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尚君,陳功
(北京大學 人口研究所,北京 100871)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指出要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強調中國式現代化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既有各國現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身國情的中國特色。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是走和平發展道路的現代化。這為新時代研究和貫徹落實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提出了新要求,提示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理論與實踐研究要立足于中國式現代化偉大實踐,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重點回答好三個歷史任務和時代命題:第一,從中國式現代化基本特征來說,人口老齡化作為新時代較長時期中國基本國情之一,“如何實現龐大老齡人口規模現代化”;第二,從中國式現代化總體目標來看,人口老齡化進程的關鍵時間節點與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戰略安排的高度重合(李志宏,2020),“如何順應和把握人口老齡化發展規律促進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目標的實現”;第三,從中國式現代化的對外關系討論,老齡社會新形態不僅是中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更是全球范圍必須應對的人口新格局(朱薈,2022),“如何在中國老齡社會治理經驗上推動全球老齡治理,為更廣大的發展中國家提供中國智慧”。本文從這三個命題出發,旨在重點總結十八大以來已有相關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研究成果,思考未來中國式現代化新道路中亟需進一步關注和發展的理論與實踐方向。
人口現代化是全面現代化的基礎(李婷,2002)。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也是老齡人口最多的國家,人口“又多又老”是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時期始終面臨的基本國情(李志宏,2020)。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我國65歲及以上人口超1.9億人,占總人口比重13.5%(國家統計局,2021),且預計到2035年這一比例將達到20%,人口規模接近3億人(杜鵬、李龍,2021)。同時高齡化趨勢凸顯,2020年我國80歲及以上高齡老年人口已達到3580萬人,占總人口比重2.54%(楊涵墨,2022)。龐大的老齡人口是人口規模巨大的重要組成,也是“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人口全面”的應有之義。
人口現代化理論是現代社會人口學家討論的重要議題之一,是現代化理論的重要構成。早在上世紀90年代國內人口學界就人口現代化的內涵,與社會現代化、可持續發展、城市化、人的現代化和人口政策等相關關系及其指標體系等方面展開了熱烈討論。總結來說,人口現代化內涵有廣義和狹義之分,狹義內涵主要集中在人口自身特征,如人口再生產類型、人口素質和人口結構的論述上;廣義內涵則納入了社會經濟發展對人口的影響(茆長寶、陳勇,2014),特征上尤其體現在生育現代化,即生育率從高到低的轉變(陳友華,2007;穆光宗、苗景銳,2002)。測量指標體系構建方面,從最早集合生育現代化指數、健康指數、教育發展指數、理論性別比、人口結構指數等多項指標構建框架;到納入思想素質(人思想達到的境界)和社會進步因素(平均預期壽命、健康老齡化程度、人均年可支配收入、養老和醫療保障等)表達人口現代化內涵;結合人類發展指數、可持續發展目標等相關指標(王學義,2006;陳友華,2003);再到納入生態環境等多種宏觀區域因素(茆長寶、陳勇,2014),不斷豐富與發展。值得注意的是,人的現代化與人口現代化之間的相互關系。筆者認為前者強調在現代化過程中“傳統人”向“現代人”的轉變,即個體滿足時代對“現代人”提出的要求和標準。而后者則是指現代化過程帶來的一系列人口方面特征的轉變,屬于群體概念,從以往研究來看至少包含數量、質量、結構和動力等多個維度。無論是人的現代化還是人口現代化,都是一個動態的、歷史的和不斷發展的過程,與人口轉變、時代發展密切相關。
