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應霞
2021年8月12日,芒果TV推出的男性綜藝節目《披荊斬棘的哥哥》開播,并很快成為綜藝中的爆款。在《披荊斬棘的哥哥》節目里,由于文本引導、語境加持與情節鋪墊等策略,“中年男性”社會群體的傳統形象被解構。另外,由于符碼策略、敘事策略以及大眾媒體“自然化”等策略,反映受眾期待與社會需要的全新的“中年男性”群體形象被塑造起來。在這個過程中,除了受眾對節目呈現的中年男性形象的認知不一定理性,創作者對中年男性群體形象的認知也不一定全面,很有可能會忽視群體的其他特點。但從創作者的角度看,如果出于流量考慮,迎合受眾的非理性期待去構建與呈現群體形象,很有可能會導致受眾對社會群體的評價單一,也有可能將受眾審美引向同質化的工業化審美。
馬克思主義理論在探討媒體與社會的關系時認為文本是意義的載體,同時文本承載的意義影響著受眾的認知。文本與意義有著密切的關系,文本和意義的關系具有歷史性,不同時代生產的文本與意義受時代和社會文化的影響。在文本的生產與解讀上,傳播學者羅蘭·巴特曾提出以“作者文本”與“讀者文本”的概念來解讀。他認為“作者”生產的文本中有“讀者”所熟悉的“成規”,這類帶成規的文本預設了讀者的意義理解。在《披荊斬棘的哥哥》中,“昔日少年”“不再少年”“跌跌撞撞地老去”等臺詞都暗含了中年男性群體的“年齡增大”“容顏衰老”“體能機能下降”等典型的意義特征,很容易讓大眾將文本與熟悉的意義聯系起來。在節目中,包括宣傳語、獨白、成員臺詞、歌詞等在內的諸多文本都向受眾暗示了傳統中年男性形象的特點,這類“作者文本”預設的意義為“哥哥”們顛覆傳統中年男性形象做足了鋪墊。
英國學者格雷姆·伯頓曾提出“物質性語境”“環境性語境”與“體驗性語境”的概念。他認為如果文本是某個信息接收流程的一部分,那么就出現了“物質性語境”,此時受眾與文本共存于一個“環境性語境”中。格雷姆·伯頓認為,“環境性語境”會影響受眾對內容的認知。從這個意義上看,音樂競技綜藝節目《披荊斬棘的哥哥》就是一個媒體文本。此時受眾與文本共存于一種“環境性語境”中,而受眾成員會對媒體文本進行解讀,于是就出現了“體驗性語境”。《披荊斬棘的哥哥》節目里的媒體文本為受眾營造的是一群中年人經歷艱難險阻從而獲得“重生”的語境氛圍,比如節目里的“火焰”場景的布置、節目宣傳標志里的“火焰”符號都是能連接到“重生”語境意義的媒體文本。
美國傳播學家李普曼在《公眾輿論》中提出了“刻板成見”的概念。其核心含義是指人們對特定事物的固有評價,這種評價往往帶有價值情感,或喜歡或厭惡,并且往往是表面的、未經深思的淺層評價。人們對社會群體形象的認知和評價是在社會長期的發展過程中形成的,這種評價雖然涵蓋了這個社會群體本身的一些特點,但這些特點在“刻板成見”的評價體系下往往是不全面的或者失真的。例如,關于傳統中年男性的群體形象評價,就常常和“油膩”“不健康”“焦慮”等標簽詞聯系在一起,但是這些評價往往是表面未經調研的非真實現象。極光大數據在對三線及以上城市30—50歲的男性調研后發布了《2018年10月熟男群體研究報告》。結果表明,樣本里有48.4%的中年男性注重身體健康,有41.7%的人注重飲食均衡,僅有14%的人會大吃大喝不注重飲食均衡。由此可見,“與網傳的臉譜化油膩大叔的形象不同,其實熟男并不油膩,相反,他們非常注重外表打理,經常運動,飲食健康,作息規律,當然,也愛用保溫杯泡枸杞。”①
李普曼認為,刻板成見可以為人們提供簡單便捷的思考,但是也會阻礙人們對新事物的接受。要讓受眾重新定位和接受一個社會群體的新形象,需要首先打破該社會群體傳統的形象呈現,顛覆長期社會評價形成的簡單化標簽。綜藝節目《披荊斬棘的哥哥》對中年男性群體形象重構的策略就是“先顛覆,再重現”。創作者顛覆中年男性傳統形象的具體路徑是打破受眾長期持有的“刻板成見”,顛覆的形式是設置“挑戰情節”,包括營造競爭氛圍、設置晉級關卡以及用淘汰機制施壓等。代表中年男性群體的“哥哥”們實現每一場壓力與表演的平衡、解決每一場比賽里節目預設困難的同時,也完成了對受眾的“刻板成見”的解構。
