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 楚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國際經濟貿易學院,北京 100029)
國際能源署(IEA)2022年3月發布的《全球能源回顧:2021年二氧化碳排放》報告顯示,伴隨后疫情時代各國寬松貨幣政策的刺激以及經濟生產活動的逐步復蘇,2021年全球能源與工業生產領域的碳排放量居高不下,達到363億噸。其中,中國碳排放量超過119億噸,占全球碳排放總量的33%。相較于2020年的29%,2019年的27%,上升勢頭強勁。
面對日益復雜的環境氣候變化,世界各國紛紛把“碳達峰”“碳中和”作為自身可持續發展的政策目標。我國于2020年9月在第75屆聯合國大會上正式提出“雙碳”目標,即在2030年前實現“碳達峰”,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隨后,實現“碳達峰”“碳中和”于2021年首次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
在此之后,碳排放領域的行業標準和監管體系不斷完善:國務院2022年1月發布的《計量發展規劃(2021—2035年)》強調要完善溫室氣體排放計量監測體系,建立健全碳計量標準裝置;國家發改委等部門于2022年5月科學確定了《煤炭清潔高效利用重點領域標桿水平和基準水平(2022年版)》。與此同時,“雙碳”實施的具體目標不斷分解細化:國家能源局2022年1月提出“十四五”時期要構建以能耗“雙控”和非化石能源目標制度為引領的能源綠色低碳轉型推進機制;而國務院2022年3月將推動能耗“雙控”目標轉變為碳排放總量和強度“雙控”目標。“雙碳”學科研究和人才培養的力度不斷加大:教育部2022年5月印發的《加強碳達峰碳中和高等教育人才培養體系建設工作方案》指出,將推動高校組建碳中和領域關鍵技術集成攻關大平臺;加快儲能氫能等相關學科建設和人才培養轉型升級等;國家發改委2022年6月針對“雙碳”議題也發布了《2022年度碳達峰碳中和課題項目委托研究征集公告》。
“雙碳”目標是黨中央經過深思熟慮作出的重大戰略部署,也是對國際社會的莊嚴承諾,事關中華民族永續發展及攜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任務。在工業加速發展的大背景下,實現“雙碳”不僅需要全社會共同努力,更需要新的減碳思路。我國企業作為國內碳排放的重要主體,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歷史重任。
企業履行社會責任與推動“雙碳”目標的實現具有高度的內在統一性[1]。企業的經營目標通常為財富增長、利潤最大化或股東價值最大化,這樣的目標與我國實現“雙碳”目標并不矛盾。從發達國家的經驗可知,當經濟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后,經濟持續增長,而碳排放量保持平衡或出現拐點,進而實現碳達峰。
同時,企業積極履行社會責任,通過低碳減排達到環境整體的優化升級與大氣的治理改善,最終將造福自身。在生產經營過程中,企業一方面有機會通過環境保護獲得更多的稅收減免進而減少成本,另一方面也可以贏得利益相關者的信任,構建良好的競爭態勢。如企業實施綠色轉型可以鞏固其與供應鏈上下游企業的關系,帶動產業鏈整體協同發展;同時,企業提供綠色產品也能提高消費者的好感度與忠誠度。如2022年波士頓咨詢公司和法國奢侈品協會聯合發布的一項報告所示,65%的消費者在購買商品時會考慮企業對于自身及環境可持續發展的承諾。最后,環境親和型企業也往往會獲得投資者的青睞,投資者在構建組合時往往會關注企業的社會責任履行情況,如綠色投資、產區搬遷、技術與研發投入等。
據世界資源研究所測算,中國企業碳排放主要來自電力、建筑、工業生產、交通運輸、農業等領域。首先占比最大的是電力行業,達到40%以上。我國目前的供電結構仍以火力發電為主,大量使用煤炭燃燒導致碳排放量居高不下。占比第二的是建筑領域,達到20%以上。其排放的來源也是建筑過程中因使用電力、熱力而導致的間接碳排放,以及建筑運行中因生活用水、炊事、空調采暖活動造成直接的碳排放。而工業生產、交通運輸、農業等領域則分別占比5%~10%。工業領域中,碳排放主要源于原料生產所用的天然氣、高溫加熱的化石燃料燃燒。交通運輸領域中,首屈一指的是公路交通,其產生了82%的碳排放水平,而鐵路運輸、海運、空運則產生的碳排放量較小。農業領域的碳排放則來源于糧食系統的加工分銷過程,在全行業中占比不大。
