跨境支付系統的優勢和潛在風險,并指出其對當前監管框架的沖擊,尤其是對新興經濟體和小型經濟體的巨大沖擊。最后通過梳理數字貨幣監管的國際經驗,提出現階段新興經濟體監管部門應限制穩定幣作為貨幣使用,也應著眼長遠積極著手研究完善監管框架。
貨幣自誕生以來就隨著技術發展而不斷改變其形態。二戰以來,貨幣形態沿著提高持有收益和支付便利化的方向不斷發展,20 世紀70 年代貨幣基金的興起、1998 年第三方支付的發展、2008 年比特幣的發明、2014 年錨定美元數字穩定幣的出現,都是這一趨勢的具體表現。
20 世紀70 年代,美國貨幣基金的產生能夠為持有者提供顯著高于銀行存款的收益②由于當時美國尚未推行利率市場化改革,大多數州禁止銀行對支票存款賬戶支付利息,美聯儲對儲蓄存款和定期存款利率規定了5.25%和5.5%的上限。,并兼具T+0 交易和高流動性特征。貨幣基金購買的資產只限于安全級別最高的短期政府債和信用級別最高的公司債等,既保證了貨幣基金投資的低風險和高流動性,又實現了比銀行存款更高的收益率。因此,貨幣基金的本質是通過市場繞開銀行進行投融資的金融工具(路青,2017)。
近年來的多數支付創新都是建立在對貨幣基金贖回功能的改進之上。在互聯網金融時代,貨幣市場基金與第三方支付機構的融合進一步擴展了貨幣市場基金日常使用的便利性。例如,在線支付服務商Paypal 于1999 年設立的貨幣市場基金集合了支付清算和貨幣基金兩者的優勢;2013 年支付寶平臺推出余額寶,對接天弘基金旗下的余額寶貨幣基金,支付功能開始從支付寶向余額寶遷移。
糜蛋白酶(Chymotrypsin)是從牛胰臟提取出來的一種白色或類白色粉末,能溶于水,其水溶液的pH為5.5~6.5,在pH3~5時最穩定,pH為7時活性最強,等電點為pH8.3。
分布式賬本技術允許任何具有足夠計算能力的人都可以對共享的、防篡改的賬本進行更新,這與在受信任的中心化實體管理的單個賬本上構建的傳統記賬系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比特幣和其他一些早期迭代加密貨幣表現出極大的波動性、有限的吞吐能力以及缺少抵押資產等問題,限制了其作為支付手段和價值尺度的貨幣職能③貨幣傳統上具有三個職能:作為一種付款的交換媒介(支付手段),作為將來使用的價值存儲(貯藏手段),作為一個通用的會計單位來比較商品和服務的價值(價值尺度)。。
穩定幣以現實有價資產作為抵押物,克服了私人數字貨幣的幣值大幅波動,是更貼近貨幣職能的數字貨幣。穩定幣通過錨定某種法幣(或一籃子法幣)或商業銀行存款、政府債券等低風險金融資產來保持價值穩定,其錨定的資產與貨幣基金的資產端結構高度類似。事實上,目前市場上許多短期有價證券為底層資產的金融產品,比如美國的政府型貨幣基金和余額寶,本質上都是用戶資產端的貨幣基金余額勾稽發行方資產端的一籃子低風險高流動性的金融資產。因此,錨定金融資產的穩定幣可以被視為一種能夠計息的、底層資產為貨幣基金的數字貨幣,具備支付手段、貯藏手段和價值尺度的貨幣職能。穩定幣是最具貨幣潛力的私人數字貨幣。
穩定幣交易基于去中心化的區塊鏈技術,使得跨境支付能夠一步完成信息與資金的轉移,不再需要傳統的報文服務和銀行資金清算系統。一旦大規模應用,將完全脫離現有跨境支付清算體系(鄭步高和王朝陽,2019)。
