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慧林
(南京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46)
這是一個以微文化著稱的時代,微電影應運而生,成為非常醒目的核心文化表征。 當下的短視頻有娛樂化、應用化和戲說化的趨勢,雖然數量龐大但精品不足,缺少藝術化手段。 許多影視專業的學生在影視實踐初始階段,往往選擇制作微電影,這是最常見的實踐方式。 因而,從現實出發,微電影編導藝術規律重要而值得叩問探究。 微電影和常規電影大體上相似,微電影因為時長短、容量小,所以編導規則及美學規律和一般電影有所不同。 在經典的編劇理論專著中,微電影常被忽視、省略,相關理論探索較為匱乏,理論和實踐之間有鴻溝。
如何提高微電影的藝術性,在短時間內表達豐富深邃的內容? 如何達到“濃縮就是精華”的效果? 這些關于微電影藝術化提升路徑的探討對年輕的電影從業人員有切實意義,同時,對各類短視頻成為當下重要的思想傳播手段這種文化現狀的思考也有重要意義。 探索藝術化創作路徑要以微電影的本體為邏輯起點,它也是本文思索的關鍵點。
微電影(短片)指時長在幾分鐘至六十分鐘之間,多數在幾分鐘至十幾分鐘之間的非常規時長短片。 微電影雖然有一定程度的完整結構,但這種結構僅僅是在“微”電影結構的意義上是完整的。 短片、微電影這兩個名稱常相互替代使用,無論是短片還是微電影,都涉及兩個特點,即短和微。 短片和微電影分別從時間層面和空間層面傳達這類影像的特征,因而必須結合在一起思考。 “短”片著眼于時間層面,“微”電影著眼于空間層面。 從時間層面看,是短;從空間層面看,是微。 微電影藝術建構的時空本體以微思維展開。 微在巨大與毫末之間,逼近毫末。 微既有“短快”之意,又有“短小”之意,這二者并不完全相同,既有“快”的時間瞬間性,又有“小”的空間濃縮性。①
時間和空間是事物存在的基本形式,也是哲學史的重要命題。 對時間的思考一般有兩種主要模式,即客體向度和主體向度。 此外,還有其他維度的思考,如胡塞爾現象學在奧古斯丁提出的記憶、注意和期望的基礎上展開對意識現象的探究,海德格爾關于此在時間的生存論層面的探討以及對其思想淵源(如神學)的思考等。 亞里士多德奠定了時間觀的基礎,如海德格爾所言,“亞里士多德的時間論著是流傳至今的對時間這一現象的第一部詳細解釋,它基本上規定了后世所有人對時間的看法——包括柏格森的看法”[1]31。 亞里士多德指出:“當我們感覺到‘現在’有前和后時,我們就說有時間。 因為時間正是這個——關于前后運動的數。 ……沒有時間就沒有‘現在’,沒有‘現在’也就沒有時間。 ……時間也因‘現在’而得以連續,也因‘現在’而得以劃分。”[2]125-127他提出了時間的一維性、連續性特點,認為“時間是關于前和后的運動的數,并且是連續的(因為運動是連續的)”[2]127線性過程,他強調的是時間和運動的關系,既有主體感覺的作用,也強調客觀運動的特性。“‘現在’是時間的一個環節,連結著過去的時間和將來的時間,它又是時間的一個限:將來時間的開始,過去時間的終結。”[2]132而且,“我們是同時感覺到運動和感覺到時間的”,這就使時間既與客觀運動又和主觀感覺聯系在一起,“如果在我們意識里發生了某一運動,我們就會同時立刻想到有一段時間已經和它一起過去了。 反之亦然”。[2]124亞里士多德的時間觀已經包含了時間的主體向度和客體向度這兩個方面,“奠定了傳統哲學時間觀的基本模式,這就是將時間視為主體對客體運動本性的把握,因而這種時間觀念具有自然本體論和主體認識論的雙重意義”[3]43。 不過,他更強調時間的客體向度和運動特性,后繼者也主要強調和繼承其時間和運動關系的客體向度。 客體向度側重于探討作為物理意義的時間,即通過外在刻度來衡量的時間,比如沙漏,又如滴答滴答向前行進的鐘表,都是外化可計量的時間,這種時間不斷向前延展,是運動(空間化呈現)的時間、物理化的時間。 微電影的前后運動性體現了時間的客體向度,這種“前后運動的數”往往通過蒙太奇的剪輯和組接得以實現。 蒙太奇的基本內涵為剪接(剪輯),蒙太奇就是“任意兩個片段并列在一起必然結合為一個新的概念,由這一對列中作為一種新的質而產生出來”[4]278,在不同鏡頭的剪輯和聯系中創造出新的意義。 蒙太奇時間接續的運動特性使短時間里多組鏡頭迅速組接變化,通過一個又一個鏡頭的組合(時間層面)來實現空間的拓展。 馬爾丹認為蒙太奇通過零星片段前后接續的時間性來實現創造性地理(空間)的意義,“電影空間經常是由許多零星片段組成的,而它的統一正是通過這些片段在一種創造性的聯接中并列后取得的”[5]191-192。 例如,庫里肖夫把五個毫無關系的畫面空間組合在一起,人為形成關聯效應,遂將電影空間命名為“創造的地理”,突出電影空間再造的意義——不同時間地點的組合形成再造的新空間。 在電影,尤其是微電影里,電影鏡頭間中止又連接的蒙太奇手法起重要作用。 如果沒有在時間層面的迅速組合變化,那么鏡頭所呈現的世界(空間層面)的容量則難以實現微電影短時多容量敘事的要求。