在“雙碳”背景下,中國企業應當采取碳減排直至碳中和的經營發展路徑,超越把創造利潤作為唯一目標的傳統理念,持續關注溫室氣體排放、高碳排放能源使用調配、員工“雙碳”意識、碳成本核算、綠色技術發展等議題[2]。可以說,企業履行社會責任與實現我國“雙碳”目標高度契合。
長期以來,我國企業社會責任獲得了長足發展。首先,企業社會責任意識不斷提升。越來越多的企業意識到社會責任競爭力將在未來成為企業的核心戰略競爭力之一,選擇在內部文件或對外公開報告中包含社會責任的內容,企業高管能夠在公開場合表明社會責任工作開展情況。在發展目標上,企業逐漸舍棄傳統的利潤最大化目標,進而轉向經濟、社會、環境等多層面的最優化,努力實現自身可持續經營及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雙贏和共贏。其次,企業社會責任核心議題、實踐內容不斷豐富。過去企業社會責任的范疇大致圍繞人權、就業、勞工福利、社區參與方面,后綜合擴展到企業供應鏈管理、公益醫療事業、助力鄉村振興、和諧社會等領域,充分彰顯了企業對外部大環境的輻射力和影響力。最后,企業社會責任的呼聲和議題逐漸走上國際舞臺。中國企業在面臨可持續發展焦點議題、重點難題時,能夠本著跨境合作、對外交流、優勢互補、經驗共享的思路,加強社會責任領域的國際交流合作,在世界發出中國聲音,聯合解決發展關鍵難題。時至今日,政府間的社會責任會議、同國外社會責任組織的合作交流、同國外推進社會責任其他組織的對話與討論正層出不窮。
然而,目前我國企業在履行社會責任,實現“雙碳”目標的過程中還存在一些問題。
第一,碳中和實踐缺乏專業指導。由于“碳達峰”“碳中和”等相關概念在中國提出較晚,發展尚未成熟。有關的具體方案、核查要求等較為籠統、寬泛,針對具體行業的監管標準尚未清晰。大部分企業即使了解了國家“雙碳”目標戰略,也難以與自身生產經營活動相聯系。企業低碳轉型是復雜的系統工程,而大部分企業因缺乏碳管理專業人員,在碳交易、碳資產等環節缺少技術支撐,在落實低碳轉型時無從下手。此外,我國企業也較少有機會與高等院校、科研機構合作,外部技術指導意識薄弱。
第二,實現低碳轉型缺少資金支持。在我國,國有企業及大型企業往往較容易獲得政府資金以支持其改制升級。然而,廣大中小企業作為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的主力軍以及碳排放的重要主體,卻更需要充分的流動性。中小企業本身自有資金不足,經營風險較大,投融資渠道不暢。尤其是當前新冠肺炎疫情零星擴散,經濟形勢萎靡之時,全國中小企業普遍面臨財務危機甚至破產倒閉的風險,面臨自身流動性困難,難以拿出多余資金助力產業鏈升級改造、設備翻新維護、技術創新投入等。
第三,企業碳排放信息披露制度尚待完善。企業碳信息披露首先出于合法性動機,即契合政府要求;其次是信號傳遞,即希望投資者知情了解。有學者指出,企業的碳績效與碳信息披露往往呈現U型關系:當碳績效較差時,企業出于合法性動機進行信息披露;當碳績效較好時,企業為傳遞正面形象而進行信息披露,而處于中間位置的企業則對碳信息披露較為被動。目前,我國上市公司或有外部投資者的企業會更看重碳信息披露,主要通過企業年報、社會責任報告、可持續發展報告或參與碳排放披露項目(CDP)披露社會責任情況。據公開資料顯示,截至2022年6月30日,A股上市公司中約有30.18%的企業披露了ESG(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報告,較上年上升了2.31%,但高碳行業披露比率不足35%。同時我國企業碳信息披露又多以定性披露為主,對于負面信息披露普遍缺失。其社會責任報告也缺乏相對統一的標準,進而影響不同企業間的可比性和可信性。2021年我國共有2 180家企業回復了CDP環境信息問卷,僅占CDP項目披露企業總數量的16.52%,企業自愿披露水平參差不齊,氣候變化信息披露尚待完善。
新時代下,企業面對“雙碳”目標的大背景和大環境,應當以綠色創新的方式和綠色戰略的姿態[3]來應對,將自身社會責任與“雙碳”目標相適應。