傳統跨境支付依賴中心化的銀行清算體系。全球跨境支付網絡是國際貨幣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包括報文和支付清算兩個環節。一是報文系統。全球跨境交易信息傳輸主要依賴于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④SWIFT 報文系統是全球金融基礎設施的核心,超過200 個國家的11000 家機構每天發送超過2500 萬條報文信息,在國際支付信息傳輸市場上處于壟斷地位。,用于在從事金融交易的實體(包括銀行、結算機構和中央銀行)之間傳遞通用格式的報文信息,以實現不同支付系統的交易信息傳輸(劉東民和宋爽,2020)。二是支付清算系統。資金的實際劃撥由各國的支付清算系統自行完成。美元資金的清算依賴于紐約清算所銀行同業支付系統(CHIPS)⑤CHIPS 是由紐約清算所協會經營、全球最大的美元私營支付清算系統,參與全世界銀行同業間95%的美元清算。。人民幣的跨境清算依賴中國現代化支付系統(CNAPS),清算行在中國人民銀行開立人民幣賬戶,直接接入CNAPS 完成人民幣資金結算。境外客戶需要在當地清算行開立人民幣結算賬戶。
當前的全球跨境支付體系高度依賴SWIFT 系統,并且存在地區差異大、跨境成本高等問題。一是跨境支付清算流程繁復,報文標準不統一。當跨境交易發生后,銀行對每個交易主體進行獨立記賬的同時,還需要與其他層級銀行進行清算和對賬。但由于各國的支付技術和運營標準存在差異,整個跨境支付過程清算路徑長,結算賬戶結構分散,且報文標準不統一(李海波,2020)。二是跨境支付成本高、耗時長。根據麥肯錫公司的測算,美國的商業銀行通過代理行網絡進行跨境支付的平均成本在25 美元至35 美元之間,是國內平均支付成本的10倍多(劉東民和宋爽,2020)。此外,由于跨境資金實際到賬需要經過數個銀行⑥傳統的跨境支付體系采用代理行模式,即對于跨國家(地區)、跨幣種的支付活動,付款方和收款方開立賬戶的銀行通常不能直接進行資金結算,因而付款行需要在其他能與收款行開展特定幣種結算的銀行(代理行)開立賬戶,由后者與收款行進行結算。,而各國銀行的營業時間存在差異,且交易涉及的每個銀行都要進行“三反”⑦“三反”指反洗錢、反偷稅漏稅、反恐怖融資。和合規等相關審核流程,一筆跨境支付交易通常需要3 至5 天。三是國際支付信息傳輸市場存在壟斷。SWIFT 報文系統幾乎壟斷了國際支付信息傳輸市場,擁有200 個國家的超過一萬家金融機構用戶,是全球金融基礎設施的核心。當前高度中心化的跨境支付體系能夠輕易對一國或某金融機構實施金融制裁,一旦該國或該機構排除在跨境支付體系之外,那其將無法進行跨境支付等活動。
基于去中心化的區塊鏈技術,穩定幣跨境支付結算完全脫離當前銀行結算體系,對當前跨境支付結算體系帶來深刻影響。主要表現在:一是穩定幣依賴的分布式跨境支付網絡呈現更加扁平化的結構,在此種模式下,跨境支付不再需要代理行鏈條來承載信息傳輸和資金結算。因此,數字貨幣跨境支付具有“支付即結算”特性,能夠實現信息和資金的同時轉移,不再需要SWIFT 報文服務和銀行資金清算系統。二是穩定幣跨境支付能夠實現集成、即時和點到點的支付結算過程。區塊鏈分布式結算系統可以避免單一系統運營者在發生技術故障時停擺或隨意更改清算信息導致對清算秩序的破壞,保證在中心化運營者缺位時結算信息的可信度。三是穩定幣支持離線交易,可在無銀行賬戶的條件下實現貨幣實時交易。
當前監管框架建立在以現有銀行為中心的跨境支付清算體系的基礎上,監管手段與支付清算體系緊密結合。脫離現有跨境支付清算體系的穩定幣交易,也將脫離當前監管框架,對監管形成挑戰。