微電影在本體上體現了短的時間性和小的空間性特性,它和常規電影的最大區別在于微電影的時長受到更多限制。 短視頻不是長時或無限的藝術,恰是有自身邊界和限度的有限藝術。 短視頻是雙刃劍,藝術探索路徑就是要以微短之精悍濃縮來抵抗微短之快餐文化的弊病。 如愛因漢姆所說,“換句話說,可以稱之為電影技術的‘缺陷’的那些東西(工程師正在盡力加以‘克服’呢),實際上是創造性的藝術家手中的工具”[6]99。 藝術形式的局限有時反而給藝術創造者帶來藝術創新的機會。 微電影時長有限也彰顯了濃縮精華的優勢,帶來另一種創造力。 微電影的重要藝術元素是蒙太奇。 微電影即短與小的結合,體現了短的時間性和小的空間性的獨異特征,但是又要試圖通過藝術化運用蒙太奇的時間技法,使濃縮的空間有更大容量,可見,“微”的存在形式有自身的特點和優勢,其間所運用的微思維也有精簡濃縮、精雕細琢、短小精致的優勢。 編劇不僅僅是編劇,有時還要融合導演思維進行創作,在編劇時必須認識到微電影的影像特性,融合影像的導演思維對癥下藥。 在具體創作過程中,作為基本藝術層面的蒙太奇思維方式還要和特有的藝術創作手法(如反轉、組合意象)相結合,從而實現對微電影時空受限的突圍。 微電影的短小精悍意味著在有限的時間和空間中包孕多層次敘事元素及藝術元素,呈現以濃縮傳達多維度的精微特性,從而實現對空間的拓展。 如獲2009 年紐約電影節短片項目銀牌獎的泰國廣告短片《你能行》,在短短4分多鐘的時間里展現了兩位女性截然不同的人生,把電影蒙太奇手法的時空濃縮功能運用到極致,展示她們的命運及選擇。 平行蒙太奇(雙線故事)、交叉蒙太奇(兩個人的心路歷程在鋼琴比賽上交匯)、隱喻蒙太奇(聾啞女子化繭成蝶自由飛翔)、對比蒙太奇(兩人個性及行為的對比)、重復蒙太奇(聾啞女子過去苦難的不斷再現)和意象、反轉手法結合,使劇情跌宕又飽滿,并且意蘊豐富。 如果影片是常規時長,則會把這些內容稀釋,反顯松散。 蒙太奇是影像藝術的共性元素,不過在微電影中,蒙太奇思維的意義更加凸顯,是微電影的獨特時空濃縮特性的重要體現。
微電影最大的特征是短和微,即時間和空間上的有限性。 如何突破自身不可避免的局限性,發揮時空濃縮的特色? 創作者可以通過增加層次性來使其變得更綿長悠遠,以解決微電影相較常規電影而言更易出現的層次單一、簡單化的弊病。 形容文學藝術作品藝術性高和思想性強的詞,如精細、精微、細膩、豐富、飽滿、多樣、復雜、深刻、深邃、多彩、曲折、精悍、升華、綿長悠遠乃至味外之旨、韻外之致、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其共同特點是都包含了多層次之意,或是技法上的多層次,或是思想內涵上的多層次。 那么如何使微電影在時空上具有多層次性? 筆者覺得有五個層面值得思索。
第一,就觀念而言,創作者應充分認識微電影/短片短的時間特性以及微的空間特質,更多從微思維的時空精縮角度進行建構,避免讓短視頻成為藏污納垢、隨意書寫的產物。 在微電影的題材選擇和劇情設置上,創作者可增添更多抽象性、哲思性、象征性的虛境元素,有虛境元素的微電影可以呈現反敘事的特征。 虛境元素往往和蒙太奇手法相結合,強調意象、意境、內蘊等關涉精神、心靈的事物,呈現出具有詩性光輝的弱敘事特征。 微電影未必具有現實主義風格,也未必是以大而無當的宣傳為題材,在體裁風格上應更具開放性和包容性,可以納入哲思、詩意、議論,使電影藝術與文學、哲學及其他藝術相融,從而更具探索性,產生哲思短片、詩化微電影乃至論文電影等先鋒藝術。 總之,微電影/短片內容必須采用符合其特殊時空本體的藝術形式,是有限的內容承載而不是無限的現實內容填充。 日常生活中的大多數自媒體短視頻,僅僅是信息的傳達,缺少藝術的審美,這是對短視頻的有限性所包蘊的藝術潛能的忽視。
