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探春的“探” 與“嘆”

【摘要】賈探春是《紅樓夢》中的“金陵十二釵”之一，在“元迎探惜”四“春”中，人物藝術形象較為豐滿。她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對岌岌可危的封建家族命運有著清晰的預見和深深的隱憂，開啟大觀園文化改革的序幕，在賈府經濟領域大力開展革新。賈府的封建統治階級中，能具有如此強烈的憂患意識和改革意識且付諸實踐的，唯有賈探春一人，堪稱改革“先驅”。但探春的改革最終沒能成功，本文深入研究了探春這一探索者產生的原因，失敗的緣由，揭示了時代探索者的悲劇，女性的悲劇，最后通過探春的命運悲劇研究曹雪芹世事無常、變幻常有的美學寄托。

【關鍵詞】探春;探索;改革;嫡庶;《紅樓夢》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2）06-0004-03

《紅樓夢》是一部優秀古典名著，塑造了一大批身份、地位各不相同的少女，曹雪芹將她們放在既是虛化的又是現實的小說世界里，展示了“女兒國”中青春生命與美被毀滅的悲劇。天地之精華靈秀造就了水一般的女兒們，其中最值得敬佩的是才自精明志自高的賈探春，她的清醒與探索是整本小說中濃墨重彩的一筆，本文主要對探春所進行的探索以及探索失敗的原因進行深入的研究。

一、探春之“探”

探春是大觀園諸芳中最具改革精神的人，她的才情與能力乃是賈府三春之首，她沒有辜負上天賦予她的才情與能力，她有改革的意識，也有落實計劃的膽識。

（一）“領頭羊”探春

在改革中缺少的不是參與者而是“領頭羊”，改革缺少的是敢于做出改變的探索者，探春便是大觀園中的“領頭羊”。探春“領頭羊”的身份在第三十七回中“小荷微露”。探春看光陰正好便起了結詩社的念頭，從探春發出結詩社的帖子，大觀園的諸位小姐、公子一招即來。可以看出，大觀園諸人對起詩社很有興趣，否則不會聚集的那樣迅速、整齊，連不敢輕易踏錯半步的黛玉也比寶玉先一步到達秋爽齋，足以看出大家對結詩社這個新變化的期待與支持。在大觀園里，比探春“雅”的人有很多，比如黛玉、寶釵之流，探春也不是第一個有結詩社念頭的人，李紈早在春天就有起詩社的念頭，但真正改變現狀、落實想法的只有探春一個。探春有改變的想法，也有落實想法的勇氣，當探春鼓起勇氣打破僵局，勇敢地邁出第一步之后，自然有無數的支持者緊隨其后，推動改革進行下去。

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禮教下，女性是被選擇、被保護、依附于他人而生的，保證不會給男性帶來威脅感，也不會拖男性的后腿，因此，封建女性常常畏畏縮縮不敢顯出自己的才能。探春與被稱贊“賢惠”卻處處委曲求全的李紈不同，探春敢于嘗試、探索，敢于不顧及別人的看法去使生活發生新的變化。

（二）探索者的產生

賈府雖然是開國功勛之后“功名奕世，富貴流傳” ①，但隨著朝廷中的風起云涌，賈府已經開始走向衰落，能清醒地察覺到這一情況并且做出應對的人并不多。探春沒有像迎春一樣隨波逐流，為了改變現狀她更加積極地探索家族的出路。探春雖然是賈府的三小姐但她也有難以解決的生存困境。探春無論多么優秀也擺脫不了庶出的身份，她雖然養在王夫人膝下，但是因為趙姨娘胡攪蠻纏、為人粗鄙令王夫人感到厭惡，王夫人對探春也時常冷冷的，為改善自身的生存環境，探春不得不進行思考和探索。

除了家族的困境和探春個人的生存危機以外，探春獨一無二的性格也促使探春去探索新的出路，引導賈府的改革。探春的性格帶有男性的氣質，從探春對住所的安排上就能看到這一點。不同于林黛玉房間的玲瓏精巧，翠竹遮映;寶釵院落的綠窗油壁，衾褥樸素;探春的住處則頗為闊朗，當地放著花梨大理石大案，上面壘著各種名人法帖，并各色筆筒、毛筆，旁邊放置著插滿白菊的汝窯花囊，還擺放著大佛手、白玉比目磬等擺件。整個房間的布局和擺設頗具男性的舒朗大氣，彰顯著探春與普通的閨秀不同的雄心壯志。探春有男兒一樣遠走高飛、建功立業的抱負。探春曾道：“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 ②

探春志氣高遠，深宅大院、女性的身份都成了束縛她的牢籠。但探春并沒有因為無法離開賈府而自暴自棄，她躍躍欲試，想在府內干出一番事業。因此，探春積極地探索賈府內部的改革之道，成為賈府中最有探索精神的人。