從現有研究來看,人口現代化研究較大程度停留在整體層面,將所有年齡、所有特征的人口群體當作現代化的要素之一討論和建構,對子群體研究相對較少。近期已有研究關注到了民族人口現代化的不同水平和進展差異(段成榮、黃凡等,2022),但對老年群體的討論極少,尤其與西方國家早在20世紀50-60年代就在探索年齡相關的(老齡)現代化(Modernization of(old)age)相比(Dahlin,1978),理論與實踐研究還極為不足。
中國是有自身獨特人口國情的發展中國家,擁有與西方人口現代化截然不同的人口現代化進程。這一過程既受到改革開放以來社會現代化帶來的城市化、工業化、生活方式等巨變的影響,還受到過去人口政策等歷史慣性的推動。中國當前乃至未來一段時間的老年人歷經社會與時代的劇變,在這一背景下人群的分化使得這一批“新老年人”比其他任何國家、任何年齡的群體都更具有多樣性。要實現這一群體的現代化,首先要正確認識其多樣性,建構不同老年子群體在現代化背景下的不同特征。
現有研究對老年人特征的描述大多還集中在老年人個體特征及其差異上,比如健康狀況、婚姻狀態、經濟獨立性、社會保障等的城鄉、區域和性別差異(楊涵墨,2022;曾毅,2001),結合現代化要求和標準條件展開挖掘和分析的研究相對較少。尤其當前全面建設現代化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新技術革命、數字時代等宏觀社會環境對全年齡人口都提出了新要求。
從中國式現代化實踐出發,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可進一步關注以下兩方面:一是重塑中國現代老年人的基本標準,關注現代化過程對老年人刻板印象、老年人地位的影響,幫助樹立積極老齡觀、構建老齡友好型社會。已有國際研究發現,現代化可能會導致老年人的年齡歧視,但這一結局并不是必然發生的,可能受到主流價值觀、社會政策、文化等多種因素的影響(Cowgill,1974;Goldstein,1981;Bengtson et al.,1975)。二是構建適當的現代化模型,分析不同現代化水平下老年人的基本特征,探討老年人對多維度現代化的感知和受到的實際影響,基于動態視角推測老年人在多大程度受到長期現代化進程的影響。現代化對不同社會群體、不同年齡群體的作用機制和影響大小是不同的(Andrew,1982),識別其中老年群體的特殊規范和行為模式對于促進老年人現代化具有重要指示意義。
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體現了中國式現代化與其他國家或經濟體現代化難易程度的不同,這也從根本上決定中國式現代化的方式路徑不能簡單參照西方現代化經驗。中國社會不平衡、不充分發展的主要矛盾疊加“新老年人”群體的多樣性,必然會使得老齡人口的現代化過程也是一個長期的、分步走、先帶后的過程。準確分析和評估這一過程,探索群體視角下老齡人口現代化路徑,是實現老齡人口現代化的科學手段。
結合人口現代化至少包括的再生產類型現代化、人口素質現代化、人口結構現代化、人口城市化和生育現代化維度(王學義,2006),現有專門關于老齡人口現代化進程的研究主要體現在人口結構現代化研究方面,從全人口角度討論現代化人口結構中撫養比、65歲以上人口占比等相關指標,并構建現代化指數(茆長寶、陳勇,2014;徐愫、李享,2014)。其他間接方面涉及人口素質,包括老年人受教育水平、老年教育發展、健康水平等;城市化與老年人的關系及影響;老齡人口社會保障等方面。總體來說,尚未構建老齡人口現代化綜合指標體系,和現有已經開展的區域和民族人口現代化水平研究相比,缺乏對老年人綜合現代化水平分析的相關研究;暫未明確老齡人口現代化涵蓋的基本維度和可能經歷的發展階段,現有研究所覆蓋的現代化維度也較不均衡,對于提高老年人健康水平、促進老年教育和社會參與等方面的研究較為豐富,但其他如道德水平、社會進步等方面的研究相對匱乏。
要切實推動老齡人口現代化發展,研究上亟需加強:第一,關于老齡人口現代化的內涵界定和指標體系研究。與人口現代化研究相呼應,納入現代老年人特征探討中國特色老齡人口現代化指標和評價體系,嘗試構建綜合性指數用于評估人群或區域老齡人口現代化水平。第二,分析老齡人口不同維度現代化的城鄉、區域和人群差異及其影響因素,找出亟需解決和平衡的重點維度、重點區域和重點人群,指導不同情景下的老齡人口現代化實踐。第三,識別老齡人口現代化過程的不同階段,不同維度現代化的相互作用關系,探索老年人口現代化的基本路徑。
