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空出現的擺渡人

砂漠

1

我是憑本事應聘到這家公司的。上班第二周的周末，頂頭上司突然約我聊天，我心慌意亂，像踩著棉花來到他的辦公室。他熱情地招呼我，還在沏好的茶水里，倒一小杯給我，然后說，這里的人際關系相當復雜，幫派相互交織。他能在其間坐穩位置，一半是實力，一半跟高層中的李副總有關。

頂頭上司拿出一支煙，還相當文明地問我一聲：“可以嗎？”見我使勁點頭，他才點燃，輕吐一口云圈，說：“李副總有野心，也有能力，是當總經理的料。我是他的親信，我們目前的策略是編織人脈，力爭用兩年時間，把公司的精英都網羅到李副總旗下。時機成熟了，就向總經理進攻。如果失敗，就帶著自己的人馬另起爐灶。”

我聽得目瞪口呆，雙腿禁不住發抖。“你是我一手辦進來的，自然是我們這條線的人了，這也是李副總的意思。”他根本沒注意到我的反應，吸一口煙，熟練地“回龍”，說：“只要你凡事聽我的，就成了，別的什么也不用操心。”

我踩著棉花般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越想越感到害怕，不自覺地懷念起無慮無憂的大學寢室。我住在45號樓的302室，5位女孩子。雖說也是一個戰場，但再怎么打，也是小女生的伎倆。可現在，我仿佛要進入實打實的戰斗。

頂頭上司說，為了把總經理拉下馬，他們使用過竊聽計、美人計，最近正準備實施栽贓計。一旦成功，嘿嘿，他不說了，代之以怪笑。那笑聲太詭異了，像荒野里的獸吼，讓我心顫和膽怯。突然，他把煙頭一掐，做了個很帥的動作，笑著說：“小姑娘，放心，我會保護你的。這就是生活，什么務實高效，什么規則法則，那都是給老實人看的，慢慢你就明白了，明白了也就適應了。”

成為李副總陣營中的一員，我在頂頭上司的積極張羅下，無論工作還是收入，都驚喜連連。我穿上了高檔服裝，在駕校拿到了駕照，還開始搜索各種樓盤廣告。入職才半年零一個月呀，我已經有實力盤算貸款買車買房了。

2

良好的物質環境激發了我對生活的熱情，也激發了我的工作創造力。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公司一系列的形象宣傳和產品推介，我不僅干得勤、干得實，還提出兩個頗具創新的點子，并取得意想不到的成功。

那天，忙完工作回到家，已近午夜，頂頭上司突然打來電話，開口就不陰不陽地說：“有個這么玩命干的下屬，我該表揚還是該批評？”我正打盹，一聽這話，睡意全無，忙問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么。他倒干脆，說：“我讓你凡事聽我的，你做到了嗎？”我說我做的一切，不都是在執行你的意思嗎？難道是我理解有誤了？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里，有跟（某某）協會聯合做推介嗎？”他質問。

明白了，問題出在我的一個點子上。“那，只是我的一句話而已，我的本意是為咱們部門爭光，為你爭面子……”我一個勁兒地解釋。

“蠢貨，三八！誰讓你亂出點子瞎逞強了？我說過讓你當出頭鳥了嗎？點子既然想好，你征求過我的意見嗎？你知道個屁，那個王八會長是一把手周總的哥們兒，周總不好開口跟他聯合搞活動，你倒好，替人家開了口。結果怎樣？你為周某人請來一個幫手，為我們請來一個強敵。”

聽得出，他是真生氣了，隔著手機，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滾滾氣浪，聲音高八度不說，臟話說來就來。我一時間蒙了，這還是那個抽支煙都要問我一聲“可以嗎”的上司嗎？還是那個在收入上極力向我傾斜的“保護者”嗎？

后來我才知道，頂頭上司的變臉，不全因我的亂逞強、凡事沒向他請示，而是總部發現了李副總的陰謀，或者說是派系的爭斗，出現了不利于李副總一方的苗頭。經驗老到的李副總一見風吹草動了，立即抽身離開，投奔到另一個規模更大的公司。什么盟約戰友、什么戰略戰術，敵方還沒開始行動，他們自己就不戰而退了。

這時的我意識到，自己不過是李副總戰車上的一顆螺絲釘，車將不存，小釘何用？棄之不足惜！

3

不久，周總經理一方開始發威，頂頭上司悄悄地辭職了，戰車上的其他人走的走、撤的撤，我卻意外地留在原職，是成員中的唯一存留。可能是我干得太出色了？任何人、任何名利場的角逐，其實都需要我這樣不走腦的傻干家吧？

目睹了李副總的狡猾退場和頂頭上司的悄然離開，我這個漏網之魚帶著“李氏集團分子”的帽子，干得再好也難被重用。望著不可能抵達的天花板，我很自然地想到了跳槽。

往哪兒跳呢？僅靠互聯網搜得的信息，哪家都不如本家。我茫然若失的樣子，被一位大姐發現了。她46歲，預算專家，總部派來的大咖。她說去年見到我，就被我單純的氣質吸引住了，開始關注我的動向。她見多了在花花世界里迷失的女孩子，我經歷風波依然簡單從容的做派，讓她陡生同情和好感。

終于在一天，她走到我身邊，跟我說了這樣一番話：“職場是歷練人的地方，也是糟踏人的地方。你們年輕人，一不如意就走人，一言不合就跳槽。單位也像婚姻，能過就過，不能過就離，離了再結，結了再離。如此循環下去，心氣會浮躁的，對平實的日子會過不了的。想想，如果比照工作，輕浮氣盛，扎不下心，在哪里做哪項工作，都是要不得的品性。”

這話和說這話的人，如橫空出現的擺渡人，我迫不及待地向她打探出路：“我目前處境尷尬，畢竟是李副總陣營的人，雖沒被清除，也不會被重用。如果不離開，在這樣的環境里，我還有前途嗎？”

她一字一頓地答：“怎么不做做逆向推理？先改變心情，然后再看環境，順與不順，可能就出現轉換了。所謂心情，是指看事物的角度，也叫態度吧。遇事態度變了，手段自然也就變了。換單位不如換心情，就像婚姻中，換個人不如換個相處手段……”

我聽得出了神，她卻戛然而止，笑著走了。轉身看我的瞬間，好像在說，你想說什么我都知道，不用多問了，按我講的好好做就是了。

怎么做？全在想嘛！想想短短一年，自己便在紛爭不斷的人際纏斗中立住了腳；在一次強勁的“清算”中，躲過了被炒之運；自己出的企劃點子，得到了總部的高度贊揚。還有，在幾乎成一邊倒的劣勢中，竟出現一位地位和身份都很特殊的重量級人物的“神言”……

想著想著我笑了，發現在公認的不成功中，我還收獲了不少東西，這比在順境中的獲得，含金量要高得多。跳什么槽，感什么傷，我就在這里、就這樣繼續干下去。看看最后是我改變了環境，還是環境改變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