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文釗 王楚克
(天津大學 法學院,天津 300072)
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全國各族人民共同締造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社會主義民族關系已經確立,并將繼續加強。在維護民族團結的斗爭中,要反對大民族主義,主要是大漢族主義,也要反對地方民族主義。國家盡一切努力,促進全國各民族的共同繁榮。
——憲法序言第十一自然段
2018年3月11日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正案》,實現將“中華民族”概念正式載入憲法文本。(1)從此次《憲法》修正案內容來看,兩處修改確立了“中華民族”的概念。第一,憲法序言第七自然段中“推動物質文明、政治文明和精神文明協調發展,把我國建設成為富強、民主、文明的社會主義國家”修改為“推動物質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社會文明、生態文明協調發展,把我國建設成為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第二,憲法序言第十自然段中“包括全體社會主義勞動者、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者、擁護社會主義的愛國者和擁護祖國統一的愛國者的廣泛的愛國統一戰線”修改為“包括全體社會主義勞動者、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者、擁護社會主義的愛國者、擁護祖國統一和致力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愛國者的廣泛的愛國統一戰線”。在法學意義上,“中華民族”概念明確載入憲法以后,中華民族共同體就獲得了完整的規范表達。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規范表達是指當制憲權主體通過發動憲定權作出憲法修改以后,由憲法修改產生的新的概念裝置就應當積極地轉化為確定的法律概念。而憲法作為一個封閉且自主的法律系統,在規范的世界內部又相對追求系統自身的一致性和自恰性。由此,如果在法律系統內部出現了不同規范之間的抵牾與矛盾,法律工作者首先不是采取修改法律的措施,而是應當訴諸于法律解釋的手段。通過積極的法律解釋來構建法律的規范秩序,是任何法治國家在完善法律體系方面的首要做法。以現行1982憲法為考察對象,我國憲法文本中涉及“民族”的規范條款總共占到憲法總條款的17.5%以上(如果刨除憲法序言而僅從正文部分來統計),而這些不同的民族規范條款雖然具有相近的含義,但是在法的理解和適用意義上,有必要嚴格區別出“民族”概念在憲法文本中的不同規范意涵,如此就能夠在法律理解和法律適用中化解法律語義的歧義,進而為形成法律的穩定秩序作出積極的貢獻。當然,這樣的法學努力也有著歷史的訴求。自近代以來,中華民族共同體從救亡圖存,再到追求富強自由,要求從政治建國轉向法治立國。
目前來看,相比于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政治建設進程,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法治建設卻不能實現與之協調發展,以至于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意識還遠未達到憲法上的自覺。可見,研究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規范構成,是一項十分重要的憲法學課題。一方面,研究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規范構成,我們需要遵循規范主義的法學原理,對憲法民族規范體系進行科學建構。但是另一方面,我們也應當看到規范主義的不足。比如,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形成與發展除了依賴于法律秩序的構造以外,還需要對具體證成這種法律秩序的價值淵源要有自覺的把握。中國憲法文本中的各類民族規范條款,在憲法的價值淵源上顯然受到兩種傳統結構的影響。第一,我國憲法延續了中國歷史上“多元一體的民族關系結構”,這一遵從了“歷史規范主義”的憲制傳統(2)憲法與歷史主義的討論,請參見高全喜:《政治憲法學綱要》,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版。,旨在賡續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民族關系格局。第二,我國憲法還突出了“社會主義的民族關系結構”,因此在法的價值追求上又進一步超越了中國歷史傳統的局限。由此,立足傳統結構,面向現代社會,從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民族關系格局中發展和滋養社會主義新型民族關系,就體現了立憲者在塑造中華民族共同體方面的深度思考和長遠考慮。本文從理解憲法文本中的“民族”規范意涵出發,進而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規范構成、規范結構,以及中華民族的憲法地位等重要問題作出分析。
民族作為一個社會現象,無疑在中國歷史早期就已經存在了,但是作為一個確定的政治概念,卻是非常晚近的產物。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指出,近現代以來由民族主義生成的民族概念,是由一系列因素促成的“想象的共同體”,民族的崛起主要取決于以下因素:宗教信仰的領土化,古典王朝家族的衰微,時間觀念的改變,資本主義與印刷術之間的交互作用,國家方言的發展等。(3)參見[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增訂本),吳叡人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從早期的西方語境來看,民族與國家幾乎具有相同的含義,因而可以將二者等同起來。但是從中西歷史語境的比較視野來看,民族概念自日本輸入中國以后,卻不能直接延續和套用這一帶有濃厚西方民族主義色彩的認知。因為,新中國雖然在國家概念上也屬于“nation”,在國際法上與西方各國具有同等的政治與法律地位,但是中國內部也存在著不同的“民族”。而中國內部的各民族顯然不能被視作為同主權國家概念相等同的“nation”,否則國家主權的同一性和完整性就會受到質疑。顯而易見,這一由政治領域引發的民族概念之爭,導致中國憲法與法律文本中的民族規范意涵,也就具有了不同層面的理解。譬如,憲法文本在漢語書寫上通篇使用了相近的“民族”詞匯,但是仔細辨別,這些不同的民族概念的具體指向上卻是不盡相同的。憲法文本中的民族概念,有的指向國家意義上的民族,即中華民族,但也有指向具體構成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各個民族。職是之故,有學者試著從西方“nation”與“ethnic groups”之間的區別,從中文“民族”概念之中又進一步析出“族群”概念,以示民族與族群概念之間的內涵區別。(4)參見馬戎:《理解民族關系的新思路——少數族群問題的“去政治化”》,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6期。這一學理的發展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尤其是在對外(外交層面)的英語交流中,“nation”與“ethnic groups”的區分對應了不同的含義。但是從本土立場來看,中國語境下的“民族”本身就是一個概念集(集民族“原生論”與“建構論”于一體)。因此,用“ethnic groups”指代中國各民族,也有其憲法與法理上的不妥,尤其難以體現社會主義民族關系的性質。
