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萬湉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3)
為了推動數字經濟領域的發展、促進創新和實現可持續發展,我國于2021年11月1日正式申請加入《數字經濟伙伴關系協定》(DEPA)。數字經濟已經成為我國經濟發展的新動力。同時,由于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之間稅權不均,國地稅合并使地方財政的財力進一步收縮,導致我國地方之間存在著稅收競爭加劇的現象。稅收競爭是指以稅收手段與其他地區爭奪經濟資源和稅收資源的活動,它會帶來地方政府稅收執法力度降低的效應,從而導致政府的財政收入流失,稅收秩序和市場的公平競爭環境被打破,不利于稅收法治化的健全和施行。而數字經濟的發展能夠通過加快和健全數字稅收,在稅源管理、稅法普及和依法治稅等方面取得突出成效,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制約地方政府之間稅收競爭的問題。但是,數字經濟的發展也會對傳統的稅收制度帶來新的挑戰,使得地方政府在確定稅源、核定應納稅額等方面難度加大。鑒于此,本文使用熵權法衡量數字經濟發展指數,運用SDM模型研究數字經濟發展對稅收競爭的直接效應和空間溢出影響,并根據實證結果提出建設性的政策建議。期望對我國進一步規范政府行為、推進依法納稅,為企業營造良好的市場環境等方面提供有益參考。
本文余下內容安排為:第二部分通過文獻梳理數字經濟與稅收競爭之間的關系;第三部分介紹模型框架與數據變量;第四部分討論本文的研究發現;第五部分為總結與政策建議。
分稅制改革后,我國地方的稅收競爭主要在于橫向競爭,不同于西方聯邦體制中的縱向競爭,并且分稅制下稅權集中在中央政府,地方政府稅收競爭的手段和策略被壓縮(謝貞發和范子英,2015)[1]。因此,我國目前地方政府的稅收競爭主要依賴相關稅法和政策來給予增值稅、企業所得稅等稅種稅收優惠政策,從而吸引資本實現短期的經濟增長(郭杰和李濤,2009)[2]。Yao和Zhang(2008)指出,沿海地區擁有較大稅基和有利初始條件的城市往往通過競相降低稅率創造有利的商業環境[11]。相比之下,貧困地區的地方政府在吸引投資和發展地方非農經濟方面難以與沿海政府競爭;李濤和黃純純(2011)研究發現,地區之間的稅收競爭確實可以促進地方的經濟增長[3],但是地方政府之間的稅收競爭會帶來地方政府稅收執法力度降低的效應,執法不力會進一步導致企業大范圍避稅的問題(范子英和田彬彬,2013)[4];這樣一來,政府的財政收入流失,稅收秩序和市場的公平競爭環境被打破,不利于稅收法治化的健全和施行。數字經濟背景下,傳統稅收管理和稅收法治化實踐會變得更加復雜,對現行稅收制度來說是巨大的挑戰(王寶順,2021)[5]。
數字經濟發展對于稅收競爭的影響,不同學者的見解之間存在差異。Olbert和Werner(2019)認為,從傳統的實體商業環境向以電子和信息為基礎的商業環境的轉變對傳統稅收制度構成了實質性的挑戰,因為在數字經濟的背景下,部分國家為了鼓勵和吸引軟件等數字產業,會給予研發投入或產出更優惠的稅收政策和更寬松的折舊規則,這些極具吸引力的政策會引進更多數字技術產業,從而使得數字企業往往面臨較低的平均實際稅率,其他國家為了吸收或留住此類產業,發展數字經濟,會采用更加優惠的激勵政策[13]??傊?,數字經濟的發展可能會導致稅收競爭呈上升趨勢;Nuccio和Guerzoni(2019)也有同樣的看法,他們發現企業會有意挑選地點,并利用國家間的稅收競爭,來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14]。
但是,也有學者認為數字經濟發展會弱化稅收競爭,Choi和Furusawa(2020)研究發現,盡管國家之間會爭相采用更優惠的稅收政策吸引企業,保證稅收最大化,但只要稅收監管足夠嚴格,外國直接投資來源國將愿意設定更高的稅率,并容忍一些利潤轉移到避稅國[15];也有學者對我國各地區的稅收競爭有過研究,程艷和潘佳鋒(2021)提出依法治稅可以有效抑制地方政府之間的稅收競爭,并且對于法律法規執行靈活度不高的地區抑制作用更強,所以,規范地方政府的稅收行為,加強稅收監管機制有利于弱化稅收競爭[6];馮秀娟和魏中龍(2021)研究發現,數字經濟發展會加強稅收程序管理,稅務部門會將大數據、區塊鏈等新一代技術應用于稅務檢查、發票管理、稅源管理等方面,從而降低稅收流失率[7]。結合三位學者的研究,數字經濟發展會加強稅收程序監管,從而會壓縮稅收競爭空間;Bacache 和Beauvallet(2018)從另一個角度闡述了數字經濟發展會弱化稅收競爭的觀點,他們認為數字經濟的發展會促進跨境在線貿易,在線跨境貿易的發展會使得“原產地征稅”原則更加有效,只要稅收以原產地為基礎,稅收競爭就會減少。因為數字經濟的發展會有助于小國擴大其稅基,從而導致各國稅收趨同[12]。
綜上所述,當前關于數字經濟發展對于國際間稅收競爭的問題已經有很多學者進行了相關的研究和分析,但是,深入分析數字經濟對于國內地區間稅收競爭的空間影響的研究尚不多見。因此,本文將從空間關聯的角度,采用多種空間面板計量模型,展開數字經濟發展對稅收競爭直接效應和空間溢出效應的實證研究,并結合實證結果提出相應的政策建議。
1.被解釋變量:稅收競爭
稅收競爭重在反映地方政府實際稅率相對于其他地方的稅負情況,本文借鑒肖葉等(2018)[8]的測度方式,使用公式(1)構建稅收競爭指標。其中taxct和GDPt分別表示第t年樣本省的稅收總收入和省生產總值。taxcit和GDPit分別表示i省第t年的稅收收入和生產總值。該指數越大則該省的實際稅率越低,稅收競爭強度越大。