第一,深入學習碳知識,了解碳相關概念。“雙碳”背景下,企業高級管理層應當強化對各項工作的領導力度,引入碳管理專業人才,用全新的碳意識和碳理念統攬全局,落實到企業生產經營的各個環節。鼓勵員工深入學習碳知識,了解碳排放相關國際和國家標準,掌握碳資產管理、碳中和等概念,并通過知識競賽、演講辯論等形式普及國家對綠色產業的幫扶力度等,使員工意識到“雙碳”目標的緊迫性。積極與科研機構合作,打通“產學研用”一體化進程,加速低碳技術創新與科技成果孵化。開展相關課題研究,提升碳核算能力。
第二,加速自身碳中和實踐。在對碳領域有一定了解后,企業應首先通過盤查、核算、監測自身碳排放情況,建立專項資金,規劃具體的時間路線,選擇相應的碳中和與補償方案。通過搭建內部碳管理體系,制定相應考核制度,讓所有人員和生產流程共同為碳目標服務。在技術投入上,應加快使用脫碳、固碳、去碳、碳捕集[4]等技術以實現“零碳”或“負碳”的目標;在設備選擇上,應逐漸淘汰老舊設備,減少空調、內燃機等高耗能設備使用;在監測系統上,應引入一體化的環保信息系統代替人工核算,提升監測效率;在原料選擇上,應穩步改善能源使用結構,提升可再生能源比例,降低石灰石使用量;在用能方式上,應以綠電、綠氫、地熱等新能源逐步取代煤、油、氣;在產業鏈調整上,應將傳統石化、水泥、建材等粗放型產業鏈條逐步向新材料、新能源、數字信息等精細化產業融合,逐漸淘汰落后產能;在營銷模式上,應從意識層面改變消費者習慣,如提供環保購物袋等方式,實現從企業到消費者再回到企業的良性低碳理念循環。
第三,由自身賦能社會,推進全行業碳中和進程。實體制造業企業應當在實現自身碳中和的基礎上,輸出領先節能技術改造框架,完善國家節能改造目錄[5];加強大、中、小型企業間的戰略合作,實現資源要素共享,形成合力;落實源頭治理,帶動供應鏈整體低碳綠色發展;建立大數據信息平臺,推動全行業企業碳信息核查與評價;推進新技術的規模化與市場化應用,賦能社會,推進全行業碳中和進程。
第一,努力爭取金融部門綠色信貸。據人民銀行統計,2022年二季度,我國本外幣綠色貸款余額為19.55萬億元,同比增長40.4%,高于各項貸款增速29.6個百分點。其中,基礎設施綠色升級產業、清潔能源產業和節能環保產業貸款余額分別為8.82萬億元、5.04萬億元和2.63萬億元,同比增長32.2%、40.8%和62.8%[6]。今年以來,銀行等金融部門普遍下調綠色信貸的利率水平,加大對綠色環保、清潔能源等產業的支持力度,特別是為有節能降碳技術轉型意向的企業提供專項信貸產品,與旗下理財子公司聯合推出低碳、ESG相關的理財產品。多家銀行試水“碳賬戶”“綠色賬戶”等創新金融業務。如中信銀行主打“中信碳賬戶”,將城市碳普惠建設與客戶自身的綠色低碳行為相結合,全面打造計量評分體系。部分銀行基于“碳賬本”,為客戶提供信用卡分期福利、消費滿減、額度升級、權益兌換等個人金融業務。綠色信貸市場已然成為銀行信貸業務開拓的重要增長點。在監管方面,2022年6月,銀保監會發布了《銀行業保險業綠色金融指引》,并將綠色融資統計納入銀行業非現場監管報表體系,組織銀行定期開展綠色信貸自評價,加強對融資項目碳減排量的關注、核算及信息披露。“綠水逶迤去,青山相向開。”企業應當深入研究低碳經濟發展特點與趨勢,及時把握低碳產業帶來的新發展機遇,將自身生產經營鏈條與低碳新興產業鏈條相適應,努力達到銀行等金融部門低碳環保專項貸、小微綠色金融貸等貸款的獲批條件。將投資方向指向ESG產品,前瞻性地開展氣候風險壓力測試,推動加強生態農業、生態保護、生態修復等工程建設[5],爭取獲得更大的授信額度與更寬松的還款要求。
第二,通過低碳減排獲得政府稅收優惠[7]。2022年1月,由ACCA公會與上海國家會計學院共同完成的《低碳背景下企業管理會計新實踐調研報告》指出,相比于金融市場上的直接投資和間接投資,我國有73%的企業會更傾向于獲得財稅優惠。2018年1月1日我國環境保護稅開征以來,國家稅收優惠政策的綠色效應正在逐步顯現。越來越多的政策制定者和研究者開始關注和完善稅制低碳化問題,即如何通過更合理的政策手段和稅收杠桿來激勵企業低碳減排,刺激經濟低碳發展。