第二,從社會氛圍角度看,創作者應盡量營造復雜的情境氛圍。 情境和劇情的關系如同水和魚的關系,雖然微電影劇情一般較簡單(線索較少、人物較少),但其如果將情境營造得復雜厚重,則可讓沉浸其間的劇情和人物富含內蘊和深度。 例如獲得第89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真人短片獎的《校合唱團的秘密》,對人類共通的價值觀(如自由)進行深度探討,故事雖然簡短,但其獨特的情境和思想讓劇情富有深度。 陳凱歌拍攝的微電影《百花深處》不僅思考城市改造、拆遷、房地產等話題,還進一步追問瘋子和常人、瘋癲與文明的社會關系,追問有和無的哲學命題。這兩部優秀的微電影作品都在貌似簡單的故事中折射出復雜的社會情境氛圍,使故事變得更有價值,帶來更深刻動人的藝術效果。
微電影既有與常規電影一樣的敘事規律,也有自己特有的規律。 一般來說,優秀影視劇具有故事情節清晰、所包含的難題動態發展(難題一)、對事件和人物的價值判斷復雜(難題二)等敘事特點。 人物和人物之間關系復雜或情境氛圍復雜,但是故事情節清晰明了、動態發展,這些往往是好劇本的特點。 故事情節復雜但缺少動態發展、對事件和人物的價值判斷簡單等是目前影視劇的常見癥候。 將復雜的氛圍情境、較為清晰但并不特別紛繁蕪雜的事件、復雜的價值判斷等綜合起來的編劇技巧可以豐富劇作的內涵。 對時長受限的微電影來說,面對比較簡單的故事和人物,復雜的情境(社會時代氛圍或人物關系)和價值判斷往往起到點睛的作用,可產生豐富多元的效應。埃及盧克索電影獎獲獎短片《另一只鞋子》講述了兩個年齡相仿但家境懸殊的孩子在火車站因一雙鞋子產生交集的故事,編劇的靈感源于甘地的經歷。 影片不僅闡釋了人和人之間的愛與善的力量和倫理思想,還折射出種族、階級、性別等“自我”和“他者”的復雜“權力”運作關系,為當下反思各種涉及社會、時代、文化命題的裂變和挑戰提供了一種路徑。 《另一只鞋子》構思的獨到之處在于,在貌似簡單的故事中折射出復雜的社會情境氛圍,融入復雜的價值判斷,于無聲(兩位主角基本未出聲)中感受深意,并在故事的結尾以反轉置換雙方位置關系的手法強調這種基調,讓觀眾體悟情境設置、情節反轉、價值判斷的重要性。 對編劇而言,講述簡單故事、創設復雜情境、呈現復雜價值判斷是電影創作的入門途徑之一,它能產生充沛深刻的效應,必須避免兩種癥候,即劇情、人物關系、情境氛圍和價值判斷皆簡單的單調枯燥,以及劇情和人物關系狗血且情境氛圍和價值判斷皆簡單的庸俗油膩。 這些規律同樣適用于微電影創作,要注重情境設置、情節反轉、價值判斷的意義,而且要把這些特性和微電影自身有限的時空特性結合在一起。
第三,情節反轉(時間層面拓展)是微電影增加敘事容量的重要技巧。 要突破微電影的時長限制意味著創作者必須打破時間的制約。 曲折是在時間層面的復雜效應,如何在短時間內產生曲折效應? 創作者可以通過懸念設置、情節突轉、劇情反轉的層次性的敘事探尋等方式實現。 敘事類微電影往往在劇情后半部或結尾時突轉,產生意想不到的驚艷之感。 微電影受時間本體的限制,線索不能特別復雜,但是劇情反轉增加了微電影的層次性和豐富性。 情節的突轉,意味著在很短的時間內,出現從甲到乙的變化狀態,而不是一直維持著甲的狀態。 這里強調的是對時間限制的突圍,通過對節奏變化的把握來實現劇情在短時間內的變化,而非一直處于某種狀態。 此種變化符合短時長的特性,通過事件變化的多頻率實現時間的相對拓展。 如戛納電影節獲獎短片《黑洞》講述的是因加班而焦躁不堪的男子查理無意間打印出了一張黑洞紙張,他發現可以從黑洞里獲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東西,比如紙杯、自動售賣機里的巧克力,甚至公司保險柜里的一疊現金。 影片結尾處出現反轉,查理欲壑難填,他試圖取出更多現金,因夠不著保險柜只能往里爬,最終導致自身軀體被黑洞紙吞噬。 短片在短時間內出現多種狀態的變化,人物最終走向滅亡,從收獲滿滿到迅速失去和毀滅。 又如《你能行》的結尾同樣出現劇情反轉。 在古典音樂比賽里,紅衣女子率先彈奏鋼琴,獲得如雷掌聲,她顯然勝券在握,但是后來形勢急轉,白衣聾啞女孩的小提琴演奏引起更大轟動,前者頓時相形見絀。 這個情節反轉給此短片帶來曲折、豐富和始料不及的多層次效應。 可見,這類劇情的迅速轉換,其實是對微電影有限時間的充分利用,在很短的時間內出現一次或多次轉折變化。 微電影雖然時長短,但在短時間里容納曲折度大的劇情,這就在無形中增加了時長所能承載的容量,因此許多優秀的短片都運用此法,如泰國廣告短片正是以反轉藝術——難以猜中的結尾所帶來的動人效應見稱。
