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珊
(大連民族大學 文法學院,遼寧 大連 116605)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是中國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領域最權威的資助基金,代表了中國人文社會科學研究的最高水平。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是現階段國家社科基金中層次最高、資助力度最大、權威性最強的項目類別,對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尤其是重大項目的立項進行分析,有助于了解和梳理某個學科及其相關領域的發展情況,也能一定程度反映國家話語對相關學科重大選題的關注焦點和支持導向。本文嘗試從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2011年首次出現少數民族文學相關項目開始,對截至2021年的所有中標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的少數民族文學項目進行統計分析,探討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學科特點,這也是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學科史建設的重要內容。將重大立項凸顯的學術傾向與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熱點進行比照,探討研究話語的生發更迭與國家基金的間接激勵與直接引導之間的聯動過程,試圖總結少數民族文學這一帶有鮮明國家話語形態的學科所表現出的國家支持與學術發展之間的關系。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少數民族文學立項是從2011年開始的,本文研究數據主要來源于全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辦公室網站,在網站內數據庫中以“重大項目”或“重大項目、立項”為關鍵詞進行檢索。由于少數民族文學是在中國文學學科大類中進行申報,但公示時并不明確劃分學科,因此本文所采用的項目數據是從中國文學立項項目中人工篩選出的以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為題名或為研究對象的項目。因為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包括了一些民族歷史文獻、口頭傳統、民俗文化等非傳統文學類型,雖然盡可能篩選帶有明確標識的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立項項目,但個別立項無法確認歸屬哪個學科。為了保證搜集數據的完整,不可避免會混入個別文化學、宗教學、歷史學等相關學科的立項項目,但整體的篩選方法是科學和行之有效的。2011年少數民族文學首次獲得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立項,2013年至2021年每年均有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立項,從公示的立項名單來看,迄今共立項35項。
2011年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立項中首次出現少數民族文學研究項目,四川大學“中國多民族文學的共同發展研究”和新疆大學“《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理論批評文庫》編纂與研究”2個項目獲得立項。2012年,在全國重大項目立項總數增加40多項的情況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卻零立項。從2013年開始,每年都有少數民族文學研究項目立項,整體呈有升有降的趨勢,2013、2018年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均獲得6項立項,2014、2015、2021年有2項立項,2017年4項,2016、2019年均有5項立項(1)本文研究數據主要來源于全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辦公室網站。。
對少數民族文學項目的申報人單位所在地區進行統計,發現項目分布的地區特點突出。立項項目申報人單位所在地集中在民族院校或少數民族集中的省份,充分說明民族區域優勢是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重要特點。由于少數民族文學學科建設發展歷史及其學科本身的民族特色,民族地區高校和民族類院校可充分利用和整合其民族學、少數民族語言文學等優勢特色學科資源,且民族類院校集中了大量專門從事少數民族文學相關研究的教師、研究人員、學生,這些都為研究提供了穩定的基礎保障。因此民族地區高校和民族類院校在少數民族文學研究中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