穩定幣的跨境交易將直接沖擊基于交易真實性審核的跨境資本流動管理框架。外匯市場微觀監管的基礎是堅持功能監管定位,對各類主體的跨境匯兌和轉移實施真實性審核及必要的跨境資本流動管理措施,對規避監管政策的跨境交易進行甄別與打擊。但穩定幣的便攜性、匿名性及跨國流通性,為資金規避跨境資本流動管理提供了條件。例如,穩定幣點對點的交易結算方式使得現有的以金融機構報告為主的跨境資本管理手段無法有效實施,資金的跨境套利、外逃也更容易逃避監管,尤其對尚未完全開放、依賴跨境資本流動管理的新興經濟體的潛在影響更大。
穩定幣無國界交易的性質將使基于幣種和居民的跨境資本流動管理措施難以發揮防范跨境資本流動風險的作用。跨境資本流動管理措施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認可的、通過交易幣種和居民/非居民主體限制來影響資本流動的總量或構成的跨境資本流動管理手段,旨在避免大規模、無序的跨境資本流動對金融市場穩定帶來的影響。在傳統的以銀行為媒介的跨境支付清算體系中,監管機關可通過銀行實施賬戶管理、登記管理、報告制度等,對跨境資本流動進行管理。而穩定幣跨境支付脫離了銀行體系,如本國居民可在數字交易平臺上用一種貨幣買入穩定幣并將其賣出,在境外賬戶上獲得另一種貨幣。這種交易在無須承擔匯率波動風險的條件下實現了貨幣兌換與跨境支付,完全繞過當前的管理框架。而且,區塊鏈上的節點眾多且無確切地理位置,穩定幣的匿名性和分布式賬戶的交易特點使游離于金融體系之外的交易主體難以追蹤管理,使得跨境交易無法區分幣種和主體,對監管形成挑戰(卜學民,2021)。一旦發生跨境資本流動風險,監管當局難以及時有效實施跨境資本流動管理措施。
當前國際收支統計包括直接申報和間接申報兩種方式,間接申報主要通過銀行進行。而數字貨幣脫離銀行體系的交易模式,使通過銀行的間接申報方式的有效性受到影響。在直接申報中,由于數字貨幣交易的匿名性等特征,如果申報主體不如實申報,監管機關也難以核查申報的準確性。國際收支統計監測的準確性出現問題,就難以掌握居民與非居民之間發生的經濟交易情況以及居民的對外金融資產、負債狀況。基礎數據的缺失,使得監管當局難以通過數據分析,察覺風險隱患,當前基于逆周期調節的宏觀審慎管理手段也無法實施。此外,基礎數據的缺失或失真,將影響監管當局對宏觀形勢的基本判斷,從而影響宏觀政策調控的有效性(謝星和封思賢,2019)。
行為監管是監管部門對金融機構經營行為的監督管理,包括打擊市場操縱和內幕交易、反欺詐和誤導、信息披露要求、個人金融信息保護、反不正當競爭/ 反壟斷、金融消費爭議解決等。穩定幣的跨境交易中有部分可能涉及賭博、洗錢、非法轉移資產等違法違規交易行為,如當前央行正在打擊的高杠桿炒幣、資金違規跨境等亂象。數字貨幣跨境交易游離于監管之外,“三反”要求難以遵守,金融消費者在進行數字貨幣交易時完全暴露在風險中。現行的消費者保護制度、法律責任追究等法律框架難以有效發揮作用。
當前,各國監管當局已經認識到穩定幣的跨境應用將對當前跨境支付體系和監管框架形成沖擊,但發達經濟體與新興經濟體對此態度有所差異。發達經濟體普遍認為應當對穩定幣實施嚴格監管,但尚未形成有效監管框架;而新興經濟體為維護本國金融穩定,一般直接采取限制措施,明確數字貨幣不得作為支付或投資工具。目前發達經濟體與新興經濟體達成一致的觀點是,應由央行主導數字貨幣在跨境領域的應用。
一方面,發達經濟體呼吁將穩定幣納入監管。隨著近年來穩定幣的快速發展,特別是2019 年6 月Libra 白皮書問世以后,穩定幣的監管問題日益引發全球監管部門的關注。發達經濟體監管當局先后發布了分析穩定幣的官方報告和文件,大多強調了穩定幣的風險和挑戰,并認為應當對其實施監管。