如何理解“民族”?這注定是一個十分困難的問題。圍繞民族概念,中國民族學界曾經展開過關于“民族”與“族群”的學術爭鳴,(5)在民族學界,“民族”與“族群”之辯是一個十分熱門的話題。然而,從憲法學的角度來審視,“民族”話題的討論應當使其放置于國家憲法的語境之中,從而加增相關討論的有效性和正當性,而這正是過去和當前的學界所忽略的。應當說,任何對現行民族政策的改革,都應當于法有據。更多討論請參見Gardner Bovingdon; Susan H. Williams; Susan H. Williams,“Hu Wants Something New: Discourse and the Deep Structure of Minzu Policies in China.”Social Difference and Constitutionalism in Pan-Asia,(January 2012).James Leibold,“Ethnic policy in China: is reform inevitable?”Policy Studies,(September 2013).這些理論的討論在一定程度上可視作為適用于對中國憲法文本中“民族”的理解。因此也可以說,這是民族學理論對于憲法民族觀認知的一大貢獻。特別是在外交事務中,區別“nation”與“ethnic groups”具有重要意義。然而,“民族”與“族群”的英文原意,卻難以反映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內在形成與演化機理,即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發展格局。更重要的是,新中國步入社會主義以后,“民族”概念本身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背景之下,獲得了政治和法律上的明確含義(主要通過民族識別來實現),即“‘民族’概念在中文中的演變體現了現代民族國家對于內外雙重確定性的追求,到現在已經具有了清晰的內涵,特別是被賦予了明確的政治意義。”(6)麻國慶:《明確的民族與曖昧的族群——以中國大陸民族學、人類學的研究實踐為例》,載《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因此,用“族群”指向中國各民族,并不能將這一點凸顯出來。而“族群”概念重在體現其社會意義和學術意義。也就是說,“族群”概念雖然曾被用于挑戰“民族”的確定性,但其價值正在于其模糊性本身,因此,“族群”概念主要適用于討論“民族中的社會”。(7)參見麻國慶:《明確的民族與曖昧的族群——以中國大陸民族學、人類學的研究實踐為例》,載《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
首先,古代天下觀之下的中國社會注重“華夷之辨”,卻不存在“民族”與“族群”之爭。16世紀以來,西方世界雖然開啟了民族國家(nation state)的時代,但也伴生性地生產了新的身份認同危機。由此,縱觀中國以及世界各國近代史,民族國家的艱難轉型可謂一波三折。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新中國,奮力告別舊時代,通過建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避免了西方式民族國家的歷史局限。中國由此在國際法秩序中獲得“nation”的新義。“nation”本意強調“身份屬性”,在近現代歷史語境下又被賦予了“政治的屬性”。在早期的理解當中,“民族”與“國家”同構,“民族”必然導向國家實體。但歷史發展到21世紀,“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民族國家神話逐漸打破,“民族”與國家之間的關系呈現復雜化態勢。社會主義性質的新中國在同一個“nation”的政治屋頂下以未曾解體的方式繼承了歷史中國的遺產,這說明相比西方民族國家的發展道路,中國的歷史獨特性有其內在生命力。也正因為如此,對于新中國來說,民族概念可以作不同層次的理解。有學者從憲理語境中區分了民族的三種內涵。比如,“主權民族”強調國家獨立與自主,中國即是一個主權民族。“自決權民族”在殖民、外國軍事侵略和占領以及聯邦制下享有自決權;與之對應的是“自治權民族”。“自治權民族”只存在于單一制國家結構,只享有對內的民族自治權。(8)參見李占榮、唐勇:《憲法的民族觀及其中國意義研究》,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102頁。中國的少數民族在憲法上享有的是對內的民族區域自治權;而“族群”的原意為“外來的,外來因素的”,指的是人類社會各階段最廣泛的人類共同體。(9)參見井凱迪:《中國憲法文本中的“民族觀”》,載《理論月刊》2015年第8期。二次世界大戰以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主張以“族群”(ethnic)取代“種族”(race),“少數人群體”/“少數民族”的話語體系遂在此語境下逐漸形成。時下用“族群”替代“民族”的論調,實質上依然沒有擺脫西方中心主義的窠臼,因而引起了理論界的極大爭議。因此,面對“民族”與“族群”的各種歧義,憲法學界需要摒棄“民族單一性”的理解。中國憲法語境中的“民族”既有原生論(對應于民族的歷史文化實體),也有建構論(即兩種民族主義)。忽視中西方歷史與文化背景的差異,無法全面理解中國語境中的民族意涵。中國共產黨經過長期思索與實踐后認為,“民族是在一定的歷史發展階段形成的穩定的人們共同體。一般來說,民族在歷史淵源、生產方式、語言、文化、風俗習慣以及心理認同等方面具有共同的特征。有的民族在形成和發展的過程中,宗教起著重要作用。”(10)中共中央、國務院于2005年5月召開的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對“民族”作出如此定義。參見《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進一步加強民族工作,加快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的決定》(中發[2005]10號) 。關于該定義及其內涵的民族學分析,可參見金炳鎬:《“民族”新證》,載《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7年第1期。其次,國際人權法體系中的“族群”與“少數民族”也具有特定涵義,受國際人權條約的特別保護,用“族群”取代“民族”,可能使中國在國際法上面臨尷尬境地,甚至使中國在國際人權責任方面面臨“失語”狀態。(11)參見明浩:《不能以“族群”來替代“少數民族”》,載《中國民族報》2011年6月3日。在對待憲法文本中的“民族”概念時,我們既要遵循國際一般規則,也要從維護憲法秩序的角度來思考。(12)參見AndrásL.Pap,“Is There a Legal right to Free choice of Ethno-Racial identity? Legal and Political difficulties in Defining Minority Communities and Membership Boundaries,”Columbia Human Rights Law Review,(Winter 2015).總的來說,“民族”在中國是一個穩定的憲法概念。在實際生活中,中國各民族也沒有把自我共同體稱作“族群”的習慣,除去支系認同,各民族彼此之間都是以“民族”相待,也以“民族”自稱;中國憲法與法律規范更是使用了“民族”概念。(13)筆者通過檢索現行“82憲法”的英文版本發現,我國憲法文本中“民族”的英文翻譯是“nationality”。但是,憲法文本在指代不同的“民族”概念時,“nationality”根據其前綴發生其形態上的變化。比如,中華民族是“Chinese nation”,各民族是“all nationalities”,少數民族是“minority nationality’。因此,憲法文本中的“民族”概念主要適宜于從政治-法律意義上來理解,而“族群”作為一個“曖昧”的概念,適宜于從文化、社會、血緣等非明確的概念上進行理解。(14)西方學者Michael E. Brown和Sumit Ganguly于1997年提出了“民族去政治化”(depoliticizing ethnicity)的概念,即政府首先應該設法通過民族的去政治化來抑制民族矛盾,并支持“民族的中立政策”(ethnically neutral policies)。但“民族去政治化”并不意味著從政治議程中消除民族。正如案例研究所揭示的那樣,在許多發展中國家中(包括中國),消除政治議程中的民族可能既不可行也不可取;相反,在某種程度上,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的基本藍圖仍然是保持發展,政策制定者必須要更加意識到政府政策中的民族維度,因為市場與民主的發展會激化社會分化中的民族矛盾。在此方面,西方學者高度贊賞亞太國家在其政府政策和民族關系方面已然取得的卓有成效的貢獻。See Amy L.Chua,“Book Review Depoliticizing Ethnicity Government Policies and Ethnic Relations in Asia and the Pacific. Edited by Michael E. Brown & Sumit Ganguly.Cambridge, MA: Mit Press, 1997. Pp. 607.”American Journal of Comparative Law,(Winter 2000).