第四,意象突圍(空間層面的拓展)及其相關的鏡像關系和虛境營造是微電影創作的重要技巧。 微電影無法鋪展過多線索,優秀的微電影往往通過使用意象來實現對受限空間的突破。 微電影是最接近詩歌的藝術,蒙太奇的中斷與接續類似詩歌創作常常使用的手法,具有凝聚時空的濃縮效果。 這種凝練又豐富的特征意味著在一個點上凝聚多層次,觀眾往往可以從一個元素中解讀出多種內涵。 同時,通過意象之間的蒙太奇組接,形成富有層次的整體,影片可以實現更多的空間拓展。 豐富、深邃、含蓄都有多層次之意,在一個物上附著多個“物”的內涵,就會帶來多層疊加效應,疊加、濃縮、合一即體現為有限空間的容量變大,能承載多層意義。 意象的獨特性在于蘊含多層次的物象和意蘊元素,意味著同一個元素中有多個層面,以此擴展有限空間的意旨容量,達到韻外之致、味外之旨的效果。 以獲得第74 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真人短片提名的《復印店》為例,影片結尾男子墜入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人群意象的蒙太奇組合既是實體的也是抽象的,是實境和虛境的融合,象征多重內涵。所以編劇要找到這種獨異、充滿想象力和象征意味的意象,將既有獨特的視覺效應,又有深刻的思想和美妙的詩意的意象與敘事相結合,使其產生虛實相交的效應,而這種意象往往成為影片的靈魂。
另外,與詩歌等文學作品常會使用的表現手法一樣,微電影所使用的借喻、借代、象征的手法,同樣涉及多層次的疊加效應。 要想在敘事微電影的意象刻畫中運用這些手法,關鍵在于找到意象和所傳達的內容之間的關聯和相似之處,同時這種意象又必須具有抽象性和超越性,達到亦真亦幻的效果。 由于短片容量相對較小,獨特意象的設定尤顯重要。 比如,2016年美國“超級碗”賽事期間,奧迪汽車公司投放的廣告短片《宇航員的回憶》試圖展現汽車性能良好的特性,但它并沒有直接刻畫汽車性能,而是通過借喻的關聯性來表現。 短片把司機駕駛跑車的感覺和宇航員駕駛航天飛船的感覺相關聯,用飛翔之感替代開車之感,既有相似性又有超越性,讓開車之感得到升華。無獨有偶,同年現代汽車公司投放的廣告短片也運用此手法,汽車的行車安全系統和父親保護女兒的方式有相似之處,又有所不同。 所以說,尋找有別又相似、勾連又超越的關聯意象是編劇的重要技巧。
在這些意象中,悖反性意象的對立矛盾特性特別值得強調,許多獲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真人短片獎的影片都使用了相似的技巧。 如《膚色》的劇情突變的關鍵點是白人父親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思想所產生的誤會——黑人男子拿一個玩具逗白人孩子玩,白人父親誤會其在恐嚇兒子,于是毆打黑人,引發幫派爭斗。黑人男子所在幫派抓走白人父親,把他全身文身為黑色,使他成為“白黑人”這種悖反合一的存在。 《校合唱團的秘密》里學生的行動形成一種真假悖反效應,即假唱是外在貌似“真唱”與內在實質“空無之唱”的合一,是“真假唱”悖反合一的矛盾存在。 劇作正是根據這種悖反特性來組織影片關鍵性的假唱和反假唱的場景,如結尾處學生們用張嘴卻不發出聲來反抗老師的弄虛作假行為。 張嘴不發聲和張嘴唱歌的兩重元素重疊在一起形成互文效應,潛藏著平常唱歌總會發聲的日常生活的事理邏輯,不過這種邏輯被省略,只作為背景存在,形成隱性參照空間。 學生們集體反抗的悖反合一動作動人而深刻,是此片最關鍵的場景,包含最重要的創意。 同樣,《愛神》的結尾告訴我們,因為此“人”是愛神,所以他只能助推別人戀愛成功,卻無法實現別人愛自己的愿望。 掌控所有愛的愛神唯獨掌握不了自己的愛,即神也有阿喀琉斯之踵,總有無法掌握之點,這是對上帝、無限、全能的悖論性思考,正是這種悖論性的設定使劇作內蘊深刻。