“符碼”指的是一系列依據成規而運作的文本元素,是包含了照片、電影、電視等“形象媒體”中的主控符碼②。學者斯圖亞特·霍爾的編碼/解碼理論指出,傳播過程是一個結構的整體,在雙向互動、循環往復的傳播過程中,媒介文本的各種意義和信息以特殊方式組織起來并以符號載體的形式出現。從這個意義上看,信息生產者的符碼運用策略就體現為編碼策略。凡是信息環境中流通的媒介文本都經過了編碼,編碼是信息傳播過程中的必然性步驟,因為“沒有符碼的操作就沒有明白易懂的話語”③。話語是人們用來聯系有關對象的符碼,“話語受到一種永久性的說服意圖之支配”④。《披荊斬棘的哥哥》里的視覺符碼使受眾能夠將熟悉的意義與成員形象聯系起來,從而形成屬于中年男性群體的新的話語意義。例如,團體比拼過程中不時會出現成員等候接受挑戰時堅定神情的鏡頭、賽后采訪鏡頭里自信的語言表達,這類視覺符號都使受眾能夠聯想到“勇敢”“堅韌”“自信”等意義,從而對成員所屬的群體形象產生新的定位與認知。
不同的敘事策略會帶給受眾不同的“媒體文本體驗”。如傳播學家索緒爾所說:“現實不是被語言反映出來,而是由語言生產出來。”⑤不管哪種敘事模式,都為受眾創造了對現實世界的“虛幻”。這是基于媒體文本構建的“虛幻”,受眾不需要有真實的生活體驗,只要敘事能做到前后一致,就能借助以往熟悉的認知完成對媒體文本的解讀。《披荊斬棘的哥哥》采用最多的是最常見的主流敘事策略,即隨著時間推移而出現的一系列事件。這種敘事策略的特點就是通常會出現人物之間的沖突或者人物會面臨難以解決的問題,隨之也會有一系列戲劇性的轉折。節目中的成員們每一期都會面臨不同的挑戰與困難,隨著時間的推移,問題最終得到解決或者事件進一步發展,從而為敘事創造了一個“閉幕”。這種敘述策略往往也會傳遞一些思想,使整個結構具有一定的意義。比如,在第一場公演中,從最初各個成員面臨需要“組團”的難題,到各個成員相互聯系,最后組成隊伍,集體參與挑戰與其他組競爭。以上問題的解決,意味著孤立的個體與其他孤立個體結合成小組后有了共同的命運與結局。而在這個過程中,成員的自愿付出也意味著成員具有“團隊意識”。遵循這樣的結構意義,節目借助成員構建的全新形象也更加立體和豐富,即對于“哥哥”們來說,他們代表的中年男性不僅是“勇敢的”“強大的”,還有很多其他良好的品德,比如“團隊意識”“奉獻意識”等。
“反差敘事”是《披荊斬棘的哥哥》運用的另一個敘事策略,即在引出結果事實之前先鋪墊反差性事實。這種敘事策略讓人物形象更加豐富,也讓受眾能更快接受全新的人物形象。“哥哥”們的年齡事實是節目鋪墊的一個重要事實,節目里成員年齡最大的57歲,最小的28歲,平均年齡39歲。另外,凡是人到中年,都會身體機能下降,體力精力不如少年,也有人會出現慢性病。在這樣的事實前提下,“哥哥”們在舞臺上一反常規,展現出良好的狀態,并且呈現出能歌善舞的形象,這正是創作者鋪墊后的結果。創作者通過對“年齡事實”與“活力表演”的順序組合,形成對比,帶來強烈的反差效果。
另外,“標簽化”也是《披荊斬棘的哥哥》的一大敘事特征。弱化或者掩蓋群體負面標簽,凸顯群體正面積極的標簽可以為群體人物形象塑造提供助力。“標簽化使人物形象更深入人心,節目表現更豐滿。”⑥“標簽化”可以消解受眾對成員所屬群體的固有印象,從而建立起新的形象標簽。《披荊斬棘的哥哥》里,每一個成員都有熒幕形象之外的特征,或是軟弱,或是沖動。而在媒體的敘事策略以及標簽化策略的作用下,受眾會對那些有著突出標簽的成員印象更深刻。
法國社會學家羅蘭·巴特提出“神話”的概念,認為其是“一種傳播體系、一個訊息、一種意義構造方式、一個話語”⑦。巴特所說的“神話”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大眾媒體可以通過符號再現使得傳遞的意義“自然化”。《披荊斬棘的哥哥》也采取了自然化的再現策略,通過再現組合視覺符碼,讓受眾接受傳統中年男性的標簽。例如,通過穿插各個參賽成員自述年齡變化與經歷變化的鏡頭,來暗示傳統的男性在人到中年時各方面不如青壯年的形象是自然的。節目進一步通過再現策略,將“挑戰的完成”與敘事“閉幕”組合,以顛覆傳統中年男性群體的形象標簽,制造出“勇敢”“強大”“喜歡挑戰”等新的自然化群體標簽。這種自然化再現策略在增加節目看點的同時也凸顯了中年男性群體全新的形象特征。
從形象塑造者來說,需要突破文化工業下的單一審美并兼顧文化產品價值的多元性。傳播學家霍克海默與阿多諾在《啟蒙辯證法》中提出的“文化工業”概念批判了大眾傳媒流水化生產文化產品。互聯網環境下,受眾注意力的有限性與流量的珍貴性使文化產品生產者不得不迎合工業化審美再造文化產品。反過來,這種再造又會使得受眾“審美同質化”。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第48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1年6月,我國網民規模達10.11億,其中網絡視頻活躍用戶達到9.27億⑧。《披荊斬棘的哥哥》作為一檔男性網絡綜藝節目同樣面向龐大的網絡受眾,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因此,創作者在通過符碼編碼傳遞價值觀的同時也應當兼顧社會責任,尤其是在對受眾的社會群體角色認知導向上,不能將其引向一元評價。
