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能率先終結新冠疫情嗎？

王曉楓　蔡婷貽

包括丹麥、挪威和瑞士在內的許多歐洲國家相繼開始取消與新冠病毒有關的限制。圖/視覺中國

歐洲有可能正在經歷與新冠病毒的最終戰斗。世界衛生組織（WHO）歐洲辦事處主任漢斯·克魯格（Hans Kluge）2月3日表示，歐洲在對抗新冠疫情方面正處于十字路口，可能即將迎來“停火”。

克魯格表示，三個因素的共同作用為歐洲各國提供了控制病毒傳播的唯一機會。

“這些因素包括冬季過后的季節性暫停，高傳染性的奧密克戎變異毒株導致的疾病嚴重程度較低，再加上許多國家的高疫苗接種率和奧密克戎的廣泛傳播而產生的高度免疫保護。這些條件加在一起，可能會給我們帶來持久和平的停火。”克魯格解釋說。

克魯格此前就曾對歐洲疫情作出樂觀推測，在1月的發布會上，他曾指出，奧密克戎變種病毒已經將新冠疫情大流行推進到一個新階段，并可能結束在歐洲的大流行。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流行病學家道迪（David Dowdy）對《財經》記者說，歐盟成員國和英國的免疫程度看起來都已經相當高，即使放松相關疫情管控措施，再發生新一輪大規模疫情的可能性也不太高，只是疫情仍未完全達到高峰的個別國家，完全放開將需要更謹慎。

位于美國西雅圖的“衛生計量和評估研究所”數據顯示，到3月時，奧密克戎將可能導致歐洲60%人口受到感染。基于這一數據，克魯格認為，一旦目前確診數字激增的情況消退，將會有幾周至幾個月的免疫。主要由于民眾在接種疫苗或確診后，獲得免疫力，雖然病毒可能在年底前卷土重來，但不一定再是大流行。

克魯格發表此番言論之際，歐洲地區在2月第一周通報了創紀錄的1200萬例新病例，單周確診病例數量為有史以來的新高。2022年1月，歐洲確診病例數達到了新冠疫情開始以來累計確診病例數量的30%。

許多歐洲國家最近的感染率創下了歷史新高。丹麥1月31日創下了歷史上最高的七天平均值，目前單日確診病例數為44488例，比峰值略低。與此同時，瑞士2月2日創下紀錄，平均單日確診病例為36277例。荷蘭2月4日也達到了迄今為止的最高平均水平，當日新增76881例確診病例。然而，這三個國家的每日死亡人數都很低，丹麥平均為每日19人，瑞士為14人，荷蘭為9人。

低死亡率讓人們對奧密克戎的擔憂正在減弱，包括丹麥、挪威和瑞士在內的許多歐洲國家相繼開始取消與新冠病毒有關的限制。

1月26日，荷蘭政府允許酒吧、餐館、劇院和博物館重新開業，這是自2021年12月中旬以來的首次。英國政府也已宣布，從1月26日開始民眾在公共場所無需戴口罩，在進入酒吧和餐廳等場所時也無需出示完全接種新冠疫苗的證明，而且英國民眾也無需再居家辦公。

2月1日，丹麥領導人宣布結束幾乎所有限制。除與入境有關的規定外，丹麥全國不再實施任何限制。佩戴口罩、疫苗接種、陰性檢測證明均成往事，允許舉辦大型活動，餐館、舞廳都重新開放。這樣，丹麥成為首個面對奧密克戎感染高峰而幾乎不實施任何防疫限制的歐盟國家。

在丹麥宣布取消限制幾小時后，挪威政府也取消了多項疫情管控措施，包括禁止在晚上11點后供應酒精飲料以及限制私人聚會最多十人的規定。

丹麥居民麗娜對《財經》記者說，由于現在丹麥國內的壓力來自于隔離措施引發的人力短缺，考慮到醫院目前有足夠資源承擔重癥患者就診需求，政府選擇了重新開放，“問題是丹麥的感染總數還未達到高點……有些人對直接放開持有保留意見。”

2022年1月27日，英國解除大部分針對新冠病毒的防疫限制措施。如果歐洲國家繼續通過接種疫苗和加強注射來保持免疫，以確保最弱勢群體得到保護，同時還要加強自我保護行為和個人責任，就可以實現新的平衡。圖/人民視覺

瑞典和瑞士也在2月3日加入取消新冠限制的歐洲國家行列，瑞典首相瑪格達萊娜·安德森宣布，是時候重新開放瑞典了，雖然大流行還沒有結束，但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

從2月9日開始，瑞典餐館將不再受關于人數容量、社交距離或時間的約束。在公共交通上接種疫苗和戴口罩的要求將被取消，限制社會接觸的指導也將被取消。安德森敦促那些有員工在家辦公的雇主為逐漸回歸工作場所作好計劃。

瑞典公共衛生局局長卡琳·泰格馬克·威塞爾表示，這一決定與群體免疫無關，因為群體免疫是一個很難定義的概念，不同的人對這個概念有不同解釋。但如果從社會如何保護自己不受新冠干擾這個角度，瑞典已經達到了這樣一個地步，相信社會可以用現有的高水平免疫力來控制這種情況。