2.解釋變量:數字經濟發展水平
數字經濟發展水平(dig)體現的是一個省份數字發展的綜合能力,其受到多方面因素的影響,準確地衡量一個地區的數字經濟水平需要掌握數字經濟水平的各種構成要素。為了保證對數字經濟水平指標計算的客觀性,避免主觀因素產生的爭議,本文采用熵權法,參考白雪潔和宋培(2021)[9]的指標研究體系,采用人均電信業務、移動電話用戶總數、互聯網普及率、互聯網寬帶接入用戶數、惠普金融指數五個一級指標來測度數字經濟發展水平,具體指標如表1所示。

表1 數字經濟發展水平指標體系
為避免各個指標之間的量綱不同,先將指標數據進行標準化,標準化公式(2)中,xij為第j個指標,第i時間段的統計值,如果xij數值越大,主指標越大,則為正向指標,本文中五個一級指標均為正向指標。xij(min)為第j個指標在所有年份和地區中的最小值,同理,xij(max)為第j個指標在所有年份和地區中的最大值。

計算第j個指標下的第i個時間段中占該指標的比重pij:

進一步計算得到第j個指標的熵值ej和冗余值fj(如果pij為0,則將其結果假定為0.0001,最終ej結果不受影響):


計算第j個指標的熵權wj:

最后得到主指標評價數值:

其中,wij為第j個指標第i年所對應地區的權重,digij為各地區每年數字經濟發展水平的綜合得分。
3.控制變量
為了更全面地研究數字經濟發展水平對稅收競爭的空間效應,本文采用以下兩個控制變量。(1)市場化指數(mar),以樊綱等(2003)計算的“中國市場化指數”衡量[11]。李淑瑞(2016)研究發現,市場化指數的提高能夠有效地提高稅收征管效率[10],從而影響稅收競爭(程艷和潘佳鋒,2021)[6];(2)中國區域創新能力指數(inn),以《中國區域創新能力報告》中的中國區域創新能力指數衡量。地區創新能力水平的提高可能會加強地區稅收征管能力,從而對稅收競爭造成影響。
4.數據來源
考慮到數據的完整性和可得性,本文選取2011-2017年除港澳臺和西藏外中國30個省、市、自治區的數據構造面板數據集。稅收相關數據來自《中國稅務統計年鑒》,惠普金融指數來自《北京大學數字普惠金融指數》報告,其他數據來自《中國互聯網發展報告》和國家統計局。
1.空間自相關檢驗
稅收競爭在每個省份間不是相互獨立的,某個省份的稅收競爭可能會受到其他省份稅收競爭的影響。在構建空間計量模型之前,首先對2011-2017年中國30個省、市、自治區的稅收競爭指標taxc進行空間自相關的檢驗。本文選用二元相鄰矩陣作為空間權重矩陣,并采用“蓋里系數C”(Geary’C)來測度空間自相關程度,具體公式如下。

其中,S2為樣本方差,為度量地區i與j之間空間權重矩陣,根據空間單元的鄰接性來確定,若兩地相鄰,則矩陣中對應元素為1;若不相鄰,矩陣中對應元素為0。為空間權重之和。Geary’C系數的取值范圍為[0,2],大于1表示負相關,等于1表示不相關,而小于1表示正相關。從表2可以看出,中國各省的Geary’ C指數在2011-2017年基本顯著為正且小于1,表明我國各省的稅收競爭存在顯著空間相關性