美國方面。美國貨幣監理署(OCC)在2020 年9 月發表的解釋性信函中提出,國家銀行(National banks)可以代表其客戶持有穩定幣儲備賬戶;2021 年1 月,其發布的解釋性信函指出,允許國家銀行和聯邦儲蓄協會(Federal savings associations)作為節點參與獨立節點驗證網絡(其常見形式是分布式賬本),并使用穩定幣來促進支付活動和其他功能。2020 年12月,美國國會提出《穩定幣拴系和銀行許可執行法案》草案,建議大幅加強對穩定幣的監管,要求所有穩定幣發行者獲得銀行特許執照及監管部門的批準。目前,該法案處于立法程序的初期階段,尚未提交眾議院。2020 年12 月24 日,美國總統金融市場工作組(PWG)發布《總統金融市場工作組關于穩定幣相關關鍵監管問題的聲明》,其中對穩定幣的監管提出了更詳細的要求。當前,美國監管框架下的穩定幣,僅適用于已獲得運營牌照的USDC、GUSD、PAX 等,USDT 等未在美國取得牌照的穩定幣不在監管之列。此外,受監管的穩定幣也主要指與美元掛鉤的穩定幣。2021 年7 月,美國財政部長耶倫對加密貨幣增長迅速但基本不受監管的情況表示擔憂,并敦促美國金融監管機構加快研究監管穩定幣的新規則。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在2021 年7月的國會聽證會上強調,如果穩定幣要在美國支付網絡中發揮重要作用,就需要對其進行監管。2021 年11 月,PWG、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以及OCC 聯合發布了《穩定幣報告》,明確指出國會應約束穩定幣發行和運作機構的經營活動,并制定適當的風險管理標準。
歐盟方面。2020 年9 月,歐盟委員會發布了《關于加密資產市場的全面監管提案》(MiCA),針對穩定幣提出了一個定制的監管框架,并為加密資產服務提供商和發行者建立了一套統一的規則。對于具有重大潛力的穩定幣,MiCA 引入了更嚴格的合規義務,包括更強的資本、投資者和監督要求。任何不屬于MiCA 定義范圍的穩定幣(如USDT),以及不符合監管要求的穩定幣,將不被允許在歐盟范圍內發行和交易。
日本方面。日本金融廳(FSA)在2017 年3 月發布的《事務指引第三分冊:金融公司相關》以及日本2017 年4 月修訂的《資金結算法》中對虛擬貨幣的概念、虛擬貨幣兌換業者的監管等作出了相關規定和指引。2018 年10 月,FSA 表示,與法幣掛鉤的穩定幣原則上不屬于日本《資金結算法》所定義的虛擬貨幣。2020 年10 月,日本央行行長黑田東彥稱,必須對穩定幣進行仔細觀察和監管。2021 年5 月,黑田東彥又強調,如果一些挑戰可以攻克,穩定幣將成為廣泛使用的支付和結算手段。日本正在加大力度研究數字貨幣監管,FSA 已經成立了專門部門來監督去中心化金融。
新加坡方面。2020 年1 月28 日,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宣布《支付服務法案》于當日正式生效。在這一法案下,所有數字貨幣交易所、電子錢包以及OTC 平臺都屬于支付型代幣相關服務商,必須滿足相關反洗錢和金融反恐規定(AML/CFT),并申請相應牌照以合規化運營,相關機構應在6 個月內向MAS 備案。該法案并未直接提及穩定幣,但對其監管的態度體現于對上述數字貨幣代幣等的規范之中。2021 年1 月,新加坡國會通過《支付服務法修正案》,規定當地所有數字支付貨幣(Digital Payment Token,DPT)服務商,不論是提供加密貨幣交易還是托管服務的公司,皆需首先通過MAS 審核,并取得許可證。