問題在于,我國憲法是否需要一個能夠區別于各民族,同時又超乎其上的與國家概念相對應的民族概念?如此一來,人們將不再困惑于憲法民族觀的迷霧當中。應當說,新中國歷部憲法都曾經進行過這樣的嘗試,但都未能取得基本的共識。(15)參見黃興濤:《重塑中華:近代中國“中華民族”觀念研究》,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特別是回顧我國制憲史,現代性“nation”意義上的“中華民族”概念,只在為數不多的幾部憲法或憲法性文件當中若隱若現。這一憲法上的缺憾,可謂對于理解憲法文本中的“民族”概念不無影響。所謂“民族”與“族群”之爭,也與“民族共同體”概念在憲法文本中的缺位具有某種關聯性。在我國近代制憲史上,歷部憲法均沒有明確表達出整體性的憲法民族觀,而是以“各民族”的表述來指稱林林總總的民族集團。當然,這與彼時的中國還沒有完成國家統合的任務和全國各族人民還處于革命戰爭的年代不無關系。在這些不同的立憲運動中值得一提的是,1931年頒布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憲法大綱》作為中國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工農民主政權的根本法,在其文本當中提出了“中國民族”概念。如該憲法第八條規定“中華蘇維埃政權以徹底的將中國從帝國主義榨壓之下解放出來為目的,宣布中國民族的完全自主與獨立……”。這里的“中國民族”可以理解為一種整體性的憲法民族觀念。但是從該部憲法的其他條文中又不難看出,“中國民族”概念在統合國內各民族方面顯得并不完全。因而,“中國民族”的概念即使代表了憲法民族觀念的整體性視野,但它的缺陷也是顯而易見的。
2018年憲法修正案將“中華民族”概念明確載入憲法,彌補了以上歷史的缺憾,同時也豐富和充實了憲法民族觀的內涵。就此而言,“中華民族”概念載入憲法是新中國在現代國家建構進程的關鍵轉折點上作出的一次重大憲法修改,具有“憲法時刻”(Constitutional moments)的重要含義。“中華民族”概念載入憲法對于理解和詮釋憲法民族觀具有深遠影響。首先,從憲法修正案的內容來看,“中華民族”概念載入憲法是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表述體現出來的。憲法的這一表述表明,這里的“中華民族”概念與中國歷史上形成的“民族共同體”(歷史文化實體)具有一致性,它是對中華民族普遍主義秩序文明的一種整體性表達。因此,“中華民族”概念代表了各民族的統稱,是憲法文本中“各民族”的上位概念。如果說以往憲法文本中的“各民族”表述,因其顯著的政治含義而難以凸顯國家的整體民族觀,那么伴隨“中華民族”概念正式載入憲法,這種疑慮就因為“民族共同體的統一性”在憲法文本中的明確表達而得到了消解。自此,在憲法文本的理解上,中華民族與各民族的規范聯系就不再是模糊的。其次,中華民族概念載入憲法以后,為各民族的憲法民族認同提供了根本法的指引。中華民族作為一個民族共同體概念,具有整體主義(抑或集體主義)的價值取向,它是中國各民族共享、共有的民族符號,中國各民族都是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成員,各民族也都有義務來維護和建設這一統一的民族符號。“中華民族”概念載入憲法,因其豐富的內涵而必將開辟民族大團結的新境界。(16)參見熊文釗、王楚克:《“中華民族”入憲:概念由來、規范釋義與重大意義》,載《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
“中華民族”是中國各民族的統稱。通常而言,這樣的定義不違背人們樸素的法感情。但是“中華民族”的具體規范意涵在憲法文本中并非是“其義自顯”的。因此,為了使“中華民族”概念獲得更為完整的理解,就有必要通過法律解釋的方法從憲法文本中“發現”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規范意涵。筆者曾經統計得出,現行憲法中“民族”一詞總共出現67次。根據憲法文本的內在脈絡來審視,這些不同的“民族”概念分別是在整體性與部分性的層級上被使用的。具體而言,整體性層級的民族概念總共出現19次之多,分別規定在憲法序言第2、11段和第4、34、52、70條當中。而部分性層級的民族概念又指向“漢族-少數民族”的二元結構,如指向漢族的條款只出現1次,規定在憲法第11條中。指向少數民族的條文出現44次,分別規定在憲法第4、30、59、65、89、95、97、99、102、107、112、113、114、115、16、117、118、119、120、121、122、134條當中。筆者曾將部分性層級上的民族稱之為“小寫的民族”,而將整體性層級上的民族稱之為“大寫的民族”。(17)參見熊文釗、王楚克:《“中華民族”入憲:概念由來、規范釋義與重大意義》,載《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井凱笛博士對我國“五四憲法”至“八二憲法”文本中的“民族”概念,同樣作了規范意義上的分析。不過,與文本的劃分類型不同,他得出“國家層級(政治屬性)和社會層級(法律屬性)是文本中‘民族’的兩大層級屬性”的結論。參見井凱笛:《中國憲法文本中的“民族觀”》,載《理論月刊》2015年第8期。
需要進一步說明的是,以“規范主義”的內在視角來解釋憲法文本中的“民族”概念,不應當忽視民族規范背后的價值設定。對中國憲法文本中的民族概念進行規范分析的結果表明,中華民族概念之下的不同亞民族概念之間,實際上又隱含著以“實質平等”(substantive equality)為內核的價值取向。表現在以下方面:第一,憲法序言第十一自然段區分兩種“民族主義”,指的是大民族與小民族之間應當發展平等關系。即從憲法序言的表述來看,這主要指的是在維護民族團結的斗爭方面,“漢族”與“少數民族”之間應當發展平等關系。第二,憲法序言以及正文中多處使用“各民族”的用語(例如憲法總綱第四條),也意在說明不同民族之間應當發展平等關系(包括少數民族之間也要發展平等關系)。憲法序言第十一自然段作為我國民族法的根本規范和民族政策的總綱,以“促進全國各民族的共同繁榮”為積極目的。可見,理解憲法文本中的民族概念,除了需要從語義構詞上進行必要解釋以外,同時也需要從具體規范的條文內容出發,將規范背后所設定的規范結構予以一并揭示。然而,這樣的努力仍然不應當超出憲法本身來找尋,它必然只能存在于憲法之內。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規范結構在這里構成了一種“看不見的憲法。”(18)參見Laurence H. Tribe, The invisible Constitution, Oxford, N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那么,又當如何理解這種區分整體性與部分性的民族關系層級?