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視角下的動畫電影隱喻符號解讀
——以《白蛇2：青蛇劫起》為例

沈琦 陳婧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國外動畫電影開始使用女性凝視進行敘述，從女性獨立自主、女性平權、女性意識表達等女性主義視角進行電影語言的表達。例如，《德黑蘭禁忌》 （2017）和 《養家之人》 （2017）以被壓迫的女性角色為主角，本質上都在表達女性平權的思想?！侗┢婢?》 （2019）講述了艾莎克服所有艱難險阻，只為尋求真實的自我本質，突出了女性個體意識的表達。

我國女性主義視角的動畫電影相對較少，由追光動畫出品、黃家康執導的《白蛇2：青蛇劫起》（2021）是其中一部。影片沒有承接前作《白蛇：緣起》 （2019），重述白蛇與許仙二人纏綿悱惻的浪漫愛情，而是講述了小青歷經試煉拯救小白的姐妹深情。影片顛覆了作為傳統神話故事《白蛇傳》中配角的青蛇形象，運用影像符號重構了一個獨立與質疑、敢于反抗的全新的青蛇形象，反映了當代女性對男權制社會秩序的反抗，以及對兩性平等公正的追尋，并賦予了中國傳統神話故事新的生氣與靈魂。

本文試圖從女性主義視角對動畫電影《白蛇2：青蛇劫起》中的隱喻符號進行解讀，破譯和解碼符號背后所傳達的訊息及體現的本質，探討影片精神內核層面的女性自我、女性意識、兩性平等。

一、女性主義和電影符號隱喻

女性主義起源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相關理論眾多，主要包括激進女性主義、自由主義女性主義、生態女性主義以及文化女性主義等流派。從兩個層面來看女性主義，一是反對任何形式的壓迫與歧視，女性主義以弱勢群體的視角對于社會結構與制度進行批判；二是反對一切性別歧視，這些性別歧視出現在社會的方方面面，反對性別歧視就是在爭取女性在各個社會領域中的平等權利。

電影符號學誕生于20世紀60年代，是一門基于符號學理論基礎、以電影藝術為研究對象的符號學分支。符號首先是一種象征物，用來指代其他事物；其次是一種載體，承載著交流雙方發出的信息。索緒爾符號學理論認為，符號就是一個攜帶意義的感知，也就是能指與所指的結合。其中“能指”代表的是符號形象，“所指”代表的是指代符號所表達的含義，可以是意指，這種意指就構成了符號的隱喻性。電影語言的本質其實就是“隱喻的語言”，有其獨特的表達方式和象征系統。電影中蘊含著豐富的符號，這些符號有的是表面的視聽語言，有的是通過視聽語言表達和隱喻的文化思想和時代背景。以符號為切入點，由表及里的研究方法，可以究其本質探尋影片的精髓。

基于以上對女性主義和符號學的理論梳理，回歸到動畫電影本身，女性主義視角下的動畫電影隨著女性主義運動的不斷興起而持續進步與發展。早期受男權中心主義的影響，動畫電影中的主角形象以男性為主，隨著20世紀初女性主義運動的蓬勃發展，出現了廣為人知的集可愛、性感、迷人于一身的女性動畫角色貝蒂·波普。隨后，迪士尼公司出品了多部以女性為主角的動畫電影，如 《仙履奇緣》 （1950）、《愛麗絲夢游仙境》 （1951）、 《睡美人》 （1959）、《花木蘭》 （1998），都通過符號語言隱喻了女性在社會中擁有平等權利的必要性。我國以女性為主角的動畫電影相對較少，缺乏女性主義視角的敘述。《白蛇2：青蛇劫起》是為數不多的以女性視角展開敘述的動畫電影，采用了大量隱喻符號，映射出女性主義思想，值得深入研究。

二、女性主義視角下的人物隱喻符號

從符號學的理論來看，“所指”就是電影畫面符號，“能指”是電影音畫所傳達的文化意涵，也是電影寓意、暗藏的深層含義?！栋咨?：青蛇劫起》中出現了小青、小白、法海、蒙面少年等多個人物形象，影片中的他們以符號化的語言表達了電影深層的內涵。以女性主義視角切入，小青代表了從女性到女性主義者的覺醒與蛻變，法海體現了男性主義霸權對女性的壓迫，蒙面少年則意在探討男性是否能夠成為女性主義者。

（一）小青：女性主義的覺醒與發展

《白蛇2：青蛇劫起》打破了傳統《白蛇傳》及眾多衍生作品中小青固化的工具人形象，也不是新的男性角色的附庸。作為影片的唯一主角，小青有別于小白的傳統女性形象，她果敢、獨立、敢愛敢恨，更貼近現代女性形象。從初到修羅城的迷茫，到在黑風洞中戰勝自己的恐懼、離開修羅城，小青在修羅城中的成長正隱喻了女性主義者的覺醒，而小青的女性主義覺醒則是有一個過程的。

