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鳥啼春

郭宗忠

每天要出門散步。特別是初春，每天的景色有著不同的變化，花兒的骨朵轉眼就開成了花，各種花草誘惑著你停不下腳步。

這幾天因為天氣的原因，也就少出了院門，不過樓下走走也是一種心情的釋放;雖然在北京，院子里卻不經意發現有石楠、紅豆杉樹，很多人是不會注意到這些南方的樹。這幾棵樹，在一家人家樓前形成了一份南方的情調，這個人家我猜想肯定是南方人，對家鄉的懷念也就化在了這些南方的樹上。經過時，我駐足樹前，也在想念我曾經采風的南方，那些南方的人與事也牽著我的思念。

樓下的八棵圓柏樹在春天也綠意蔥蘢，高度達到了四層樓高，時常有白頭鵯站在樹枝頭叫上幾聲，也會吸引著我的目光，這叫聲翠翠的，叫得響亮。

這些樹里最多的卻是麻雀，它們藏身高大濃密的圓柏樹里，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在所有的鳥中，只有麻雀一直陪伴著我，無論春夏秋冬，都蹦跳歡唱在我的眼前，它們永遠保持樂觀，暴風暴雨后，首先開始鳴叫的是麻雀，大雪中依然有麻雀在飛來飛去。特別是冰雪覆蓋了整個大地的時候，我就把一些小米和剩下的米飯，放在我廚房外陽臺上的盒子里，也就是一會兒工夫，麻雀就會飛來了一大群，一群吃飽了又來一群。有時候喜鵲也來湊熱鬧，喜鵲一來，麻雀就會轟然而散，等幾只喜鵲吃飽飛走了，麻雀們又會前來領餐。麻雀仿佛領圣餐的孩子，帶著虔誠和感恩，一粒粒米含在嘴里，仰頭吞下去。然后，站在陽臺的邊沿上嘰嘰喳喳叫幾聲，仿佛告訴另外的麻雀們也快前來領餐。

冬天有雪無處覓食的時候，為麻雀們放置一些米粒，只想與鳥兒們一起度過寒冬的難關，就像是人度過了臘八前后最寒冷的日子，冬天也就能挺過來了一樣。在麻雀們來覓食的時候，我并不想打擾它們，我隔著玻璃窗，隱藏起自己，也有了近距離仔細觀察麻雀的機會。麻雀和我只隔著一層玻璃，它們的紋理細膩，身上一道道的層次變化，都是非常精美的圖案，它們翅羽顏色的變化豐富多彩，明黃栗黃澄明淡黑，好像看不出一點灰色，組合在一起，也是如此精致，小嘴巴秀氣小巧，正是這靜美的喙唱出來了無盡的鳥之聲;它們的眼睛仿佛宣紙上畫出來的，洇染得有了藏在絨毛里的感覺。看不見它們的耳朵，也許是為了抵御風寒雨雪，耳朵只是敏感的接收器，和身體融為了一體。它們非常機警，突然發現我的眼神，或者我弄出的一點聲響，麻雀們會突然鴉雀無聲，仔細觀察，沒有發現需要防范的敵情，又開始啄食這冬日里上天降下的美食。

麻雀是不吃獨食的鳥兒，我沒有遇到過在田野或者房前屋后獨自貪嘴的麻雀。它們一邊吃一邊在告訴鳥兒們，這兒草籽多，這兒有蟲兒，這兒有泉水，這兒有漿果，它們是合作最好的鳥兒，所以一直是群體出行，沒有鳥巢的時候它們就群居在能夠擋風遮雨的濃密的柏樹或者刺柏、松樹等冬天不凋謝樹葉的樹里。

因為群居，在人多糧食少的年代，麻雀也被當作四害之一。它們幾百只上千只落在剛剛灌漿的谷穗上、高粱穗上、麥穗上，還沒有到成熟的季節，那些沒有成熟的嫩穗子就已經被啄食得面目全非。所以，在農村生活過的人，就會記得那些稻田里麥地里高粱地里谷子地里，到處扎滿了稻草人，那是些惟妙惟肖的稻草人，有的穿著花衣，有的戴著斗笠，有的手舞彩帶，卻擋不住這些麻雀的蜂擁而至。在當時，麻雀們卻遭到了厄運，鳥網捕捉，放毒藥毒食，幾乎沒有了麻雀的立足之地。

我記得老家房檐上的一窩麻雀，每年夏天要孵出來新的麻雀，母親會在曬麥粒時，讓我們拿著一根長竹竿坐在樹蔭里嚇唬麻雀。等我們打盹或者偶爾跑出去貪玩的時候，站在枝頭、藏在樹葉間的麻雀們會一哄而下，好像片刻就將曬了一席的麥粒席卷而去。我們聽到麻雀的哄鬧聲，就會醒來，或者趕緊跑回來，與麻雀們的拉鋸戰，也是那個年代很多孩子在童年里經歷過的事。

如今，在人們的心里，所有鳥兒幾乎都成為了保護動物，麻雀們也成了國家的二級保護動物，讓人們也增加了對鳥兒的保護意識。每天看見麻雀在叫在飛，也讓自己忙碌了一天的腳步停下來，欣賞這空靈的鳥兒帶來的一份快意。

隨著灰椋鳥、大雁返回，春天好像突然就來了，樓下柏樹里的麻雀早晨叫一陣子，然后就集體出發了，不知道它們去了哪里。應該是去湖邊和樹林里覓食，也許在相互通報哪兒的蟲兒多，哪里的一個冬天的野果還掛在樹上。它們會成群地飛奔而去，沒有一只鳥留下來，去遠方吃得大腹便便，然后中午集合回到院子里的杏樹林里、松樹林里、柏樹林里。然后嘰嘰喳喳，誰也不會停下它們對遠方見聞的傳播。好像每一只麻雀都是一個電臺，都是一個自媒體，擘劃未來，唱響美麗。

麻雀在春天多美！當刺骨的寒風退去，它們在屋檐下、在樹枝上的巢里又會飛出一只只雛鳥，發出稚嫩的鳴叫，它們小巧的身姿可愛而溫馨。

這時，你還會在樹枝里聽到斑鳩的聲音，烏鶇的歌唱，百靈、云雀、柳鶯、黃鸝的鳴叫，還有灰椋鳥白頭鵯毫不遲疑地唱響的春之聲。

一切如此之美，不僅僅是小麻雀。在春天，萬物在這身邊的院子里也會生發出許多的美，鳥兒們從天不明就開始歌唱，那是一首首對生態環境和人文環境越來越美越好的贊美詩，那是鳥兒們的感恩與幸福，萬物復蘇，百鳥啼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