探春的出身決定了探春極度自尊與極度自卑相結合的性格，她十分注重身份，探春極度敏感的性格使她這一形象具有獨一無二的反抗。在第七十四回中，王善保家的憑借邢夫人陪房的身份，自認為小姐們不敢得罪她，對身為主子的諸位小姐頗不尊重，借著搜贓物的由頭居然去撩探春的衣物。探春直接打到保善家的臉上去，是對掌權者抄自己家的荒唐行為的不滿。探春的這一舉動暗示探春不僅敢于反抗來自下層的惡勢力，還敢于反抗上層的權威。抄檢大觀園不僅暗示管理者已經不能轄制府中的奴仆，還暗示著賈府管理者對奴仆的不信任，這種對別人人品的不信任甚至波及賈府諸位小姐的身上。探春打她不僅僅是維護自己一個小姐的尊嚴，是對當權者人格侮辱的反抗，更是對當權者處事荒唐的怒斥。從探春打壓欺主惡奴可以看出探春不僅有探索、改變生活的意識，還有改革必不可少的，反抗敵對勢力的膽量。

（三）才華橫溢的探索者

探春是一個聰慧、有能力的女子，連鳳姐這掐尖要強的人都承認探春要更厲害一層。在代理大觀園期間，探春開始嘗試著通過改革振興賈府。

探春代理大觀園時，干凈利落地處理了改革的障礙，在大觀園中樹立了威望。探春先是料理了管家婆子中的“刺頭”，向眾奴仆展示，她雖然年輕但并不好欺負。隨后義正詞嚴地拒絕了趙姨娘無理的要求，彰顯自己處事公正，不徇私。駁鳳姐的事，表明自己不怕得罪人，嚴格按規矩辦事。探春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燒了欺主惡奴，一把燒了自己親娘，一把燒了賈府上層，彰顯了她做事的手段，在代理大觀園的第一天就樹立了威望。

探春代理大觀園期間最值得稱道的是她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賈府積貧已久，探春興利除弊，著手解決大觀園財政問題。探春通過刪減重疊支出，斷絕了吃公子小姐油水的途徑，還將大觀園各處承包給管事婆子，這樣不僅將大觀園各院落的園林的管理具體到個人，責任分工明確化使大觀園的管理更加條理、透明，充分利用大觀園中的資源，增加零碎收入，刪減重疊的支出，節省不必要的開支，開源節流地解決大觀園中的財政問題。探春的改革頗有成效，整個大觀園在探春的改革下煥然一新。

二、探春之“嘆”

探春在大觀園做出了一系列的改革，大觀園的管理開始變得井井有條，但是探春的改革沒有從根本上改變賈府積貧積弱的現狀，沒有挽救衰落的賈府。探春不僅不能改變家族的命運，她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握，庶出的事實她無法改變，未來的走向她無法決定，最后便如同無根之萍一般在異鄉飄零。

（一）欲雅得俗

探春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女子，在文章中的第三回，透過黛玉的眼睛就能看到她令人見之忘俗的風采，探春其人，論者也多予以褒揚，徐瀛謂其人“春華秋實，既溫且肅;玉節金和，能潤而堅。殆端莊雜以流麗，剛健含以婀娜者也” ③ 。可惜探春一生都生活在種種束縛中，她才高志遠卻只能困在內宅，她才華橫溢卻往往不能得償所愿。

探春的命運走向和她庶出的身份密不可分，嫡庶尊卑在這個封建家庭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在第三十七回中，探春留下一個怡紅院的瑪瑙盤子，襲人卻埋怨眾人“家常送東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這個去” ④，取回來之后卻私自轉送給同樣喜歡這瑪瑙盤子的史湘云。為人處事令人稱贊的襲人尚且會不經意地輕視探春，就更別提那些見風使舵的下人了。

為了消減庶出身份對人生的影響，探春采取了很多措施。探春對庶出身份的敏感讓她與自己的母族堅決地劃清界限。探春與趙姨娘劃清界限的做法被賈府上層看在眼里，讓她在一定程度上被統治階級接納。在賈府，上層的重視是和別人的尊重息息相關的，探春努力討好賈母、王夫人以換取重視。當賈母誤會王夫人時，是探春看準時機替王夫人說話，中秋夜宴時，只有探春忍著疲憊陪賈母到深夜。通過探春的努力，王夫人雖然面上對探春淡淡的，但心里還是有探春的，賈母也對探春另眼相待，說只有探春是好的。然而探春庶出身份的影響只是削弱了，并沒有完全消除。當南安太妃需要過繼一個女孩和親外藩時，十分出色但身份又不會太貴重的探春成了最好的選擇。如果探春是嫡出，這一切或許又會不同，賈府再失勢也不會將嫡出女兒過繼給別人，而庶出小姐顯然沒有那么重要。

（二）勞而無功

社會最大不公在于努力不一定和成功掛鉤。“努力就能成功”的事實和社會大環境在背后的作用密不可分。在那個腐朽的時代，社會潮流的走向不會因為某些人的努力而扭轉。封建社會同他們腐朽無能的統治者一起走向毀滅，賈府也是如此。探春曾椎心泣血地感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涂地！” ⑤