梳理2011-2021年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立項主題,經分析得出立項關鍵詞包括“中華多民族文學關系研究”“理論話語體系研究”“文獻數據庫建設和學科史研究”等。這些立項主題基本都是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重大問題和前沿話題。
20世紀80年代中期之前的少數民族文學的屬性首先是新中國文學、社會主義文學的一部分,其次才是55個少數民族文學,而且55個少數民族文學常常被視為一個與漢族文學相對的整體對象。“在1958年開始的少數民族文學史建構工程中,早期少數民族文學史已經對同源民族、鄰近民族、大民族與小民族等之間的互動關系進行了客觀真實的再現,但如何化解漢族與少數民族文學的二元關系,將二元轉化為多元,系統地將少數民族文學納入中國多民族文學的宏觀框架中,還有待解決”[1]。直至80年代末費孝通提出“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論,成為學術界定義中國民族關系史的核心理論框架。受此民族關系框架的直接影響,少數民族文學研究轉向對各民族文學關系的研究,各個少數民族的文學變為多元一體中的多元,試圖厘清各民族文化交融、互動的歷史脈絡,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文化格局中,各民族的文化交流與文學發展呈現出一種雙向交流、互動互補的趨勢。
“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論直接催生了少數民族文學“多元一體”論的誕生。1958年開啟的少數民族文學史建設工程的重要意義不僅在于它是少數民族文學作為一個獨立學科發展的開端,更重要的是,伴隨族別文學史或文學概況、綜合性民族文學史、各民族文學關系史的書寫,發展出“多元一體”論的理論基礎和多民族文學史觀。21世紀初至今,“中華多民族文學史觀”成為研究熱點,掀起少數民族文學史乃至整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高潮,中華多民族文學史觀的發展歷程、內涵外延、價值等成為研究焦點。同時,以“中華多民族文學史觀”為理論基點展開對少數民族文學進入“中國文學史”相關問題探討,研究焦點是批判中國文學史“民族文學”視野的缺失,強調其對更新、完善中國文學史的意義,解決少數民族文學如何入史的問題等。近年來,“中華多民族文學史觀”話語探討紛繁,2011年四川大學徐新建主持的“中華多民族文學的共同發展研究”以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的體量研究多元一體格局中的多民族文學,為中華多民族文學史觀提供學理依據。
各民族文學關系研究也越來越引起學界的重視。從各民族文學交融互動的角度研究中國文學打破了中國傳統文學研究的一元論,中國文學多元的動態化的構成日益成為中國文學研究的創新點和突破點,尤其是中國古代文學、民間文學等研究領域,將少數民族文學置于民族大融合和文化多元的社會文化背景中解析其格局、特色等。各民族文學關系研究一般涉及經典文學的多民族傳播與接受、漢族與少數民族的文學往來、少數民族文學的輻射影響研究、民漢文學交融的歷史背景和文化內涵研究等方面,厘清各少數民族文學與漢族文學之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復雜關系,歸納總結中國各民族文學互相融通、整體推進的發展規律,闡述中國各民族文學交融與中華多民族文學史建構的內在聯系等諸多理論問題。
2011-2021年的35項重大項目中有4項都是以民族文學關系為主題的研究,占全部立項數的12.5%,分別是2016年云南民族大學李瑛的“傣、佤、景頗等云南跨境民族文學資源數據建設與研究”、2018年江蘇師范大學劉嘉偉的“元代各民族文學交融背景下元詩的發展與流變”和中央民族大學畢栒的“中國阿爾泰語系諸民族民間文學比較研究”、2019年西北民族大學多洛肯的“明代少數民族詩文文獻輯錄與文學交融研究及其資料庫建設”。這些項目分別以歷史上或現今仍存續的中國各民族文學關系的典型現象為切入點,從不同歷史側面、不同地理空間再現中國文學多元格局的形成。2016年立項的“傣、佤、景頗等云南跨境民族文學資源數據建設與研究”將各民族文學關系比較研究的視野擴展至跨境民族,跨境民族文學研究是在新的國際國內復雜形勢下發展起來的文學研究前沿課題,傣、佤、景頗這三個民族歷史上交錯而居,相互影響、相互交融,有著長期共同生活的歷史經驗和長期雙向交流的文化交集。它們的文學資源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知識體系,保留了大量的各民族文學之間互動交流的活態痕跡。同時,這些民族的跨境民族屬性使其具備了不可替代的地緣政治、經濟、文化戰略地位與價值。該項目由云南民族大學李瑛主持,立足云南特有的民族情況,全面考察傣、佤、景頗族及其跨境對應民族的文學資源,充分發掘傣族、佤族、景頗族之間在境內和境外的文學關系,用建設大數據分析平臺的方法對文學資源進行整理與研究,能有效持久地保留民族文學資料,將文學資源最大限度地量化,形成無限的文學資源數據網,最后產生基于大數據分析技術譜系的研究。