古希臘哲學和近代哲學中的人類空間經驗有處所、虛空及廣延的這幾種。 笛卡爾的哲學帶來認識論轉向,其空間觀念具有廣延性,即物質的空間屬性——長、寬、高。 康德認為空間是人認識世界的直觀形式的先驗范疇,這類空間觀念中的空間猶如靜止封閉的容器,未融入種族、階層、性別等社會關系的元素。 “就連福柯也像他自己所承認的那樣曾經迷戀于空間隱喻,想知道當受到壓抑時,是什么時候以及為什么發生了‘空間被當作死亡、凝固、非辯證、穩定來對待’,而‘相反,時間卻是豐富性、多產、生命、辯證’。”[7]257因此,福柯、列斐伏爾的“空間化轉向”思想反思固有的理論傳統,把空間當作空洞、缺少主體及社會元素介入的容器,對空間認知范式進行轉換,強調空間的權力因素和復雜社會因素,不過,這些思想所反思的邏輯起點卻是物理實體的物質性空間,缺少對無之虛境空間的思考。 對影視藝術而言,有更多更具體的空間維度與影視藝術空間特性的連接必須被挖掘,尤其重視空間的虛實結合、有無相生視角。從影視編劇角度來說,創作者必須關注空間特有的審美層面,重新審思空間視角。 空間意識是編劇過程中的重要元素,然而卻被忽視,必須得到喚醒。
筆者將編劇的藝術空間元素分為八種,即實體場景空間、心理空間、社會空間、意象空間、各種虛擬及藝術化和游戲化的空間、話語中的地理空間元素、存在物的隱性參照空間和間接互文參考空間、情境空間。 構造意象空間是電影編劇,尤其是微電影創作的重要技巧,意象空間既可能是可視有形的物象,也可能是無形虛境所賦予的特定寓意,觀眾需要通過想象才能建構。 一般而言,意象空間多為精巧的空間物象,是情感和思想的濃縮物,在有限空間中包含多層級的元素,包含實體物象同時又超越實體性而具有虛境效果,因而富有獨特又豐富的韻味,具有“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司空圖《與極浦書》)的特點,往往是具體化的物象和象征性的意蘊的結合,是虛實結合、有無交織的產物。 因此,意象空間的特點在于“精”“巧”空間中多層面內蘊的濃縮特性,在有限空間中包孕層疊元素,帶來多層面解讀,尤其是在實體層面里蘊藏著虛的一面,以實現對有限空間層次及意蘊的突圍,即一個空間層面充盈著多個空間元素的內涵。所以構造意象空間是解決微電影有限容量弊病的有力手段——以意象這種濃縮多層藝術手段和內涵的獨特“微”空間來解決微電影空間有限的問題,實現對空間層面的拓展。 此外,隱性參照空間雖然只是并不實存的虛境,要人們用生活經驗、文化經驗和審美經驗去喚醒,但是其作為暗格背景存在于微電影中,往往和實際展現之物形成互文關系,能拓展空間場景的層次和意蘊。 因此,構造隱性參照空間亦是重要的編劇技巧,但卻常常被忽視,這是創作者必須特別重視的一點。
第五,上面分別探討了情節反轉(突破時間限制,實現時間層面拓展)或意象突圍(突破空間限制,實現空間層面拓展)的技巧,這些是微電影最主要的創作創新規則。 此外,創作者還可在時間層面和空間層面同時突破。 如何使悖反關系(空間層面拓展)與情節反轉(時間層面拓展)同時存在? 這種突破不是所有微電影都能具有,但如果微電影劇本能有此創意,那么劇情構思和思想深度往往是上乘的。
《另一只鞋子》在結尾處出現突轉,踏上列車的富家子弟的一只皮鞋掉落,他又無法接到窮孩子幫忙撿起拋回的鞋子,于是便將自己的另一只鞋子脫下扔給因拖鞋開裂未穿鞋子的窮孩子。 故事在結尾以反轉置換雙方位置關系(從你幫我到我幫你,從你沒穿鞋子到我沒穿鞋子)的手法實現劇情突轉、翻轉和意蘊提升,達到引人入勝的效果。 奧斯卡獲獎短片中有許多成功案例,例如,《鄰居的窗》的結尾處兩個鄰居相遇,劇情和位置發生翻轉,一直在羨慕、偷窺對方家庭的兩位主婦被告知自己被對方羨慕——人物關系出現變化,即彼此位置發生變化。 又如,《口吃》講述了印刷工格林伍德因為口吃不敢接受網友艾莉的表白,結尾出現反轉,當他終于鼓起勇氣去見艾莉時,卻發現她是聾啞人。 二者的位置關系和力量關系發生了變化,原來格林伍德因自卑處于低位,現在他發現艾莉的生理缺陷“聾啞”更甚于自己的“口吃”,這種鏡像關系揭示了一條隱藏的線索——艾莉也承受著相似的心理壓力,甚至克服了更大的困難來見他。 艾莉的心路歷程作為暗格的隱性參照空間潛在,作為參照物隱性存在。 我們可以通過格林伍德的世界來想象艾莉的處境,她也有過與格林伍德相同乃至更緊張、更期待、更沮喪、更絕望的心路歷程,而最后她終于選擇鼓起勇氣面對愛情及未知。 在見面的瞬間格林伍德才明白,原來艾莉的壓力和勇氣并不亞于自己。 這種省略比直接呈現艾莉的心理更有韻味、更顯動人,取得了既有多層意蘊又含蓄內斂的韻外之致。這種隱性空間才是作品真正的神來之筆和創意所在,它大大擴充了劇情的容量,加深了內容的深度,同時也對人物的處境和心理進行了更深入挖掘。 