整體性與部分性的民族關系指向,又旨在說明什么問題?我國憲法文本為什么呈現出如此含混而且具有復合性質的民族關系結構?本文認為,我國憲法之所以呈現這樣的規范結構,從深層結構上受到兩種規范傳統的影響。第一,中國歷史上“多元一體”的民族關系結構(舊傳統)。第二,社會主義的民族關系結構(新傳統)。(19)學者周少青也有類似的劃分。他認為,認識我國的民族國情需要了解兩個傳統。一是自秦漢以來的多民族關系,即“大傳統”。二是中國共產黨建黨尤其是建立共和國以來的民族關系及民族政策,即“小傳統”。參見周少青:《我們為什么堅持這樣的民族政策》,載《中國民族報》2012年2月24日。我國憲法文本之所以穿插兩種新舊傳統,意在兼顧傳統與現代,從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民族關系格局中發展和滋養社會主義新型民族關系,這無疑體現了新中國的立憲者在形塑中華民族共同體方面的一種深度思考和長遠考慮。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兩種規范結構,也凸顯出了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共同性和一致性。
“中華民族”概念載入憲法,主要涉及對憲法序言中“國家根本任務”與“統一戰線”內容的規范調整。但是這并沒有改變憲法文本中“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基本屬性。毋寧說,中華民族概念正好對應了“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屬性。那么,在這一規范變化當中仍有待于解決的問題是,如何定位“大寫的民族”與“小寫的民族”之間的關系?我國憲法為什么采取這樣的規范表述?對這一問題的回答應當限定在憲法文本之中來尋找答案。憲法序言第一自然段作為最具歷史特色的“事實性規范陳述”(20)陳玉山通過對構成憲法序言的各類語句進行分析,區分出事實性陳述語句與規范性陳述語句。本文關于憲法序言中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研究,在語句分析上也得出與陳玉山類似的認識,因而也采用了這一“二分法”的學理觀點。參見陳玉山:《中國憲法序言研究》,清華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頁。似乎暗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這一自然段以高度濃縮的語句,使新中國以來的制憲理念延伸至久遠的歷史資源當中。例如,該段陳述如下:“中國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國家之一。中國各族人民共同創造了光輝燦爛的文化,具有光榮的革命傳統。”這里的“悠久”與“共同”以及“革命”的詞匯,實際上指涉(refer to)憲法中“大寫的民族”的演化史。也就是說,民族共同體的歷史維度是我們在理解憲法中的民族關系結構時不應當忽略的因素。(21)參見熊文釗、王楚克:《“中華民族”入憲:概念由來、規范釋義與重大意義》,載《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只有把握了民族共同體在歷史中是如何形成與演化的內在機理,才能理解現行憲法在涉及民族關系的相關規定時,到底遵循了什么樣的規范傳統。回溯中國歷史,憲法文本之所以從“整體”與“部分”兩個層級來規范我國民族關系,乃是由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關系格局所決定。(22)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論述出自我國著名民族學家費孝通。今天,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理論概括因其極強的解釋力而得到了廣泛的認可。參見費孝通主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修訂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3-38頁。
首先,從社會層面來看,中華民族作為民族共同體,一直到近現代以來遵循著“多元一體”的關系格局。所謂“多元”是指各民族多點起源,在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內保持著各不相同的發展面貌。但是各民族又因為大致生活在一個穩定和封閉的地理單元之內,因此又產生了生活交往的需要。所謂“一體”是指各民族在這種交往過程中形成一種交融狀態,使各民族之間的“共同性因素”得到增長。其中,漢族(以及中原地區)因為在各民族交往過程中相對處于富庶和優越的地位,因此在“一體化”發展方面起到了凝聚核心的作用。(23)趙汀陽通過建構“旋渦模式”的理論指出,中原最具魔力的除了物質條件以外,還有其精神世界的誘惑,而精神世界之所以具有號召力和普遍可分享性,至少有四個因素。第一,漢字。第二,思想系統。第三,天下體系。第四,政治神學的雪球效應。參見趙汀陽:《天下體系:世界制度哲學導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38頁。其次,從國家層面來看,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關系格局也表現在“大一統而又因俗而治”的政治傳統當中。所謂“大一統”是指各民族共同維護以“天子”為代表的中央政治權威,即共同接受中央政府的統一管理。中央集中制是“大一統”政治傳統的本質特征。而“因俗而治”是指在“大一統”與中央集中制前提下,各民族地區(特別是邊疆民族地區)根據區域范圍內的特點,實行一定的自治。從憲法序言第一自然段的歷史敘事內容來看,現行憲法文本之所以呈現出指向整體性的民族關系層級和指向部分性的民族關系層級,正是反映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民族關系結構。但是,這一民族關系結構(舊傳統)的局限性也是顯而易見的:第一,由于主體民族在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民族關系結構當中占據著不可或缺的地位,因此難以把握好漢族與中華民族共同體之間的微妙關系。第二,中國歷史上少數民族入主中原,往往也對其他民族形成了不同程度的民族歧視與民族壓迫。因而,對于近現代以來由中華各民族自由聯合和共同建構起來的社會主義國家來說,這些固有的歷史缺陷,都是新中國在建構社會主義新型民族關系時所應致力克服和矯正的問題。