小青向現代女性轉變與女性主義思想的啟蒙者是孫姑娘。作為小青的引路人，孫姑娘來自現代社會，是一個登山愛好者，擅長槍械與機車。孫姑娘將這些賴以生存的技能教授給小青，隱喻著現代女性主義觀念的傳遞。這樣的一個女性主義者卻被男權制性別壓迫的實施者牛頭嘍啰無情殺害。孫姑娘的死，促成了小青作為女性主義者的第一次覺醒。

小青第二次女性主義觀念的發展來自司馬官人的背叛。小青曾提起對于小白找了一位懦弱無能的男性配偶的不滿，她對男性的擇偶評價標準是他是否足夠強大。因此，當作為羅剎門門主的司馬官人出現時，小青選擇跟隨他的步調并對其有所動心。而司馬官人在危難時刻卻視小青為累贅，為自保阻斷小青的逃生之路。司馬官人的背叛使小青不再對男性抱有任何期待，將男性完全放置在了對立面上。

小青最終完成獨立的女性主義者的蛻變是在狐妖、蜘蛛精等女性角色的幫助下，進入黑風洞開展試煉，將象征著男權壓迫的法海打倒。此時的小青成為真正的女性主義者，完成了屬于她的蛻變。

（二）法海：男性主義的霸權與壓迫

《白蛇2：青蛇劫起》一開場便是青、白二蛇水漫金山寺，法海將小白鎮壓在雷峰塔下的情節。影片中，小青對法海的質問其實是對法海隱喻的男權制下男性霸權的控訴。男權制就是將男性身體和生活模式視為正式和理想的社會組織形式，又稱“男性中心主義”，包括男性統治、男性認同、男權制的思維模式、將女性客體化等方面的內容。影片最后，法海被小青打敗，雷峰塔坍塌，隱喻了男性霸權統治的坍塌，女性可以依靠自身力量打破生存困境，反抗男性霸權的壓迫與歧視，走向兩性平等的全新社會。

作為男權制符號化象征的法海，自身犯了殺戒、色戒，卻仍堅持人妖之分、妖無善類，拆散許仙與小白。這正是男權制的思維模式的體現，是典型的兩分思維，即非此即彼的思維方式，將所有的事物分為黑白兩極，忽略中間狀態。而將小白永世鎮壓在雷峰塔下，又出手將小青傷至瀕死墜入修羅城，則隱喻了男權制中將女性客體化的內容，在男性事務中將女性作為客體，限制和阻礙女性。

（三）蒙面少年：身為男性的女性主義者

蒙面少年是《白蛇2：青蛇劫起》整部影片中唯一真心幫助小青的男性角色，同時也是最矛盾的角色。他一直戴著面具示人，第一次出場便營救了孫姑娘和小青，而后更是數次對小青伸出援手，與修羅城中粗暴卑劣的男性角色形成了對照。在小青想要選擇放棄生命的時候，蒙面少年拿下了面罩，露出小白的面孔鼓勵小青。但在小青完全信任他時，卻又發現所謂小白的面孔不過是牛魔給予的虛假面具，蒙面少年是被牛魔控制的間諜，信任崩塌。而后在小青的涉險過程中，蒙面少年又用生命守護，犧牲自己送小青逃出修羅城。蒙面少年似乎已經是影片中女性主義下的理想男性的形象了，但在影片結尾處再次揭秘，他是小白轉世而來，是戴上了男性面具的女性主義者自身。

蒙面少年身上具有種種矛盾，一方面他是男權制壓迫實施者牛魔安插在女性主義者小青身邊的間諜，另一方面他又為小青打敗代表男權制霸權的法海提供援助。這樣的矛盾正隱喻了女性主義者討論的尖銳問題：男性是否能成為女性主義者？部分女性主義者認為男性宣稱他們是女性主義者，不過是鱷魚的眼淚。也有一部分女性主義者認為女性的解放需要全人類的努力，女性主義理想要真正被理解、被接受，必然需要男性的參與，這樣才是開放的女性主義。而影片似乎也給出了關于這個問題的答案，那就是即使社會身份是男性的蒙面少年，同樣也可以成為女性主義者。

三、《白蛇2：青蛇劫起》中的場景隱喻符號

場景符號在動畫電影中的運用是以符號化的語言設定而成，其內涵有多層隱喻符號，而這些隱喻符號不僅僅是由場景本身所表達的。在動畫電影的場景里，要通過挖掘深層知識結構才能破譯符號密碼，這些符號密碼就是導演希望通過影片表達的。以女性主義視角來看，《白蛇2：青蛇劫起》中的修羅城、無池、黑風洞等場景及場景伴隨著的機制設定，隱喻了女性在社會中所遭遇的多重困難以及來自男權制秩序的多重壓迫，反襯了女性主義運動與抗爭的必要性。

（一）修羅城：男權秩序的廢墟呈現

在《白蛇2：青蛇劫起》中，小白被鎮壓在雷峰塔下，小青被法海重傷瀕死，因執念過重墮入修羅城。修羅城的概念來自佛教六道輪回的概念，即天—人—修羅—地獄—惡鬼—畜生道，眾生在死亡后，清算前世業力因果，靈魂會進入六道之中重新投胎。影片對修羅城給出的設定是由世間眾生求而不得的怨氣所生的虛幻之地，引用《大寶積經》“修羅道，六道之一，世間眾生，我執念重，多嗔好斗，墮入修羅道”。不同時空背景中執念深重、不甘落入輪回轉世而去的人都會墮入修羅城。