賈府隨著他們的掌權者，賈府中男主人一起爛透了：賈政正經古板，庸碌無為;賈赦貪圖享樂，貪婪成性;賈敬精神空虛，妄求長生而死于丹毒;賈珍耽于玩樂，縱欲亂倫;賈璉卑鄙下流，簡直是一個無賴。他們性情上的異同，折射出賈府上層的守舊、虛弱、墮落、丑惡及其賈府總體腐敗的趨勢。一個人的嘔心瀝血填補不了一個家族的揮霍無度，探春的改革措施一年也只能節省四百兩，但賈赦買一個丫頭就要八百兩。男尊女卑的傳統觀念下女性對社會的走向毫無辦法，對能掌握社會走向的男性毫無制約之力，當男性沒有能力駕馭龐大的家族時，她們只能隨著男性的失敗消亡。男權社會中，女性的身份造成探春的改革根本不受重視，改革的影響范圍非常有限，只局限于一個小小的大觀園，挽救不了龐大的賈府。女性身份的制約，封建禮教的阻礙，注定了探春的改革不會成功。

三、諸芳搖落

探春是賈府獨一無二的探索者，她對賈府生存之路的探索失敗了。探春探索家族出路的背后，是曹雪芹以現實主義態度，站在時代所允許的高度，對女性的出路進行了探索，對自己家族是否可以通過改革生存下來的思考。

（一）女性出路的探索

《紅樓夢 》塑造了許多樣貌品性、身份地位各不相同的女子，是一部以女性及其活動為中心的名著。在女性形象的塑造過程中，作者以獨特的視角展示了中國傳統女性的精神世界，闡釋了曹雪芹獨特而進步的女性觀。在曹雪芹之前出現過許多描寫女性的作品，如高明的《琵琶記》，蘭陵笑笑生的《金瓶梅》都展示了封建女性的生活。曹雪芹除了抨擊封建禮教對女性的迫害，第一次突破了歷史上男尊女卑的思維。曹雪芹筆下的女性開始帶有男性特征。

面對遭受壓迫的女子，曹雪芹對女性的出路進行了苦苦地思考。《紅樓夢》中探春是巾幗中的大丈夫，她所做的探索不僅僅是曹雪芹在探索自己家族的出路，更是在探索一條女性的出路。但是《紅樓夢》中探春的努力最后全部落空了，她極力想擺脫庶出的身份，但她的一生都為庶出身份所累。探春想為家族探索一條出路，但卻為家族所拋棄。命運仿佛是在戲弄探春，她想離開時不能離開，她不想離開時卻又不得不離開，曹雪芹通過描寫探春的命運悲劇，展示女性遭受踐踏的復雜過程，也揭示了封建社會中，被壓迫的女性沒有出路。

（二）家族命運的思考

在《紅樓夢》中，探春這一女子做出種種努力積極地推動賈府改革，而賈寶玉這個賈府的繼承人卻“行為乖張”“似傻如狂” ⑥，探春和賈寶玉這兩個人看似截然相反的行為，有著某些內在的聯系，賈寶玉更像是一個絕望透頂、放棄掙扎的探春。

探春這一形象的出現說明曹雪芹不是沒有試圖尋找家族的出路、人生的出路，探春的命運走向證明了改革這一條路的不可能，證明了這個腐朽的家族沒有出路、這個時代的女子沒有出路。因此賈寶玉只好用囫圇不可解的瘋話、呆話，帶著點孩子氣的可笑行為，表達對社會道德原則的蔑視，對仕途經濟的人生和男尊女卑封建禮教的反抗。

在《紅樓夢》中，曹雪芹通過探春的塑造傳達出了一種痛苦，這種痛苦是機關算盡卻不能成功的痛苦，是對命運束手無策，眼看詛咒成真的俄狄浦斯式的痛苦。這種痛苦已超越了一個家庭破敗之痛苦和個性壓抑之痛苦，這是屬于眾多人的痛苦，是感到人生有限、天地無情的痛苦。最后賈寶玉參破人生，他對生命價值的認識與作品中所寫家庭的衰敗結合在一起的時候，作品就產生了更加動人的藝術魅力。

從探春努力探索最終徒勞無功來看，《紅樓夢》籠罩著一層由好到了，由色到空的感傷色彩。《好了歌》及其解注就是人生悲劇的主題歌。貫穿在《好了歌》里的中心思想是“變”。榮與辱、升與沉、生與死都在急劇的變化中，由于對一切傳統的、現存的思想信念和社會秩序提出了大膽的懷疑和挑戰，同時，又因為新的出路、新的社會理想又那么朦朧，因而倍覺感傷，帶著“色空”、夢幻的情緒。熱愛生活又有夢幻之感，入世又出世，這是曹雪芹在探索人生方面的矛盾。

注釋：

①②④⑤⑥曹雪芹：《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79頁，第752頁，第494頁，第1030頁，第49頁。

③朱一玄：《紅樓夢資料匯編》，南開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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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慧琳，女，漢族，研究生在讀，遼寧師范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研究方向：唐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