另一方面,新興經濟體對穩定幣普遍采取限制措施。2021 年7 月1 日,泰國央行發布公告表示,數字資產不是法定貨幣,不支持使用數字資產作為商品和服務的支付手段。目前泰國央行與泰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和其他相關機構合作,正在考慮制定指導方針,以規范使用數字資產作為商品和服務支付手段的行為并限制風險。此前,還有一些國家也采取了限制措施,如越南禁止數字貨幣的發行、交易,或提供與數字資產相關的經紀業務;印尼禁止虛擬貨幣作為支付手段使用。
近年來,國際上陸續出現錨定本國法定貨幣的穩定幣,并在一定范圍內得到了應用。一些大型金融機構,比如摩根大通、三菱東京UFJ 銀行、瑞穗金融集團、瑞士國家證券交易所、澳大利亞電子支付服務Novatti 集團、印度印鑒銀行等正在積極發行基于本國幣種的穩定幣。其中大部分金融機構的發行對象主要面向金融機構、跨國及資產管理公司等機構用戶,專注于跨境支付和體系內的結算,而不在二級市場流通,具有較強的貨幣屬性。但從實踐來看,當前全球穩定幣仍以錨定美元為主。美國區塊鏈研究(The Block Research)報告顯示,當前全球發行的數字穩定幣有93.6%錨定法定數字貨幣,其中美元占99%。
穩定幣的流通和使用能夠鞏固其錨定的主權貨幣的國際化使用。穩定幣本質上是通過錨定法定貨幣體系,維持與法幣的匯率平價,以達到價值穩定(姚前和孫浩,2018)。基于法幣抵押構建的貨幣穩定機制,其實質是一種非金融機構的存托憑證,例如,當前使用范圍最廣泛的USDT,是Tether 公司發行的、1 比1 兌付美元的穩定幣。與商業銀行活期存款不同,Tether 公司處于金融監管體系之外,對于沒有美元賬戶的市場主體,USDT 能夠提供一種變相持有美元資產的方式,在數字領域擴大了美元的持有和使用范圍。
錨定美元的穩定幣的發展將強化美元的國際地位,維護當前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貨幣體系。美元已經實現了事實上的數字化和發行民間化。2018 年9 月,紐約金融服務局(NYDFS)批準了兩種基于以太坊發行的穩定幣。Facebook 公司⑧2021 年10 月29 日,Facebook 公司改名為Meta。計劃推出的Libra 可能成為廣泛接受的數字美元。作為當前國際貨幣體系中占據主導地位的美元的發行機構,美聯儲雖未公布明確的法定數字貨幣研究內容和計劃,但由美國的互聯網巨頭Facebook 牽頭的Libra(2021 年12月1 日改名為Diem)計劃,自2019 年6 月首次發布白皮書以來,持續受到國際社會的廣泛關注。根據《英國時報》的最新報道,Diem 可能會率先上線與美元1:1 兌換的單一穩定幣,而且會優先拓展美國向欠發達地區(比如拉美)的個人匯款業務。錨定美元的穩定幣的普及使用,將強化維護當前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貨幣體系,這是發達經濟體與新興經濟體在穩定幣跨境交易上態度迥異的深層次原因。