瑞士政府也在2月3日宣布，結束居家辦公令以及接觸病毒后進行隔離的政策。瑞士政府在一份聲明中表示，政府注意到醫院方面的積極進展，盡管感染人數創下新高，但沒有出現超負荷現象，重癥監護病房的使用率也進一步下降。有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急性危機將很快結束，地方性流行階段可能開始。

法國也在逐步放松防疫措施。自2月2日開始，劇院、電影院和演出廳這樣的文化機構和體育場將不再有人數上限的要求，政府不再強求人們在戶外戴口罩;對企業和政府機關，政府也不再強制要求遠距離辦公。從2月16日開始，夜總會可以重新開門營業，劇院、電影院以及公共交通工具上不能吃食物的禁令將取消。

在東歐，捷克政府也宣布，從2月7開始進入餐館和其他公共場所將不再需要新冠通行證。

就在歐洲國家相繼取消限制之際，克魯格也強調，他并不是說新冠大流行“現在已經結束了”，而是指如果歐洲國家繼續通過接種疫苗和加強注射來保持免疫，以確保最弱勢群體得到保護，同時還要加強自我保護行為和個人責任，就可以實現新的平衡。

歐洲國家目前正在向實現這一平衡轉變，但這一過程充滿不確定性。英國緊急衛生科學顧問小組（Sage）前成員杰里米·法勒爵士就表達出擔憂。盡管他支持取消限制，但他認為新冠大流行向新階段過渡將會非常困難。

“我不認為你醒來就一切都結束了。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法勒爵士表示，“從新冠大流行的急性階段過渡到新的階段是真的充滿困難和顛簸。世界各地都不一樣，甚至一個國家內部也不一樣。”

其中一個困難就是可能出現的新病毒變種，2021年9月，丹麥曾有類似做法，取消防疫限制。此后，新染疫數量急劇增加，迫使當局重新實施限制措施。

如今，奧密克戎變異毒株的亞型BA.2正在丹麥、英國、瑞典等歐洲國家傳播開來。根據牛津大學、愛丁堡大學和劍橋大學定期更新的新冠病毒PANGO目錄，丹麥目前被列為受影響最嚴重的地區。迄今為止，在該國檢測到該變異毒株占總數79%，其次是英國（6%）、印度（5%）、瑞典（2%）和新加坡（2%）。

這一亞變體的快速傳播表明它可能比原本的奧密克戎更具傳染性。英國衛生安全局（UKHSA）已將BA.2歸類為監測中的變異毒株。“病毒本身就是會進化和變異的，可以預見，隨著疫情發展，我們將繼續看到新的變種出現”，英國衛生安全局新冠事物主管米拉·錢德（Meera Chand）說，持續基因組監測讓我們能夠檢測到變種，并評估它們是否嚴重。

目前，針對BA.2亞變體的分析仍在進行中。“迄今為止，尚無足夠的證據確定BA.2是否比奧密克戎BA.1更容易引起重癥。”錢德說。

對于新變種的威脅，克魯格相信，即使出現比奧密克戎更致命的新變異毒株，歐洲國家也不需要以重啟限制性措施作出反應。他因此敦促個人承擔責任，進一步保護高危群體，并呼吁大幅度增加跨境疫苗共享，以幫助在世界范圍內進行防疫保護。

高疫苗接種率以及醫學技術手段不斷加強，讓歐洲國家政府在應對新冠疫情時更加有信心。隨著解除封鎖，一些分析認為新冠疫情在歐洲正在向地方性流行病（endemic）過渡。按照醫學慣例，當一種病毒達到相當低、穩定和可預測的傳播水平時，就可以認為它是地方性流行病。

對于這種趨勢預測，法勒爵士則提醒稱，雖然很有可能轉向地方性流行病，但歐洲各國不應因此自滿。“我認為人類的本性，當然還有政治的本性，將會是這樣，特別是在像英國這樣疫苗接種率高的國家，人們會說‘我們必須繼續前進’，我們必須‘學會接受它’……我對此深表認同，但我擔心的是，人們很快就會說一切都結束了。”

道迪也對《財經》記者指出，每個專家對地區性感染的認知都有所不同，在目前仍處于確診病例高峰的同時，討論地區性傳染似乎太早了。

倫敦帝國理工學院的免疫學家丹尼·阿特曼（Danny Altmann）提出了更引人注目的警示，那就是從大流行病到地方性流行病的轉變并不一定值得慶祝。

“‘地方性流行病’這個詞被用作一個好詞來代表它（新冠大流行）已經結束了。” 阿特曼說，“對我來說，我用地方病這個詞來形容艾滋病和瘧疾。地方性流行病是一個可怕的詞。”

至于目前歐洲各國相繼取消限制，阿特曼持保留意見，在他看來，只有時間才能證明這樣做是否明智。“這將如何發展下去，以及這是否是魯莽行事，在某種程度上取決于生物學，不是嗎？”

非洲疾控中心主任約翰·肯格松（John Nkengasong）也警告稱，奧密克戎不會是新冠病毒的最后一個變異毒株，全球社會應該從過去對抗每個變異毒株中總結出錯誤和經驗，進一步完善應對機制，從疫苗的普及到口罩的正確佩戴。“大家應該認識到病毒還未受到控制，（各個）國家都應該準備得更完善，加強偵測和制定應對下一波疫情的政策。”

肯格松指出，奧密克戎未引發重癥是全球社會的運氣，下一個變異毒株是否兼具更強傳染性和可能引發更嚴重的癥狀仍是個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