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田千春：用線編織奇境

蘆薈

《未知的旅程》

?《聚集——追尋歸宿》??

?《串聯微小回憶》

在上海龍美術館（西岸館）布展的4天里，鹽田千春經常穿一身黑衣，內斂含蓄，指揮近百人的團隊編織線條、調整作品，聲音輕柔和緩，性格內斂、溫柔。此前，龍美術館（西岸館）正式宣布將舉辦鹽田千春特展“顫動的靈魂”的時候，一度點燃了藝術愛好者們的熱情和期待。這場展覽精選了鹽田千春自20世紀90年代至今的約80組作品，全面回顧了藝術家25年的創作生涯。迄今為止，這是鹽田千春在中國大陸最大規模的個展。

在龍美術館入口處的第一件巨型裝置作品《未知的旅程》，是鹽田千春最喜歡的作品之一，也是被打卡最多的作品。鹽田千春坦言，完成這件作品“是一件非常有挑戰的事情”，總共使用了2000多個紅色線團，每個線團長約133米，在展廳現場，近百人的團隊編織了16天才完成。紅線從數艘鐵條編成的小船中交織而出，在觀眾身邊纏結、交織、散開、斷裂。小船在展廳中穿梭，不知道將駛向何方。鹽田千春認為“紅線，是血液的顏色”，千絲萬縷的紅線展現了羈絆和聯系，表達著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各種狀態，展示了藝術家本人的內心世界。

在利用“線”做裝置藝術之前，鹽田千春經歷了從傳統平面繪畫到用身體創作行為藝術、裝置藝術的轉變。這個時期的代表作是展覽中一件她5歲時創作的《向日葵上的蝴蝶》。此外，鹽田千春最后的一幅油畫作品《無題》，是大學一年級時完成的。從作品中可以看出她深厚的平面繪畫功底。不過鹽田千春很快發現，傳統繪畫已經無法滿足自己的表達欲望，無論創作什么樣的作品，都會成為對前輩的模仿。

于是，她利用大學期間在澳大利亞交換學習的機會，開始創作行為藝術和裝置藝術作品。某個晚上她做了個夢：“我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幅油畫。我不停地思考，要如何在這畫面中擺動身姿才能成為一幅‘好畫’？淹沒在這一層層顏料當中，我逐漸變得無法呼吸。那天晚上，我成為了作品的一部分。”幾天后，鹽田千春創作出人生中第一件行為藝術作品《成為繪畫》：她將紅色陶瓷釉料潑灑向身體和畫布，畫布掛在墻上，包裹住她。對鹽田千春來說：“這是一場解放運動，第一次竭盡全力地用全身心去表達、釋放。”

在德國留學期間，鹽田千春先后跟隨行為藝術大師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和瑞貝卡·霍恩學習，從而開啟了她對自身的思索，并通過創作不斷探討記憶、生死、身份、存在、遷徙、靈魂等問題。1997年，鹽田千春從肉類加工廠收集了180多塊牛顎骨，骨頭被排列成圓陣，圓陣中心為泥潭。隨后她站在泥潭里表演了一場行為藝術，尋找著生命的意義——一種類似回歸大地的動作。牛顎骨、泥潭一方面象征死后的歸宿，同時也是生命的起源。

2001年，鹽田千春在冰島路過一處神奇的地貌，看見滾燙的巖漿凝固成石頭，看到裊裊升起的蒸汽，仿佛這一切是鮮活的生命。在一片自然景色中，鹽田千春表演行為藝術作品《無題》：用紅線緊緊地包裹著自己的身體。那一刻，她自身與自然仿佛融為了一體，“感知大地原始的生命力”。

鹽田千春是一位用“線”在空中“繪畫”的藝術家，也是將“線”用到極致的第一人。“線”在她的手中，如同畫筆和顏料，在空中交織成一個面，然后填滿整個空間，產生巨大的能量，讓人沉浸其中。“線”在鹽田千春的創作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幾乎所有具代表性的行為藝術、裝置藝術作品中，都可見“線”的元素，將人類存在的諸多生活物品、記憶、情緒等鉤織進去。不同顏色的線具有不同的含義，紅色展現出人與人締結的關系，黑色是廣闊而浩瀚的宇宙，白色預示著開始，它很純粹。

1994年鹽田千春第一次在創作中使用毛線作為材料，這件作品命名為《從DNA到DNA》，紅色紙板、布料等被制作成不規則形狀的細胞，天花板和地面垂直相向，各有一團紅色毛線纏結、交織，逐漸擰成一股向彼此靠近，最后在半空中相遇，連成一線。從作品名可以看出，基因、傳承、血液成為了探討的主題。鹽田千春回憶：“這是我第一件自己搜尋材料創作的裝置作品，它有一種跳脫出傳統二維空間的開放感。”

龍美術館（西岸館）展廳內，“線”的存在尤其明顯。以鋪天蓋地的紅線編織的《未知的旅程》為起點，鐵條船只穿梭其中，經過多組回顧性照片和行為藝術影像，來到《外在化的身體》，黑線牽扯住破碎的紅色牛皮，地上散落著青銅斷肢。牛皮象征鹽田自己的身體發膚，青銅肢體來自于藝術家的四肢翻模，仿佛藝術家破碎的身體和靈魂。

2019年受邀在日本森美術館舉辦“顫動的靈魂”個展的第二天，鹽田被醫生告知12年前患過的癌癥復發了，之后持續的治療，讓她感覺到“心靈和身體漸漸彼此分離，我也再無法讓這些難以控制的情緒停止。我將自己的身體分散成碎片，在腦海中與它進行對話。不知何故，我明白了這就是將我的身體與這些‘線’連結的意義”。

進入巨型裝置作品《沉默中》，從地板到墻壁布滿漆黑的線，互相纏繞交織在一起，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網住60把焦黑的椅子和一架燒焦的鋼琴，組成了一場無聲的音樂會。《沉默中》源于一場火災帶給鹽田的創傷記憶，9歲時鄰居家失火，將一架燒焦的鋼琴搬到院子里，后來的好幾天，她都能感受到一種沉默。在鹽田千春看來，所謂真相，就是無聲的，或者她自己真正想要說的，從來都是無聲的。她說：“我看到那臺鋼琴，發不出任何的聲響了，但是比原來更有存在感了，非常非常美。當我創作時，一直在尋找真相——活著的真相、人們存在的真相等等，于是我想到了那臺鋼琴。”

展廳二樓，經過由紅線串起的日常物《串聯微小回憶》，黑線纏繞的白色裙子《時空的反射》，紅繩懸掛的約200個行李箱作品《聚集——追尋歸宿》，最后以白線編織的船只作品《我們將去往何方？》結束。觀眾宛如經過了一個藝術家用“線”編織的如夢如幻的奇境，最后走上不確定的旅程，“鹽田千春：顫動的靈魂”大展將在2022年3月6日結束上海的展期，預示著新的開始。

（本文圖片版權歸屬：?德國波恩VG Bild-Kunst圖片和鹽田千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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