現代以降,新中國通過轟轟烈烈的革命運動而確立了社會主義的國家根本制度,從而實現了新中國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關系結構之上,又將“民族平等”原則確立為調整新型社會主義民族關系的基石。例如,現行憲法將民族區域自治制度作為一項基本的政治制度,表明各民族在政治和法律上享有平等之權利。在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看來,民族雖然是伴隨近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出現而形成的,但民族也是在歷史發展過程中逐步形成的。民族問題的最終解決,不僅同階級問題相互聯系,而且需要通過發展社會生產力水平而得到根本解決。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消滅民族內部的階級壓迫與階級剝削,將民族關系的性質視為勞動人民之間的關系,就成為社會主義的中國在民族關系結構上的一大根本特點。這一點同中國以往的民族性質具有根本上的差異,與任何資產階級屬性的國家之間也具有根本區別。從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來看,民族屬于歷史的范疇,民族的消亡必然經歷一個漫長的過程。無視“民族”現象與“民族”差異,不能在“英特納雄耐爾”意義上促進民族團結與民族融合。正因為如此,我國憲法文本中的民族關系條款,同樣受到了“社會主義民族關系結構”的深遠影響。在這個意義上,理解憲法文本中的“民族”,還需要回到社會主義的科學理論當中。只有理解了馬克思主義視野下的民族理論與民族政策,才能對憲法文本中的民族關系性質及其發展走向有一個清晰的把握和定位。
第一,馬克思主義認為,民族不分大小、強弱都應當是平等的。為了實現民族平等,必須使各民族從以往的階級壓迫與奴役中解放出來。而在最根本的意義上,還要通過發展生產力,促進各民族之間趨于平等。社會主義中國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以馬克思主義的民族理論為指導思想,通過革命運動實現了各民族從階級壓迫、階級剝削之中解放出來。例如,廣大的西藏人民從封建農奴制和神權政治的統治中解放出來即屬此例。自此,對于社會主義國家而言,民族問題的實質,就主要成為一個關乎“發展”的問題。第二,堅持社會主義的發展道路,還要求逐步消滅各民族在事實上存在的不平等。這種不平等,既表現為民族特權,也表現為各民族在生產力與社會分工等發展程度上的差距。因此,社會主義國家要處理好民族關系,就需要幫助后進民族變革舊的生產關系,發展經濟和文化,否則民族平等將成為空話。(24)王滬寧主編:《政治的邏輯:馬克思主義政治學原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434頁。新中國從憲法上確立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就是旨在鞏固和發展社會主義新型民族關系。第三,社會主義新型民族關系的最終目標是實現各族“共同團結奮斗,共同繁榮發展”。在這個意義上,“各民族實現民族平等后,歷史的發展趨勢必然是走向民族融合。”(25)王滬寧主編:《政治的邏輯:馬克思主義政治學原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432頁。社會主義國家之所以比資本主義國家優越,就體現在通過無產階級革命與人民民主專政促進不同民族趨向融合,最終實現自由人的聯合體。盡管各民族有發展程度上的差異性,但最終仍然是要走向民族融合。因此,“共同發展”是社會主義民族關系的道義追求。然而,社會主義國家也反對“強制同化”,因為民族融合的實質應當是各民族在長期密切的經濟與文化交往過程中實現一種“自然同化”,否則就可能演變為民族壓迫,成為帝國主義時代的民族“融合”。(26)參見王滬寧主編:《政治的邏輯:馬克思主義政治學原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435頁。我國現行憲法在民族觀念與民族發展上之所以呈現出這樣的價值追求,正是反映了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社會主義的民族關系結構”。需要說明的是,社會主義民族關系的確立并不意味著民族問題在社會主義國家已經得到了根本性解決。由于我國還仍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離社會主義國家應當達到的發展水平存在較大差距,因此,國家繼續發展各民族的經濟、政治、文化,消除各民族間事實上的不平等;承認民族差別,照顧民族特點,正確對待和處理民族矛盾,使各民族在發展程度上逐漸趨于相近,就成為我國未來繼續走中國特色解決民族問題道路的不二選擇。
由上,從憲法文本揭示的民族關系結構出發,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規范表達就可以得到恰當的解釋。第一,中國各民族(現有法定民族為56個民族)共同組成了更高層次的中華民族。這里的中華民族,指的就是各民族的復合體,也即“中華民族共同體”。第二,中華民族的概念并不遮蔽各民族的本真性(也有學者稱之為“民族族格”/“ethnic dignity”(27)例如,學者馬俊毅從自然法權推導出族格的理論。簡而言之,“族格”是指在一個多民族國家里(或在國際關系中),每個民族都有平等的權利和尊嚴。參見馬俊毅:《現代多民族國家中民族權利的理論路徑——基于族格的視域》,載《學術界》2015年第1期。),各民族的本真性主張乃是由社會主義民族關系結構所決定的。第三,中華民族的憲法地位可定性為中國的“國家民族”(state nation)。這里的“國家民族”與“民族國家”(nation state)相對,其內涵和外延都超過狹義的“民族國家”概念。(28)參見熊文釗、王楚克:《“中華民族”入憲:概念由來、規范釋義與重大意義》,載《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2018年憲法修正案將“中華民族”概念載入憲法,不僅為解釋憲法文本中的民族關系條款提供了重要的規范依據,同時也為如何定義中華民族的憲法地位,提出了新的課題。中華民族概念入憲,凸顯的是一種整體民族觀。這是因為,2018年憲法修正案將“中華民族”與“偉大復興”并置使用,表征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意在恢復民族共同體曾經擁有過的輝煌與榮耀。基于中華民族是一個具有歷史面向的民族共同體概念,因此,對于它的憲法定位就不能局限于西方式“民族國家”的理念,而應當適度回到中國社會發展的歷史邏輯中來理解。但是,科學社會主義的理論邏輯也應當得到正視,(29)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是科學社會主義理論邏輯和中國社會發展歷史邏輯的辯證統一,是根植于中國大地、反映中國人民意愿、適應中國和時代發展進步要求的科學社會主義,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加快推進社會主義現代化、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必由之路。”參見習近平:《關于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幾個問題》,載《求是》2019年第7期。因為憲法的民族觀也是對“舊傳統”的超越。