國家稅務總局在2022年6月發布的《支持綠色發展稅費優惠政策指引》中,除了對企業支持環境保護、促進節能環保、資源綜合利用等方面出臺稅收優惠政策外,也專門對企業推動低碳事業發展等稅收條款作出了規劃:對于實施清潔發展機制項目(CDM項目)的企業減免所得稅;對于企業銷售自產的風力發電產品,即征即退50%的增值稅;對于分布式光伏發電企業,其自發自用電量免收國家重大水利工程建設基金、可再生能源電價附加及農網還貸資金;對基建期內的核電站土地,減半城鎮土地使用稅。然而,目前大部分企業還未能深入學習領會國家稅收政策相關條目,對減稅降費領域存在知識盲區。我國企業應當緊緊抓住稅制改革過程中的政策紅利,通過多種途徑實現低碳轉型,減輕稅收負擔并獲得收益。可以從低碳能源系統、低碳產業體系和低碳技術等層面優化完善自身,如積極使用風能、核能、水力、天然氣等動力代替傳統高能耗設備;將產業鏈向新能源汽車、資源回收等方向整合;積極學習和掌握清潔煤、碳捕集、碳封存技術等。
第一,完善自身碳責任披露。2021年12月31日,生態環境部制定的《企業環境信息依法披露格式準則》指出,納入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配額管理的溫室氣體重點排放單位應當披露碳排放相關信息,包括年度及上一年度碳實際排放量、配額清繳情況,同時依據溫室氣體排放核算及報告標準披露相關排放信息。真實可靠的碳信息披露不僅有利于政府監管決策及社會公眾監督,更有利于企業為自身制定低碳戰略提供堅實依據。企業應當不斷學習碳領域相關知識,持續完善碳排放系統評估、監測體系建設,不斷提高碳信息披露的質量和水平。積極借助第三方機構開展碳核算核查、數據采集分析;與高校、科研單位、智庫合作,健全碳核算評估體系;搭建數據平臺,對接國家碳排放信息基礎設施建設,為實現“雙碳”目標提供重要支撐。在常規的企業年報、社會責任報告、可持續發展報告之外,繼續編制企業的年度應對氣候變化報告、溫室氣體排放信息披露報告等多重文件。并利用報紙、企業官方媒介、當地發展改革委網站、省生態環境廳網站或省碳交易中心網站加強信息交流共享。最后,將碳責任作為企業社會責任體系內的重要組成部分,系統梳理和分析企業內外有關環境污染、大氣治理的責任風險,不斷增強環境競爭力及品牌溢價。
第二,積極參與碳排放標準和政策制定。企業應深入學習國家對于“雙碳”目標的具體要求,加大資金投入助力碳中和相關的議題和技術研發,引領商業生態整體低碳轉型可持續發展。同時,與監管部門及行業專業機構加強溝通,參與推動不同國家和地區碳中和相關的標準政策、管理體系、核算方法、戰略規劃制定等等,在必要時向第三方機構尋求咨詢服務。
第三,共同建設中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我國政府目前已助力建設多層次的碳交易平臺。2011年,我國在7個省市相繼啟動碳排放權交易試點。2021年7月,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市,首個履約周期納入發電行業重點單位2 162家,累計成交額76.61億元。目前中國已擁有全球覆蓋溫室氣體排放量規模最大的碳市場。全國性碳市場的形成起到了“雙碳”目標下的激勵約束作用,增強了企業“排碳有成本、減碳有收益”的意識,成為展現我國積極應對氣候變化的重要窗口,為進一步促進全球碳定價機制形成發揮了重要作用。將碳排放權作為商品在市場上交易,可以綜合利用市場機制控制和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實現氣候容量資源的帕累托最優。然而,目前全國碳市場流動性、活躍度不足,交易率不到4%,與歐盟碳交易市場超400%的交易率相比存在較大差距;同時,部分企業碳數據存疑,質量參差不齊。我國企業需要逐步建立全國范圍內可供監測、核查的碳賬戶,穩步納入二氧化碳排放、溫室氣體排放等碳足跡信息和碳排放配額、綠證、碳匯等碳資產信息,利用數字化手段推進控碳行動。同時,積極參與碳排放權交易,合力擴大和完善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并推動中國碳市場走出國門,增強我國在國際碳市場的影響力。
我國企業作為踐行低碳發展的重要主體,應當秉持著高度的社會責任感,堅持創新引領、市場驅動的方針原則,將低碳減排作為長期戰略推動社會經濟可持續發展,用技術為行業賦能,用行動與“雙碳”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