總之,綜觀這幾組人物,富家子弟和貧窮子弟、羨慕鄰居乙的甲和羨慕鄰居甲的乙、口吃的人和聾啞人,都形成一種社會空間的參照性——鏡像關系(鏡像關系意味著人和鏡中人物的相同、相反關系同時存在,鏡像折射人的影像,但又以反方向的方式呈現),并在最后形成反轉。 鏡像關系及劇情反轉往往會使人物關系的位置或力量發生顛倒,這種電影劇作創新的重要技巧,同樣適用于微電影創作。 這種創作方法使情節反轉出新,又在反轉中包含人物關系的顛倒悖反創新,因而這樣的創新力度更大。 所以劇情反轉如果能包孕這樣一個前提——主角之間有特殊的鏡像-悖反關系,那么所產生的藝術效果更好。 對短片而言,由于時長短、容量小,其往往形成兩組相同又相反的鏡像元素,將各種藝術元素密集疊加呈現。 所以除了一般的劇情反轉的時間突圍之外,我們在編劇時還可以努力尋找這種具有鏡像-悖反關系的人物(空間層面的多層凝聚),設置這組人物之間發生劇情和關系的反轉(時間層面的多次變化),這種反轉往往兼具時間濃縮和空間濃縮的多層次效應,能解決微電影時空受限的弊病。 悖反性的矛盾統一能激發出更強的力,這種強力原則比交錯性的曲力原則更適合短時長的微電影。 受時長限制,微電影要舍棄纏繞交錯的枝蔓,只有這類易產生沖突、揭示矛盾的強力才能在有限的時空里激發更強的藝術性,獲得更震撼的藝術效果。 對微電影來說,創新還體現在觸碰生活中符合事理但又不僵化麻木的部分,或有驚艷的意象,或有獨特的情節。 從創新的普遍定義上看,微電影需要掙脫慣常邏輯的束縛;從特殊時長特征上看,微電影還要對現實進行偏離,不能簡單模仿現實。 在選材和主題方面,微電影往往需要將真實性與象征性相結合,帶來亦真亦幻的效果,從而拓展藝術的層次性以及擴大主題內容的容量,在有限的時空里產生更多意義,引發甘醇深邃之感。
總之,受容量和時長的影響,微電影可能出現單一乏味的弊病,解決這一弊病的關鍵在于設置復雜豐富的情境,使劇情集中但有反轉,帶來出其不意的變化,讓有象征意義的意象元素融合實境和虛境。 也就是說,微電影或可以凝練又多義的空間元素(悖反關系、鏡像關系、鏡像-悖反關系)打動人,通過空間的疊加使意象產生有多層意蘊、實虛交織的濃縮效果;或可通過劇情反轉增加層次性,以迅速突轉給人始料不及、耳目一新之感,即在短時間內增加敘事頻率、產生敘事變化、拓展敘事容量以突破微電影的時長限制,從而實現對時間層面的拓展;或可兼具空間和時間拓展的技巧;或可通過價值判斷及情境設置來增加人物形象及主題意蘊的豐富性。 這些方式使微電影既短小精悍又復雜深邃,成為真正“濃縮就是精華”的藝術品。
無論是近十年獲奧斯卡最佳真人短片獎的微電影,還是其他優秀微電影,往往都遵循了前文所述的編劇規則。 下面我們以最優秀的微電影之一《百花深處》為例進行解析。
《百花深處》是《十分鐘,年華老去》系列微電影中的一部,圍繞房地產開發、老房搬遷改造的社會命題展開,用十分鐘講述“瘋子”馮先生來北京的老房子搬家的故事。 影片的藝術性在于它不完全采用寫實、直擊的手法,而是在現實題材中虛構常人和瘋子的關系,具有象征性和荒誕性。 大量現實主義影視劇,尤其是電視劇在編導時往往遵循拆遷—爭吵—上訪—協調—賠償—解決的現實主義路徑,可如果僅僅如此,就只是囿于對現實的模仿。 《百花深處》的情境和價值觀比較復雜,日常生活視角下的荒誕搬遷事件,社會視角下的現代化進程中資本的擴張與傳統的衰微、文化層面的瘋癲與文明的復雜關系,乃至哲學層面上的有與無的辯證關系,都在風趣生動又發人深省的故事場景里得以體現。 而關于有和無、常人和瘋子的追問又使影片超越了拆遷、城管、城市化的表層“社會問題”,深掘家園和自身存在的人類永恒命題,不僅有實境更有虛境,富含內蘊而意味深長,讓人回味無窮。
這部微電影最富含深意的意象就是大伙兒搬一個“空無”。 一般電影及微電影的意象是由實物組成的某種物象,將動作、過程以及敘事結合在一起的意象很少見,因此《百花深處》中搬家具的意象組合顯得尤為難能可貴。 整個場景是日常和反日常規則的荒誕合一的互文,具有動作性、過程性,與敘事場面相結合推動劇情發展。 這種隱性參照空間之“無”并不是一個實體性意象,而是搬運工在整個搬家過程中的一系列動作,因而此意象具有“搬”的動作的過程性及“搬”的各類動作的變化性,帶來風趣幽默的效果。而“搬一個空無”這一組意象又富有思想性和象征性,特異又雋永,融過程和象征、意象和敘事、真實和荒誕于一體。 與《校合唱團的秘密》的“唱一個空無”包含相互矛盾的“真假唱”悖反性互文異曲同工,《百花深處》的“搬一個空無”的“有無”重疊邏輯的矛盾悖反正是創意源泉所在。 