2018年憲法修正案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上升至國家根本任務,這是新中國憲法在國家建設進程中的一次重要“憲法時刻”。縱觀新中國歷部憲法,都以社會主義國家的現代化建設為主要的國家根本任務。此次憲法修改,又加增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任務,這可以理解為國家現代化目標從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歷史經驗當中汲取豐厚的資源,將中華民族曾經創造過的輝煌榮耀轉化為國家與民族取得現代化勝利的重要歷史動力。這是因為,中華民族與中華文明作為一個未曾中斷的連續體,是中華各族兒女共同創造和充實的結果。正如習近平同志所言,“站立在九百六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廣袤土地上,吸吮著五千多年中華民族漫長奮斗積累的文化養分,擁有十三億多中國人民聚合的磅礴之力,我們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具有無比廣闊的時代舞臺,具有無比深厚的歷史底蘊,具有無比強大的前進定力。”(30)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一卷)》(第二版),外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29頁。也正是因為歷史上的中華民族曾經是一個“多元”與“一體”辯證發展的民族共同體,因此,現行憲法中的中華民族概念就不能作“單一性”的理解,而應當視作是一個民族復合體概念。所謂民族復合體,強調了它是由不同民族相互結合從而形成的具有共生關系的民族集合體,中華文明作為“超社會體系”,也是強調了它的內在有機性與互補性。從現代中國的建國歷程來看,憲法文本中的中華民族概念,適宜于從中國各民族的政治認同基礎上進一步理解為一個“超級共同體”。人類學家納日碧力戈教授由此不無道理地指出:“中國多族共生、多族共建的超級共同體只能在以國統族、以政治中國統轄文化中國、以主權-空間共性統轄文化-情感特性的框架中穩定發展。”(31)納日碧力戈:《中國各民族的政治認同:一個超級共同體的建設》,載《廣西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4期。中華民族的復合性,在深層結構上乃是由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民族關系結構”與“社會主義民族關系結構”共同作用而熔鑄的結果。在這個意義上,憲法中的民族概念既有對中國“大一統”政治傳統的內在繼承,也有對這一政治傳統的超越。(32)習近平總書記在回顧民族區域自治制度確立的歷史過程時指出,我國的民族區域自治制度“是對蘇聯模式、任何形式民族自決的摒棄,是對‘大一統’而又‘因俗而治’政治傳統的超越,是我們黨探索創新和深思熟慮的偉大創舉。”參見王正偉:《做好新時期民族工作的綱領性文獻——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的重要講話精神》,載《求是》2014年第20期。兩種新舊規范結構的復合性,決定了中華民族概念的復合性。
從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兩種傳統結構(即“多元一體的民族關系結構”與“社會主義的民族關系結構”)都能夠順利推演出各民族的“本真性”(authenticity)。(33)本真性(authenticity)的思想可以追溯到盧梭,與現代以來倫理學的主體性轉折有關,后來多為存在主義的哲學家所用。在多數存在主義的哲學家那里,本真性的概念被用以反對現代生活的平庸化、低俗化。參見馮契主編:《哲學大辭典(上)》,上海辭書出版社2001年版,第69頁。所謂民族的本真性概念,屬于民族倫理的范疇,是指一個民族不同于其他民族的獨特屬性和氣質。從形式上來說,民族只有獲得了現代意義上的自由以后,才可能出現本真性的問題。在前現代,民族的自我群體定位往往是通過與宇宙的目的論秩序相關的社會等級分殊來明確的,例如,古代不同民族的自我身份意識,就與古人對于宇宙世界的認知和體驗不無關系。當諸如此類的宇宙目的論的視閾被現代人打破以后,特別是被民族主義理念予以重構以后,民族的身份認同就容易泛化為一個普遍性的問題。在民族倫理上,“本真性”就是一種尋求自我身份認同的道德話語。例如,自清末中華民族概念提出以來,這一民族共同體基于民族主義的動員獲得了與主權國家意義相對應的“族性”,這是從現代國家意義上強調中華民族的整體性與本真性,因而對于增強國人民族自信心、激發國民愛國主義心理產生了具大的作用。因此,中華民族具有憲法上的本真性就是確鑿無疑的。與此同時,從另一方面來看,現代中國的建國之路,也不完全是趨從近現代意義上的民族主義道路,即“一族一國”的“標準型”建國方案。實際上,現代中國同樣繼承了中華天下體系下的普遍主義秩序(清朝封建國家向現代國家的轉型即屬此例)。因此,現行“82憲法”中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屬性表明,新中國在建國理念上選擇了一條在“自由民主”和“民族傳統”之間的“中庸主義道路”(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34)自由民主和民族傳統之間的選擇,在意識形態上通常被視為是相互排斥的,是“非此即彼”的邏輯。然而,社會法律(sociolegal)的分析表明,完全選擇任何一種傳統都是不可能的,民族國家的民主通常是基于民族和民主原則之間的政治妥協。后共產主義國家的現實同樣證明,其現代民族國家是由民主和民族傳統共同作用的“混合物”。See JiríPrib11an,“Reconstituting Paradise Lost:Temporality,Civility,and Ethnicity in Post-Communist Constitution-Making,”Law and Society Review,(September 2004).從這一“中庸主義道路”的內涵中,民族的本真性都是到處可見的,因而也是不證自明的。