據預測,我國人口負增長早期階段與人口老齡化深度發展階段將在“十四五”時期重疊,2035年將進入超老齡社會,2050年前后達到峰值,與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戰略安排高度重合(李志宏,2020),將對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產生長周期、全方位和系統性的深刻影響(原新、金牛,2022)。人口作為發展潛力和韌性的基礎性因素,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必須積極應對同一時期中所面臨的嚴峻人口變化形勢及其帶來的經濟社會多方面影響。
生育現代化是人口現代化的核心內容(陳友華,2003)。研究表明,2017年后中國總和生育率持續下降,到2020年已降至1.3(翟振武等,2022),遠低于2.1的人口更替水平。人口長期均衡發展是增強國家經濟實力的基礎性因素,人口負增長與老齡化的疊加,意味著少兒人口、勞動年齡人口、總人口規模的遞次減少,人口撫養負擔的老少反轉(王金營等,2022)。中國15-64歲勞動年齡人口自2013年以來就在下降,勞動年齡人口在總人口中的占比將由2020年接近70%下降到21世紀末不足一半,與老齡化趨勢相互強化,到21世紀末65歲及以上老年人占比將超過40%,在“未富先負”的背景下迎來“快負快老”(陳衛,2022),給經濟和社會可持續發展帶來極大挑戰。
黨和政府已充分認識到這一現象問題和挑戰,2021年6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優化生育政策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決定》明確指出人口長期均衡發展的重大意義,有助于改善人口結構,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保持人力資源稟賦優勢,應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鞏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成果,促進人口與經濟、社會、資源、環境協調和可持續發展(中共中央國務院,2021)。國家發展改革委、民政部、國家衛生健康委共同制定了《“十四五”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工程和托育建設實施方案》,強調以“一老一小”為重點完善人口服務體系,建立生育支持政策體系。研究者們也充分認識到生育政策、人口素質提升、服務體系建設等各方面對人口發展的作用,借鑒國際經驗,在總結和歸納人口發展規律,辯證看待人口負增長和老齡化交匯的影響,強調多維度協同發力積極應對等策略方式方面已有大量研究。就未來研究方向來說,還需進一步結合中國國情,加強關于生育意愿等方面微觀層面的實證研究,為政策實踐提供更具針對性的實證依據。
發展是黨執政興國的第一要務。從現在到本世紀中,人口結構的快速老齡化與經濟社會發展的不平衡矛盾將越加明顯,這也是新時代中國社會主要矛盾在人口領域的具體表現(原新,2018)。堅持應對人口老齡化和促進經濟社會發展相結合,是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戰略的基本要求。
現有政策和研究基本已達成共識:老齡社會蘊藏巨大的經濟社會發展潛力,投資長壽紅利可以對沖老齡化社會帶來的經濟挑戰(Scott,2021)。從生產性老齡化和健康老齡化相互作用角度討論,長壽與健康協同提升的條件下,消除年齡歧視,給予老年人充分的社會參與和經濟自主等增權賦能的機會,可以收獲經濟社會、文化等多方面人類福祉和發展的增益(朱薈,2022)。實現路徑上,關鍵是如何在全生命周期實現健康老齡化,以減少養老、醫療支出和照護負擔,增加生產性活動的可能;重塑年齡概念也是重要的影響因素之一,包括退休年齡等制度性規范的重建,探索老年人口作為生產主體、創新主體、消費主體的角色內涵等(陸杰華等,2022);有效利用長壽帶來的額外時間,也是發揮老年人潛能的重要途徑(Scott,2021),以往研究也發現中國老年人具有社會參與的規模基礎和意愿偏好(原新、王麗晶,2022)。結合現代化發展特征,大規模老年人口形成的涵蓋適老化建設、醫療健康與科技、養老金融服務、終身教育、養老服務等龐大消費市場,也有助于從需求端形成經濟新增長點(原新、王麗晶,2022;楊菊華、劉軼鋒,2022)。但整體上,國內關于長壽紅利開發和應用研究相對較為不足,尤其多以綜述和評論性文章為主,缺少實證研究證明。未來研究還需進一步從需求和供給兩側出發,量化和評估不同健康水平、活力程度的老年人潛在或實際的社會經濟價值。
