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里拉貨幣危機的背后

魏敏

2021年末，土耳其又一次遭遇里拉貨幣危機。圖為土耳其當地民眾等待兌換貨幣。

2021年末，土耳其又一次遭遇貨幣危機。自2021年9月開始，土耳其央行連續四次下調基準利率至14%。12月10日，里拉兌美元連續兩次突破16∶1和17∶1兩個整數大關。與此同時，土耳其股市和債市也遭遇重創，股市開盤即大幅下跌，兩度觸發交易熔斷機制。12月20日，里拉兌美元匯率一度創下18.3∶1的歷史新低。這是自2018年以來土耳其經歷的第二次貨幣危機。此次危機嚴重侵蝕了民眾和投資者對土耳其里拉與經濟增長的信心，暴露出土耳其政府經濟治理的缺陷，也給未來土政局發展平添了諸多不確定性。

土耳其現任執政黨正義與發展黨（簡稱正發黨）自2002年執政以來，對土耳其經濟實施了系列改革，并在執政的前十年取得了一定成效，一度被西方世界稱贊為結構調整的“優等生”。但是，埃爾多安政府并未徹底解決經濟增長中的高通脹、經常賬戶赤字嚴重和債務負擔過重等結構性問題。

首先，因能源依靠進口且儲備不足，土耳其易因國際油價變動帶來輸入性通脹。2021年12月，土耳其的消費物價指數同比上漲36.08%，高于同年11月的21.31%，也遠高于市場預期的30.6%。這是自正發黨執政以來的最高水平，主要價格上漲壓力來自食品和非酒精飲料價格的上升。同月，土耳其年度核心通脹率升至31.88%的歷史最高水平。按月計算，消費者價格指數12月上漲13.58%，創歷史最大月度漲幅。而土央行自2021年9月以來連續四次下調基準利率，在通脹飆升的情況下，投資者對央行貨幣政策方向的擔憂成為引發貨幣危機的主因。

其次，土耳其的“經常賬戶”作為其國際收支的主要組成部分，長期處于高逆差狀態。土耳其能源和礦產資源高度依賴進口，且其進口額長期占據進口總額的一半以上。2021年11月，由于全球需求持續復蘇、大宗商品價格上漲和里拉貶值，土耳其貿易逆差為54億美元，成為2020年8月以來最大月度逆差額。與此同時，貿易額較2020年同期激增，其中出口額增長33.7%，達到215.1億美元的歷史新高;進口額增長27.3%，達到創紀錄的269.1億美元。其中，能源和礦物質進口占55%。

第三，高外債且外債期限結構不合理。近年來土耳其外債規模明顯擴大。2021年第二季度土耳其外債為446億美元，第三季度為453.4億美元，增長了7.4億美元。2021年11月，土債務總量繼續攀升，政府債務占GDP比重從10月的32.6%上升到39.5%，環比增長6.9%。此外，一國外債期限的合理結構是短期外債占比應低于外債總額的20%，但土耳其短期外債占外債總額比例高達33%，這使得土耳其的還債成本受匯率波動影響較大。近期里拉大幅貶值，推高償債風險。土耳其有可能出現債務違約并引發債務危機。

第四，埃爾多安對土央行貨幣政策的干預。埃爾多安“特立獨行”的個人風格使其經濟治理具有鮮明特點。埃爾多安政府利用大規模投資和大型項目建設，創造就業機會，追求經濟快速增長的舉措，使土耳其始終存在經濟過熱的風險，非常容易引發推動型通貨膨脹。高通脹成為土耳其的社會常態也加大了利率作為宏觀經濟調節工具的重要性。但埃爾多安反對通過提高利率來收緊流動性進而抑制通脹，反而通過央行降息來釋放流動性，這造成了土通貨膨脹率的不斷上升。

第五，外部市場環境的影響。長期以來，土耳其為了吸引外資流入，避免采取任何形式的資本管制，金融市場完全對外開放，使外資對土耳其經濟增長的支撐度高。2020年新冠疫情暴發后，美國為解決本國經濟危機，采取量化寬松的貨幣政策，不斷超發的美元流入土耳其等新興市場國家，推高商品價格，導致新興經濟體大多出現通貨膨脹。

2023年土耳其將迎來大選年與建國100周年，因此里拉貨幣危機及其衍生問題使正發黨和埃爾多安面臨能否繼續執掌土耳其政壇的考驗。從2020年至今，埃爾多安宣布了一系列改革舉措，試圖為2023年贏得大選奠定民意基礎。

首先，注重工業發展，致力于將土耳其打造成“全球制造業中心”。自2014年8月埃爾多安就任土耳其第一屆直選總統開始，他明確認識到土耳其經濟嚴重依賴外部投資和融資的不利局面，希望通過發展工業、提高生產力進一步增強土耳其國力。與此同時，為了將外資引入實體經濟，埃爾多安提出“高利率是罪惡之母”的貨幣政策思想，希望此舉將資金引入工業部門。這一觀點也構成被輿論普遍稱為“埃爾多安經濟學”的核心思想。

其次，實施由低利率驅動經濟增長的新模式。2021年12月16日，土耳其提出了關于土耳其擴大出口、提高就業的新經濟模式。政府提出加快經濟結構調整步伐、改善公共項目支出、改善民生、降低土耳其經濟脆弱性。目的是盡量減少土耳其對進口的依賴，優先增加高附加值的生產和出口。根據土耳其央行數據，2021年第三季度土耳其GDP增長率為7.4%。截至2021年第三季度，土耳其GDP年化增長率已達到10.2%。

第三，“埃爾多安經濟學”的影響依然存在。正發黨執政前期的經濟成就造就了埃爾多安對經濟高速增長帶來的社會發展與經濟繁榮的“癡迷”，寬松的貨幣政策和積極的財政政策成為埃爾多安政府宏觀經濟政策的總基調。國際資本的自由流入為土耳其經濟發展注入了大量資金。埃爾多安政府通過投資醫療保健、基礎設施項目和教育等領域建立了一定民意基礎。

面對此次危機，埃爾多安政府也采取了系列措施進行應對。首先，加大對外匯市場干預力度，穩定里拉幣值。自2021年12月以來，土耳其央行累計拋售了73億美元外匯，同時政府推出金融替代方案，為里拉儲戶和投資者提供匯率損失補償，減少匯率波動對儲戶和投資者的影響。其次，在民生方面重點遏制通貨膨脹。土政府成立金融穩定委員會，評估通脹風險并制訂干預政策，承諾年內將通脹率降至個位數，并計劃在2023年將通貨膨脹率降至5%以下。土政府還宣布，從2022年1月開始，最低工資標準將提高至4250里拉，漲幅達50%。同時，土耳其國家對個人養老金系統的補貼率將從5%大幅提高到30%，以減輕民眾生活成本壓力。

當前，土耳其政府推出的各項應對措施已收到一定成效，民眾對里拉的信心也開始逐步上升。但是，美聯儲已經釋放出加息信號，里拉兌美元仍有貶值趨勢，土耳其經濟的未來發展走勢也仍待進一步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