例如,中華普遍主義秩序視角下的多元一體的民族關系結構,由多元與一體的辯證關系組成,其中,多民族、多文化組成了中華文明秩序的動力和要素,一體化的融合發展形成了中華文明秩序的主線和方向。民族多樣性,是中華民族“共同體”命題的題中之義。中國古文《禮記》中對“五方之民”的多樣性有詳細的記載和描述,該書總結道“中國、夷、蠻、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背器;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欲不同”;而在現代性的普遍主義秩序理念中,民族的本真性更是昭然若揭。新中國選擇社會主義的發展道路,從政治和法律上識別出不同民族、照顧不同民族在發展程度上的階段性特征,最終發展出“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社會主義民族關系結構,本身就是基于民族本真性原理(主要是馬克思主義的民族理論)而開辟出的民族新倫理。社會主義新型民族關系結構賦予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民族關系結構”以新的內涵和價值,從根本上確立了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未來發展走向。各民族“共同團結奮斗,共同繁榮發展”由此成為中華民族共同體命題所蘊含的題中之義。
基于中華民族概念的本真性特質,如何定義中華民族的憲法地位就變成了一個值得認真討論的話題。上文中,本文指出中華民族是中華各民族的復合體,中華民族的概念不遮蔽中國各民族的“本真性”。中華民族共同體從“多元一體的民族關系結構”中發展出“社會主義新型民族關系”,實際上是從整體性與部分性兩方面推動了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換言之,作為整體意義上的中華民族共同體和作為部分意義上的中國各民族,在“社會主義新型民族關系”的規范指引下實現了相向性發展。如此,對于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憲法定位,就應當從扁平化視角轉向立體化視角來予以解讀。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當前不少學者習慣于或者不自覺地將“中華民族”直接等同于中國的“國族”。但是在學理上,“國族”話語如果不加以正確闡釋,則存在違反民族憲法之虞。從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憲法規范解讀來看,“國族”并非一個嚴格的憲法概念,甚至與憲法民族觀存在一定的抵牾。首先,針對學術界較為普遍的用語習慣,將中華民族定性為“國族”是否恰當?本文以為,這涉及到如何理解“國族”的概念。其一,那種將美利堅民族樹立為“國族”的經典范例,進而以此來比附中華民族者,實際上是犯了“文不對題”的錯誤。美利堅民族的形成在根本特質上迥異于中華民族的演化形態,二者不具有可比性。或許,將國家認同根基于憲法認同的這一做法上,二者可以進行比較。我國憲法學者劉晗指出,美利堅民族的形成機制主要是訴諸于“憲法民族主義”,這一獨特的建國經驗適宜且僅適宜于美國本土。他進一步指出,美國憲法不僅是一套法律規則體系,而且是一套社會意義網絡。“合眾為一”是美國憲法的意義所在:在時間維度中,美國憲法彌合代際斷裂,無論是通過變化不大的成文憲法,抑或變化多端的司法審查;在空間維度中,美國憲法統合廣土眾民、融合多元群體,形成堅固的政治共同體;在法律維度中,美國最高法院統合各種憲法解釋,發出權威聲音。“合眾為一”的政治想象鑄就國族意識、凝聚文化認同、塑造公民崇拜,為憲法實施提供社會心理基礎。(35)劉晗:《合眾為一:美國憲法的深層結構》,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0-11頁。其二,“國族”概念也可能暗含著從以往“同文同種”的種族主義角度來理解民族共同體。但這可能導致偏離了“社會主義新型民族關系”的發展方向。無論從我國官方信息的反饋抑或國家高層領導人的講話來看,均沒有明確表示“中華民族”就是中國的“國族”這一判斷,而是選擇了刻意回避的態度。相反,從新中國的建國史以及當前的官方文件來看,都將“中華民族”視作是中國各民族的統稱。例如,毛澤東在1939年發表的《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中,就反駁了國民黨的“國族”論。2009年9月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表的《中國的民族政策與各民族共同繁榮發展》白皮書,同樣回避了“國族”的概念而是強調“中華民族”是“各民族普遍認同的統稱和歸屬”。(36)參見明浩:《不應再講“國族”》,載《南方周末》2012年11月23日。2015年9月3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會見基層民族團結優秀代表時強調,“我國56個民族都是中華民族大家庭的平等一員,共同構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也離不開誰的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37)參見新華網: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6-03/11/c_128792738.htm?ivk_sa=1024320u“56個民族是中華民族共同體”(38)參見中國政府網:http://www.gov.cn/xinwen/2021-07/23/content_5626981.htm,等等。可見,中華民族(以及中華民族共同體)概念本身的豐富性,是“國族”概念所遠不能概括的。再者,從現代民族國家意義上適用“國族”概念,又應當注意什么?本文認為,這也涉及到對民族國家(nation state)內部建設的多樣化理解。如果從古典民族主義(39)也有學者將古典民族主義稱之為“原教旨主義的民族國家理論”。參加馬俊毅:《在比較視野下研究現代多民族國家的建構與治理——民族理論與政治學科探析》,載《貴州民族研究》2017年第8期。出發,將中華民族共同體等同于“一個民族,一個國家”(one nation, one state)的標配性民族國家,那么“國族”概念的適用就顯得不夠嚴謹。事實上,“一族一國”的民族國家理論,已經得到現代民族/國家理論的修正。民族國家內部相對均質的狀態只存在了相當短一段時間,而近現代民族國家理論對均質化的假定只是民族主義的“烏托邦”。(40)梁雪村:《民族國家的“錯覺”:差異與認同》,載《中央社會主義學院學報》2019年第2期。另外,西方學者早先時期,將中華民族比喻為一個“偽裝成民族國家的文明”(美國學者白魯恂/Lucian Pye語)的說法,也體現了對西方古典民族主義理論的一種“東方式反思”。