而且這兩部影片都因為存在隱性參照空間而讓劇情顯得簡潔(隱性空間之“無”并不是真正存在,具有省略效應)又深邃(需要觀眾的內心喚醒這種隱性空間,帶來多層次效應),面對作品時,觀眾必須調動自身的知識、價值觀、審美經驗去進行體悟鑒賞。 這種有無悖反性——“無”的創新性和“有”的日常性共存的互文特性較罕見,特別值得借鑒。 編劇必須重視空間的多元力量,重視空間中的無的辯證法和虛境的力量。 老子的《道德經·第十四章》云:“繩繩兮不可名,復歸于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幽微深厚而又不可名狀,到最后還是歸于無物,這叫沒有形狀的“形狀”,沒有物體的“形象”。 《道德經·第十一章》又云:“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實體“有”給人便利,是因為“無”起了重要的配合作用。 故此,作為存在之無的隱性參照空間是無狀之狀、無物之象,雖不可名狀但起到不可或缺的深化內蘊的作用。 此外,《百花深處》還有其他帶有家園風味的詩意意象,如鈴鐺、大樹和土地,營造了影片的氛圍情境,也給此片增添了詩意色彩。
同時,搬家具的過程性意象也是一個獨特生動的橫切面——場景。 微電影時常將多重藝術之力凝聚于某個最精彩的場面,《百花深處》就是通過搬家具這個場景來傳達意旨,它既是常見生活場景的刻畫描寫,又是獨特意象的細致呈現,也是思想和創意所在,一切都在一個橫切面的場景中完成。 《百花深處》對“搬一個空無”的場景細節深入挖掘,聚焦“無”的過程的各種變化。 工人搬運各種家具,展現各種奇形怪狀的搬運動作,形成差異性重復的意象組合和細節化難題:既有兩個搬運工蹲著合伙抬“無”的金魚缸,又有一個人獨自彎腰去攬“無”的花瓶,在搬的過程中,工人因知曉此為假扮行為,所以忽視自身在“搬”而將扶握著“花瓶”的手放下后去掏打火機,“打碎”了“前清的燈座”,一個騎自行車的陌生人誤闖此地,被這伙人的怪異行為嚇得急速離開。 雖然沒有激烈的矛盾沖突,但此搬家場景著力刻畫各種變化的動作、差異性重復的細節和細節化難題,營造出一個生動、幽默、細膩、深邃的場面,帶來見微知著的效果。 胡適提出短篇小說是“最經濟”的文學手段,在論述“事實中最精彩的一段或一方面”的時候,胡適說:“一人的生活、一國的歷史、一個社會的變遷,都有一個‘縱剖面’和無數‘橫截面’……譬如把大樹的樹身鋸斷,懂植物學的人看了樹身的‘橫截面’,數了樹的‘年輪’,便可知道這樹的年紀。”[8]1047-1048這里的“經濟”指耗費少而收益多。 在創作中,“經濟”意味著雖少且微但內蘊深厚。 如朱自清所說,“著者是個詩人,能夠經濟他的語言,所以差不多每句話都有分量;你讀的時候不容跳過一句兩句,你引的時候也很難省掉一句兩句”[9]451。 “經濟”和簡約相近,簡約是簡潔洗練、詞少意多,并非簡單、粗陋、膚淺,而是經過提煉形成的精約,蘊藏言外之意、韻外之致,在微小時空中包含多層次意義。 生動細膩的場景橫截面如同樹的年輪,我們通過一個切片就可窺斑見豹,但又摒棄了管窺蠡測的狹隘。
瘋子和常人的命題是哲學史、思想史、社會史中的重要命題,具有相互參考的鏡像意義。 瘋子通常比正常人無知,與心智不足聯系在一起。 《百花深處》中瘋子和常人的位置關系與以往的設置有所不同,突破了日常邏輯中瘋子低人一等的情況。 在這種獨特的人物關系基礎上,瘋子形象的設置使短片的整體情境和價值內涵顯得特殊而新穎。 一方面,瘋子和常人形成獨特的鏡像-悖反關系,如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所嘲諷的,瘋子和常人之間并不存在天塹鴻溝,“我與瘋子的惟一區別,在于我不是瘋子”[10]3。 瘋子既是人又非人,能從無中看到有,從現在看到過去,從空白看到豐富,迥異于常人的視角給影片帶來了獨特思想性和合理荒誕性,也讓我們領悟到海德格爾所反思的常人的文化慣常邏輯的慣性麻木所導致的“真正獨裁”:“常人展開了他的真正獨裁。 常人怎樣享樂,我們就怎樣享樂;常人對文學藝術怎樣閱讀怎樣判斷,我們就怎樣閱讀怎樣判斷;竟至常人怎樣從‘大眾’抽身,我們也就怎樣抽身;常人對什么東西憤怒,我們就對什么東西‘憤怒’。 ……就是這個常人指定著日常生活的存在方式。”[1]147另一方面,此片的劇情也發生了反轉,數次出現“發現”的驚異設置。 