全球主要央行正在積極研究和主導數字貨幣在現有監管框架下的跨境支付應用,并尋求通過雙邊或多邊方式形成監管合作。在私人部門發行的穩定幣試圖在跨境領域躍躍欲試的背景下,全球主要央行積極研究主導推動央行數字貨幣(CBDC)的跨境支付應用。CBDC 的跨境應用測試致力于在改善跨境支付模式的同時滿足不同經濟體的監管規則,一些經濟體央行已經在嘗試分布式的銀行間跨境支付系統。例如,歐央行與日本銀行合作開發了基于分布式賬本的即時跨境支付Stella 項目;泰國央行與香港金管局合作開發了Inthanon 項目,研究CBDC 的跨境支付的應用問題;法國和新加坡的貨幣當局也成功完成了使用CBDC 和區塊鏈技術的跨境支付和結算實驗。2021 年7 月15 日,中國人民銀行在發布的《中國數字人民幣的研發進展白皮書》中表示,將積極響應G20 等國際組織關于改善跨境支付的倡議,研究央行數字貨幣在跨境領域的適用性。數字人民幣具備跨境使用的技術條件,要在充分尊重雙方貨幣主權、依法合規的前提下探索CBDC 跨境支付試點,以滿足各國監管及合規要求。
數字貨幣跨境支付涉及貨幣主權、跨境資金管理、匯兌制度安排以及監管合規要求等問題,也是國際社會致力共同推動解決的難題。2020 年10 月,美聯儲、歐洲央行、日本銀行、英格蘭銀行、加拿大銀行、瑞士國家銀行、瑞典央行與國際清算銀行共同發布報告,研究發行CBDC 的可行性和對跨境支付體系的影響,認為各國法律和監管框架差異是CBDC 用于跨境支付的挑戰,強調了國際監管協調合作的重要性。
從穩定幣的發展及對監管框架的沖擊來看,穩定幣的跨境使用對其錨定貨幣(主要是美元)的國家來講是有利的,因此美國等發達經濟體強調對其監管,在監管可控條件下,可能會允許穩定幣的使用。但對于新興經濟體來講,使用錨定美元的穩定幣可能危害新興經濟體的貨幣主權,也會使當前的跨境監管陷于無效,進而引發一系列金融風險。因此,當前新興經濟體有必要對穩定幣的使用實施限制,并對相關交易炒作行為實施嚴厲打擊,以維護自身的貨幣主權。同時,監管當局也應提前布局著手研究完善監管框架,科技賦能監管,以應對未來可能的穩定幣跨境交易帶來的沖擊與挑戰。具體來說,可從以下幾方面著手:
第一,提升貨幣科技化和智能化水平,探索研究建立針對穩定幣跨境使用的監管框架。一是探索使用大數據進行宏觀審慎監管。充分應用區塊鏈中的公有鏈技術,制定交易規則和標準,實現監管機關對交易可見可追溯,將數字貨幣納入監管范圍(Bank of England,2020)。二是探索建立動態化的監測預警體系與應急處理機制。應用區塊鏈、大數據和云計算等科技手段,及時識別、防范和化解數字貨幣發行、流通和運營過程中出現的新風險、新問題。
第二,加強金融監管協同,做好應對未來穩定幣可能帶來挑戰的預案。穩定幣應用后可能會引發金融脫媒、削弱貨幣政策、影響金融穩定等問題,以及對國際貨幣體系、支付清算體系、跨境資本流動管理等產生諸多方面影響。對于穩定幣的監管,要實現跨境資本流動管理、“三反”、數據與隱私保護、消費者保護等多方面金融監管制度相協調,協同推進、研究完善監管框架。
第三,積極參與多雙邊國際監管合作,在形成新的國際貨幣秩序中發出自己的聲音。一是積極參與穩定幣監管框架國際交流,探討制定數字貨幣標準和規則,形成新興經濟體之間的國際監管共識,避免形成監管洼地。二是探索與其他國家合作搭建科技化的監管平臺,通過備忘錄、雙邊或多邊協定等方式實現貨幣流動信息和數據共享。三是跟蹤研究G20 等國際組織關于改善跨境支付的倡議。在構建數字化時代的國際貨幣新秩序中,推動合作構建風險防范機制,發出自己的聲音,維護新興經濟體合法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