從形象扮演者來看,“自我表演”的同時應兼顧社會現實。加拿大社會學家戈夫曼指出,人有“自我印象管理”行為傾向,“表演”是自我印象管理的重要手段。事實上,在節目里,“哥哥”們作為中年男性群體的代表,最終要面對的是大眾,而傳遞形象的中介是大眾傳媒。因此,為了節目效果以及迎合社會期待,節目參賽成員也會在媒體前掩飾不為人知的一面,“表演”的都是節目預設的或者受眾期待的形象。人作為社會性動物,其屬性不應該是單一的“強”,“弱”也是人的正常屬性。節目里成員的“表演”應兼顧社會現實,與現實世界脫節的“失真”會使受眾在虛構世界里的“認同”和現實世界里的“反差”間無所適從。
從形象接受者看,需求與期待不一定總是基于理性思考的。“使用與滿足理論”指出,受眾在進行信息接收的時候會基于一定的需求。在互聯網環境下,受眾對信息產品的需求與期待是現實生活的一種反映。例如,受眾在現實生活中會經歷這樣那樣的失敗與失意,他們期待媒體呈現的群體形象是能勇敢面對失敗的、積極挑戰困難的。受眾的需求與期待建立在感性的基礎上,會忽視一些深層次的事實。例如,受眾在期待節目里的角色面對困難會一直“勇敢”的時候,忽視了人都會有“弱”的一面,不可能一直“強大”的事實。文化產品生產者應該看到這一點,以受眾真正的利益為主,通過對節目參賽人物的形象塑造,讓受眾聯系到理性背后的事實。
媒體對傳統中年男性形象的解構與重構遵循了一定的路徑,同時也離不開一系列策略,包括借助文本引導,定位傳統中年男性形象,以及借助語境和情節鋪墊,再通過敘事策略構建全新形象等。另外,《披荊斬棘的哥哥》在對中年男性的“勇敢”“強大”“喜歡挑戰”的形象構建上是成功的,但是創作者也忽視了中年男性群體不是只有這一面的積極形象。作為社會群體的一部分,中年男性群體有自身的優點與長處,比如中年男性比青壯年更加“成熟”“穩重”。再者,受眾對信息產品的期待不一定都是基于理性的思考。因此,站在大眾媒體社會責任的角度看,媒體內容生產者也應關注社會群體屬性的多元性,將受眾評價引向理性思考,摒棄文化工業生產的單一審美,引導受眾對社會群體角色形成多元化的評價。
注釋:
①極光大數據:2018年10月熟男群體研究報告[EB/OL].極光網,2018-12-07.https://www.jiguang.cn/reports/354.
②[英]格雷姆·伯頓.媒體與社會批判的視角[M].史安斌 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7:52.
③郭建斌,吳飛.中外傳播學名著導讀[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5:266.
④[法]羅蘭·巴爾特.寫作的零度[M].李幼蒸 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31.
⑤[英]特里·伊格爾頓.現象學,闡釋學,接受理論:當代西方文藝理論[M].王逢振 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105.
⑥張文君.國內首檔“慢綜藝”《向往的生活》敘事策略分析[J].新聞研究導刊,2017(15):132-133.
⑦[法]羅蘭·巴特.神話——大眾文化詮釋[M].許綺玲 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3.
⑧CNNIC發布第48次 《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EB/OL].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2021-09-23.http://www.cnnic.cn/gywm/xwzx/rdxw/20172017_7084/202109/t20210923_7155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