修羅城的場景設定呈現出突破原有中國動畫電影的風格混搭效果。影片中，修羅城包羅萬象，末世廢土、賽博朋克、中式園林的元素皆在其中，既不是現代也不是古代，沒有時間順序和中心，人、魔、妖、獸共存。從女性主義視角看，修羅城更像是對“男性秩序”的廢墟式呈現，幫派間為了物資爭斗不休，搶劫殺戮司空見慣，男性秩序退化為簡單粗暴的雄性霸權，因喪失了現代文明秩序的庇護，男女間生理上存在的體格與力量差異，使得女性在此存活倍加艱難。

修羅城是一個有生命的環形蛇狀城市，新生的建筑位于蛇頭，舊建筑位于蛇尾會被吞噬掉，銜尾蛇被形容為一頭自我吞食狀態的宇宙始祖生物，代表了“無限循環”與某種形式的“輪回”，同時也隱喻了小青與小白兩位女性間的雙向奔赴、互為救贖。小青被自己內心的執念所消耗和束縛，在無數次的試煉之后將小白拯救。修羅城之外，另一時空中，小白找到小青的執念也在延續，最后來到修羅城與小青相遇，并將小青救出修羅城，相互成全形成閉環。

（二）無池：男性秩序下的兩種選擇

無池的設定來源于民間神話傳說中喝了可以忘卻一切煩惱、愛恨情仇的孟婆湯，《白蛇2：青蛇劫起》中劇情發展的兩個關鍵點都發生在無池。無池位于修羅城中立地帶萬宜超市的地下，第一次出現是小青跟著司馬官人來到萬宜超市尋找離開修羅城的方法。狐妖老板娘告訴他們，想要離開修羅城需要跳入無池，無池水會照出自己內心的執念，舍棄自己的執念之物，將其丟入無池，放下自己心中的執念與記憶，躍入無池之中就可重入輪回離開修羅城。第二次出現是牛魔追殺小青攻至萬宜超市，狐妖道出帶著執念與記憶離開修羅城的辦法，那就是通過黑風洞的試煉，于花開之時走過如果橋離開修羅城。

無池照見心中執念，正隱喻著男性秩序下給予女性關于自由意志的兩種選擇。一是選擇放下執念躍入無池，隱喻著對男權制的徹底妥協，放棄自我與身份。二是拒絕跳下無池，隱喻著對自由意志的堅守，絕不對男權制妥協。這兩種選擇的不同就是對人類為什么一定要追尋性別平等的回答，的確有相當一部分被壓迫的女性是處于自我滿足的、不抱怨的狀態。但就像有一些奴隸不愿意做奴隸，有一些女人就是不愿意忍受不平等的待遇與歧視一樣，這就是女性主義存在的原因與意義。正如波伏娃那句膾炙人口的名言：“一個人并不是生而為女性，而是變成女性的”，推翻傳統男權制社會男尊女卑的性別秩序，在全人類實現男女平等，女性主義在向男權制本身進行宣戰。

（三）黑風洞：反抗男權的必經試煉

黑風洞的入口在修羅城內急速行駛的蜘蛛巴士二層，是一個可能會在吞噬中消失掉的移動場景。洞內洞外的時間流速機制不同，洞中二十年，洞外只一瞬。黑風洞中的場景與影片整體畫風完全不同，采用了水墨暈染效果，強調了黑風洞中的空間縹緲感與時間扭曲感，模糊且混亂，而洞內的景象則是進去之人內心深處最為恐懼的東西。

黑風洞是想帶著執念與記憶離開修羅城的必經試煉，隱喻了女性主義者想要最終推翻男權統治、實現性別平等，必須經過的斗爭與付出。女性主義自誕生以來，共經歷了三次女性主義運動浪潮，為女性選舉權、女性受教育權、女性就業問題、縮小兩性差異而斗爭。雖然目前女性主義消除性別差異的目標尚未實現，但在眾多新理論和流派不斷探索創新共同努力之下，女性主義思想已經以更大規模進入社會生活中的各個領域，為女性遭遇的困境而奮斗，最終將實現性別平等。

四、結語

女性主義思想影響到社會的各個方面，女性意識提升促進了女性文化的發展，女性主義動畫電影就是女性文化發展的產物，以女性主義探討動畫電影有其時代背景與必要性，為通過電影藝術的表現形式呼吁兩性平等、表達女性自我意識貢獻了力量。從女性主義視角切入探討《白蛇2：青蛇劫起》動畫電影的符號隱喻，挖掘影片中蘊含的女性主義思想，對于后續以女性主義視角探討電影符號、中國動畫電影隱喻符號有一定的價值，也可以引發更多人從更廣的角度對中國動畫電影女性主義的表達進行思考，在中國動畫電影未來發展的道路上產生更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