可見,“國族”話語充滿內在張力,是一個歧義叢生的概念。(41)參見納日碧力戈:《以名輔實和以實正名:中國民族問題的“非問題處理”》,載《探索與爭鳴》2014年第3期。即使是在我國臺灣和大陸地區,“國族”話語在當前政治時局的變遷過程中的傳承路徑也是不盡相同的。(42)參見夏引業:《“國族”概念辨析》,載《中央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1期。職是之故,從“國家民族”(state nation)(43)學界不乏對國家民族概念的討論。但總體而言,仍然不是一個較為普遍化/大眾化的概念。參見張繼焦、尉建文、殷鵬、劉波:《換一個角度看民族理論:從“民族-國家”到“國家-民族”的理論轉型》,載《廣西民族研究》2015年第3期。意義上來理解“國族”概念,即把“國族”視為“國家民族”的簡稱,頗顯合宜。(44)學者陳建樾提出,中國共產黨人在國內民族問題上的規劃呈現出“國族-民族”的雙層結構,這與孫中山、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人關于中國的“國族=民族=漢族”的單層結構認知,有完全的不同。參見陳建樾:《單一民族國家還是多民族國家:近代中國構建現代國家的解決方案之爭》,載《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5期。這是因為,國家民族的概念,兼備“以國統族”和“一國多族”的雙重意涵(45)納日碧力戈教授指出,“一國多族”和“一族多國”是當今世間常態。參見納日碧力戈:《“一國多族”和“一族多國”的現實發展與理論創新》,載《新疆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2期。:其一,“以國統族”正視了中華民族在國家主權意義上是一個“民族的政治統一體”,(46)[德]卡爾·施米特:《憲法學說》(修訂譯本),劉鋒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1頁。即“中華民族是一個”。(47)1939年到1940年之間,顧頡剛、傅斯年與費孝通、翦伯贊等學者圍繞“中華民族是一個”的問題而展開辯論的背景,正是古典民族主義理論在中國廣為傳播之際。由于民族國家內部建設的多樣化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不宜進行普遍性反思,因此,該話題的爭議就一直持續到今天。筆者認為,通過引入“國家民族”(sate nation)的概念,有助于使該問題得到消解。其二,“一國多族”反映了同一國家內部在民族構成上的多樣性,體現中華民族“和而不同”的族際理念。當然,“國家民族”的概念在我國憲法規范上也正好對應了“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屬性。
2018年3月11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審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正案》,順應中國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發展趨勢,將“中華民族”概念正式載入憲法,這是我國憲法發展史上的一次重大事件。從此次憲法修改的內容來看,中華民族概念載入憲法主要涉及對國家根本任務的調整,即在原有的國家現代化任務之后又增加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內容。但是從憲法規范的內在統一性來看,中華民族概念載入憲法也帶來了新的課題。由于我國憲法文本中存在諸多的民族規范條款,因此,在新的概念裝置引入憲法規范體系以后,就面臨如何重新闡釋憲法民族觀的釋義學難題。雖然中華民族概念載入憲法并未從根本上改變原有憲法文本中的民族規范結構,例如,憲法文本中“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屬性,實際上就是中華民族概念的另一種表達。但是不難發現,憲法文本中的“民族”概念具有不同層次的關系指向。如果不對這些憲法文本中的民族規范意涵注意區別,僅從字義層面進行扁平化解讀,那么極易引發現實生活中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之間的“對立”,甚至掀起中華民族本真性與中國各民族本真性之間的“競爭”。
為了消弭憲法民族規范之間的張力,構建憲法民族規范體系,就有必要對以中華民族概念為中心的各類民族規范條款進行法律解釋的工作。首先,憲法文本中的民族概念具有確定性,是集政治和法律屬性于一體的明確化的概念。因此,將憲法文本中明確的“民族”概念置換成曖昧的“族群”,不符合憲法民族概念的原有屬性。其次,憲法文本中的民族規范意涵,可具體區分為整體性層級的民族概念和部分性層級的民族概念。前者等同于中華民族,可理解為“大寫的民族”。后者具體包含了漢族和少數民族,二者都是“小寫的民族”。復次,我國憲法中的民族規范條款之所以呈現如此復雜的面貌,在深層結構上是由“多元一體的民族關系結構”(舊傳統)和“社會主義的民族關系結構”(新傳統)所決定。最后,2018年憲法修正案將中華民族概念載入憲法,凸顯的是一種整體民族觀,同時也從理論上進一步廓清了中華民族的憲法地位:其一,中華民族作為中國各民族的復合體,是中國各民族(56個民族)的上位概念。其二,中華民族概念的“本真性”并不遮蔽各民族的“本真性”,中華民族與各民族之間也不存在“民族本真性之爭”。其三,中華民族的憲法地位可定性為“國家民族”(state nation)。“國家民族”概念是對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的一種創新思考,于憲法上而言具有堅實的規范基礎。總之,“民族”是一個具有中國特色的憲法標識性概念,在我國憲法文本中占據極其重要的位置。2018年憲法修正案將“中華民族”概念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表述明確體現出來以后,不僅從國家任務層面交代了全國各族人民的共同奮斗目標,而且從憲法實施層面充實了民族概念的規范意涵,推動形成了以“中華民族”概念為核心的憲法民族規范體系。新時代加強中華民族大團結,應當進一步夯實憲法作為凝聚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基礎規范作用,不斷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推動中華民族在偉大復興中走向凝聚力更強、包容性更大的命運共同體奠定堅實的憲法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