在這兩次反轉中,瘋子獲得了與常人相對平等的地位,甚至比正常人還聰明、位置還高,瘋子騙過常人讓他們來幫他搬遷:一次是搬家工人接到老板的電話,發現自己被瘋子給“耍”了,瘋子的身份揭曉,懸念得以揭示;另一次是瘋子發現心智正常的搬家工人所未發現的問題——“前面有一溝,留神!”的確,貨車立馬陷到溝槽里無法行駛,搬家工人甚至對瘋子說“你什么都知道”。 在那位無意闖入并看到搬家工人在虛擬搬家具的怪誕動作后倉皇逃離的陌生人眼中,這些搬家工人才是瘋子,這其實是對常人的反思,是對常人和瘋子的位置關系的補充,也是對有和無的關系進行辯證思考。 人物形象創新的重要路徑是人物關系創新,其所帶來的劇情創新和人物形象創新是常規電影和微電影共有的重要編劇創新原則。 除此之外,此片還運用了上文所述的微電影在有限時空中的重要編劇技巧——尋找悖反關系、鏡像關系,實現空間層面的深邃化,帶來虛實交織的效果,同時在敘事中設計劇情的反轉從而實現時間方面的拓展,兼具時空濃縮的藝術效應,使藝術密集度更高,更富有層次性。
何為編劇創新? 劇作不僅要提供事實的經驗、生活的經驗,更大意義在于激發人們的想象力或拓展讀者想象力的邊界。 文化常規囿于常見思維模式而漸趨保守,此種僵化思維往往成為藝術前行的阻力。 如何實現編劇創新? 作品要在符合日常生活的事理邏輯和超越日常生活的慣常邏輯之間找到縫合點。 比如《百花深處》中,一群人搬家具是文化常規,但僅僅如此也不過是慣常邏輯,無法產生藝術效果。 短片的新意在于突破這種常規,通過一群人搬一個“空無”的偽裝行為實現對慣常邏輯的突圍,同時也符合日常生活的事理邏輯——為了讓瘋子信服從而拿到搬家錢款,搬家工人假裝搬家,而這一切在瘋子眼中是正常的,所以假扮行為雖然罕見但又說得通。 因此,瘋子形象設置所產生的迥異于常人的視角成為劇作設置的關鍵。 劇作既有隱性參照空間的虛境之無——常規搬家行為,又對這個常規行為的所指進行抽離,剩下一個搬“無”的能指外殼的虛境,從而實現了兩種邏輯的縫合。 搬家行為作為虛境設置的獨特性還體現為以下兩點:其一,對常見戲中戲原則進行變形處理,不再拘泥于舞臺,只要有空的空間,“我可以選取任何一個空間,稱它為空蕩的舞臺。 一個人在別人的注視下走過這個空間,就足以構成一幕戲劇了”[11]3。 因而劇作將舞臺實體空間變形蔓延到具有虛擬性的生活模式范疇,擴展了舞臺戲中戲的表現方式,又保留了戲中戲的扮演實質。 其二,不同人物(常人和非常人)的視角差異形成錯位認知。 這兩個規則合一是重要的創新方式。 如電影《美麗人生》是借助游戲的扮演行為和父子的不同視角(一個知道真相,另一個不知)進行創新。 《楚門的世界》亦是如此,把與主體對立的被客體化、對象化的戲劇演出延展到包括主體自身在內的全部生活范疇,唯有主角不知真相。 攝影棚幕布下的生活就是舞臺演出,其荒誕性和批判性更強,達到戲如人生、人生如戲的警醒效果。
當下微電影、短片等短視頻數量激增,但有不少粗制濫造的作品,創作者必須從藝術本體出發進行探索,不斷提升作品的藝術性。 不管是“微”“短”形態還是“常規”形態,藝術的真諦始終在于思想深度。《百花深處》是一部有思想深度的微電影,于平凡中深掘荒誕,于日常中找尋深刻,既有可信的生活細節、符合事理的邏輯,又能超越慣常邏輯、文化常規而實現對慣性思維的突圍。 它從日常事理邏輯的合理性中看到內在的荒誕性,而非以抽象的概念化理念來論證荒誕。 初學寫作者往往容易概念化地表達某種理念卻缺少鮮活動人的細節、情節,致使作品生硬又晦澀,只有誕生于細節的荒誕才有動人的力量。 《百花深處》所呈現的不過是生活中的小片段,卻有“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之美,也讓我們領略到時空濃縮又豐饒的藝術之美。
可見,藝術創新要想在兩極的狹窄縫隙中尋找到突破點實屬不易,既要突破常規堆積的慣常思維壁壘,又要尊重生活的事理和細節。 微電影作為一種藝術形式,雖受限于時長,但這種局限性并不是必然存在的。 創作者如果能遵循微電影獨特時空形式的藝術規律,選取適當的題材,運用特別富有內蘊的意象、虛境和反轉敘事等技巧挖掘獨特情境,突破慣常思維,也可能讓微電影突破有限微短時空本體的限制,從戴著鐐銬跳舞的狹隘天地里找到獨異的表達形式,散發熠熠的藝術之光。參見羅慧林《微電影:微思維文化的雙刃劍》,載于《南大戲劇論叢》,2015 年第2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