中國老齡社會進程不僅伴隨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過程,還與國家治理現代化進程相一致。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要堅持系統觀念,在社會治理框架下綜合應對,全面融入社會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中(孫計領等,2022),這是中國老齡社會治理的鮮明特色。與中西方福利思想更側重于個體權利不同,中國理論基礎上更受到馬克思主義影響,基于老年政治經濟理論視角探討老齡問題的應對。內容上,國際老齡應對側重于探討如何在一個理論框架內從個人和環境等層面實現老年人增齡過程中的健康和全面發展(個體老齡化),而中國老齡理念則側重于探討老齡化帶來的規模效應問題和群體意義(穆光宗,1997),把老年群體看作是社會的重要組成去思考社會制度和規則建構的問題。
現有研究充分探討了當前中國老齡社會治理存在的制度問題,包括制度的導向性、前瞻性、有效性和保障性等多個方面存在不足(周學馨,2022);總結了以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促進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的手段路徑,如構建政府、社會、市場、家庭等多元主體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突出老年人在社會治理中的主體性和自治性,提升老齡社會治理效能;構建老年友好型社會,創造積極應對老齡化社會氛圍等(杜鵬,2022;陸杰華,2022)。但整體上,未來研究還需進一步將中國國情的特殊性與國際應對老齡化的普遍性相結合,深刻立足中國現實,凝練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的中國邏輯,形成老齡社會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中國方案(彭希哲,2021)。實踐上還需創新老齡社會治理的新形式,結合中國文化和道德優秀傳統,探索時間銀行互助養老等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的第三條道路(陳功,2021)。
人口老齡化不僅是單一國家自身的挑戰,更是全球性、全人類面臨的共同議題。全球人口老齡化趨勢不可逆轉,但同時又存在發達國家與欠發達國家之間、不同區域、不同民族(種族)之間的多方面差異。此外,新信息技術和大量貿易、資本、人員、文化跨越國界流動以及日益一體化的全球經濟促進的人類相互聯系的增加,對理解全球老齡化提出了嚴峻挑戰(Powell,2014)。大多數發達國家有較長的時間來適應這種年齡結構的變化,但許多欠發達和第三世界國家正在經歷一代人內的老齡化快速轉變,被迫面對社會支持及跨代資源分配等問題,使得部分國家層面的解決方案與全球組織制定的解決方案之間存在一定的矛盾。同時,過去主要參考和借鑒的西方老齡化應對經驗和治理理論也在經歷新一輪反思期(彭希哲,2021),很難再沿用西方社會的“通式”來解決當前中國乃至發展中國家面對的復雜形勢和問題挑戰。
從世界老齡化發展趨勢來看,中國人口老齡化處于承上啟下的位置,始于世界人口老齡化潮流自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擴散的歷史拐點,我國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的探索與實踐,對人口基數相對較大、老齡化速度與經濟發展不協調的發展中國家具有高度借鑒意義。同時,面對現代化、全球化背景下人口老齡化不可逆轉的發展趨勢,發達國家也仍處于老齡化、高齡化的人口結構與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矛盾之中。尤其是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所暴露出來的老年人數字鴻溝和數字困境、養老機構等老年服務體系完善與治理方面的問題是各個國家的“通病”。因此,中國經驗和智慧對于全球老齡問題治理都有重要參考價值,拓展世界眼光是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的題中之義。不僅要基于中國國情加強本土化老齡領域研究和創新,還要對接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目標,加強國際交流與合作,在走出中國特色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道路的同時,積極參與全球及區域老齡問題治理,提升我國在國際老齡問題上的話語權和影響力,推動全球及地區老齡問題解決和人類社會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