表2 描述性分析統計表

表3 稅收競爭Geary’C系數檢驗結果
2.空間計量模型的選擇
常用的空間計量模型有空間自相關模型(SAR)、空間誤差模型(SEM)和空間杜賓模型(SDM)??臻g自相關模型主要是反映不同地區變量間的空間交互關系,空間誤差模型主要反映遺漏變量以及隨即沖擊等因素導致的空間依賴性,空間杜賓模型能夠對個體和面板數據的空間溢出效應進行估計并得到無偏估計系數,本文建立如(10)-(12)式所示的空間計量模型,其中(10)式為SDM模型:

當SDM模型考察的空間交互作用不存在,即i=0(i=1,…,4)時,就是SAR模型:

當SDM模型中的空間交互項系數i和被解釋變量空間自相關系數ρ和回歸系數i之間滿足i=-ρi時,為SEM模型:

其中,taxcit為第i個省第t年的稅收競爭指標,digij為各省數字經濟發展水平,Xij為控制變量,包括:(1)市場化指數(mar);(2)中國區域創新能力指數(inn)。為空間權重矩陣,ρ為空間自相關系數,λ為空間自回歸系數。μi為時間效應,vi為地區效應,εit為誤差項。
表4結果顯示,在SDM模型中,數字經濟發展的直接效應在5%的水平下負向顯著,說明本地區數字經濟發展水平能夠緩解本地區的稅收競爭。數字經濟發展的空間間接效應也在5%的水平下負向顯著,說明本地區的數字經濟發展水平也能緩解周邊地區的稅收競爭。市場化指數的直接效應在5%的水平下負向顯著,說明本地區的市場化程度對本地區稅收競爭的抑制作用明顯,創新能力指數的直接效應為負,但不顯著,說明創新能力指數的增加對本地區稅收競爭的緩解作用不明顯,需要進一步提高創新水平。為了進一步判斷SDM模型的擬合效果,我們對SDM模型進行了LR檢驗和Wald檢驗。Wald空間誤差檢驗和LR空間誤差檢驗的P值均在5%的水平下顯著,表明SDM模型的擬合效果最好,另外SAR模型和SEM模型不能替換SDM模型,說明SDM包含的兩種空間傳導機制的作用不可忽略,基于此,本文選用SDM模型進行分析。

表4 SDM、SAR、SEM模型的回歸結果
考慮到前文的研究主要是基于二元相鄰矩陣來構建空間權重矩陣的,為了驗證數字經濟發展對稅收競爭的直接效益和空間溢出效應的穩健型,本文使用逆地理距離矩陣作為空間權重矩陣進行SDM模型的估計,具體估計結果如表5所示:
從表5的估計結果可以看出,使用逆地理矩陣作為空間權重矩陣后,數字經濟發展對于稅收競爭的直接效應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負,數字經濟發展對稅收競爭的間接效應在10%的水平下顯著為負。市場化指數對稅收競爭的直接效應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負。說明本文的研究結果具有穩健性。

表5 SDM模型的穩健性回歸結果
本文基于2011-2017年我國30個省級地區的面板數據,使用熵權法測算了數字經濟發展指數,并遵照SDM、SEM和SAR的分析思路設定空間計量模型,研究了數字經濟發展對稅收競爭的空間效應。基于實證研究結果發現:
我國各省份之間的稅收競爭存在顯著的空間相關性,地區之間的稅收競爭并非獨立的,會受到其他地區的影響。在此基礎上,本文發現數字經濟發展不僅能弱化和壓縮本地區的稅收競爭,還有助于弱化和壓縮周邊地區的稅收競爭。同時市場化指數的發展同樣能夠弱化本地區的稅收競爭,而創新發展對稅收競爭具有潛在的弱化作用。
基于上述實證結果,可以得到以下政策啟示:
第一,要加快信息基礎設施建設,提升數字經濟發展活力。根據研究結論,數字經濟的發展能夠弱化地方政府之間的稅收競爭,因此,我國應該把握數字經濟發展,加強創新研發投入,把握核心技術。充分利用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區塊鏈等新一代技術加強稅收征管、完善依法納稅,減少稅源流失,弱化稅收競爭。
第二,利用地區相鄰的優勢,關注區域之間的協同發展。由于我國各省的稅收競爭存在顯著空間相關性,且本地區的數字經濟發展有利于弱化周圍地區的稅收競爭,因此,我國在制定某省的政策時,應該充分考慮到該省周邊省市的實際情況。同時,當某地的政策不容易實施時,也可以采用曲線弱化稅收競爭的方式,推動周邊地區的省市政策的落實。
第三,提升地區市場化的水平,推動區域的發展。本文研究發現,市場化指數的提高能夠顯著弱化本地區的稅收競爭。基于此結論,我國各地區應該加快市場化的建設,擴大市場規模,弱化本地區的稅收競爭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