2018年立項的“元代各民族文學交融背景下元詩的發展與流變”和2019年立項的“明代少數民族詩文文獻輯錄與文學交融研究及其資料庫建設”都是以文學交融為研究的關鍵詞,以元明清古代詩歌為研究對象,從各民族文學的交互影響為切入點。實際上,近幾年來,古代少數民族的漢語文學文獻越來越引起學界的重視,從各民族文學交融的角度切入中國古代文學研究早已成為古代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新趨向。
雖然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在中國文學學科建制中是一個相對年輕的學科,但卻自始至終秉持、貫穿了文化自信、文化互鑒、文化和諧的理論基礎,遵循著“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的大文學觀,保持著清醒的文化自省自覺,在文化比較中欣賞他者,在文化交流中尊重他者,在文化差異中包容他者,時刻會自行對偏見偏差行為進行校正。這些都形成了少數民族文學及其批評研究強勁的理論張力和蓬勃的學術生長點。西方文論、民俗學、社會學、人類學、民族學、文獻學、考古學、歷史學、政治學等等都與少數民族文學研究融會貫通。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如果脫離了這個復雜的文化語境和獨特的社會語境將是片面和無力的。
從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立項來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有意建構自身的理論體系,2011年新疆大學王佑夫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理論批評文庫”就是專門的中國少數民族文學批評理論項目,一方面帶有少數民族文學理論批評學術史梳理的性質,另一方面也是對少數民族文學理論的重新挖掘、充分闡釋和深入反思,研究范圍不僅包括少數民族古代、現當代文論,還包括了豐富的口頭文論。該項目是對以往少數民族文學理論批評主要以古代文論為主的拓展,將民族文論研究范圍和對象擴大到包括“文革”10 年和當代少數民族文學文論,還包括推動民族文論發展的古今漢族學人、臺港澳民族文論、55 個少數民族的口頭文論等。打破傳統的古代文論研究著重于對發展歷程“史”的研究,在梳理發展脈絡的基礎之上,將民族文學文論視為一個活態的知識生產過程,從產生的文化背景、形成的自身規律、動態的發展歷程、雙向的民漢關系、立體的內部結構、深入的概念范疇等方面全方位、多視角剖析少數民族文論。嘗試將少數民族文學整體化來改變少數民族文學的邊緣化地位,使之進入中國文學。
少數民族文學研究長期以來一直試圖跳出西方文學理論的藩籬,在輝煌燦爛的古典民族文論遺產中挖掘提煉出民族風格的理論話語體系。蒙古族文學研究有著悠久的文論傳統,2018年額爾敦哈達主持的“國內外蒙古文學理論遺產資料整理及研究”就是試圖提煉蒙古族文學理論話語的立項。
此外,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必須聚焦少數民族文藝產生發展的歷史背景和現實境遇,少數民族文學作為具有國家話語性質的知識生產,其生產機制有著獨特的時代特征和民族特征。2018年湖南大學羅宗宇主持的“中國當代少數民族文學制度研究”就力圖總結和研討少數民族文學生產機制的相關經驗和得失,為少數民族文學創作和少數民族文學理論話語建構提出建設性措施和建議。2019年中南民族大學劉為欽主持的“新中國少數民族文學政策文獻的整理、研究與信息平臺建設”全面梳理了70年來少數民族文學發展相關政策文獻。
少數民族文學研究作為一個獨立的現代學科也就短短60多年,還是一個年輕的學科,學科發展基礎工作亟待完善,包括學術史研究、文獻資料搜集整理、作家庫建設等,而且豐富規范的文獻史料資源是進一步理論探索的基礎,由史入論、史論結合,文獻數據庫建設是少數民族文學學科體系建設和理論研究之本。因此文獻數據庫建設是所有少數民族文學國家社科重大項目中占比最多的類型,2011-2021年立項的35項少數民族文學國家社科重大項目中,有29項都是此種類型,立項題目稱之為數據庫建設或者文獻整理匯總,且基本都以形成電子數據庫或者語音資料庫為建設目標。
這類項目主要分為兩大類,一是口傳文學,少數民族擁有大量的口傳文學資源,版本眾多,且有相當數量流散民間亟待整理,由于長期的關注缺位,國內研究起步較晚,資料空白和理論空白情況突出,前期研究成果也相對較少,很多珍貴的歷史文獻和研究資料身處國外,亟需挖掘吸收。在立項的文獻數據庫項目中,將近95%以上都是少數民族民間文學資源的數據庫建設,主要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對中國少數民族特定民間文學類型的文獻搜集,如2016年內蒙古大學李樹新主持的“中華多民族諺語整理與研究”、2017年中國社科院民族文學研究所王憲昭主持的“中國少數民族神話數據庫建設”;第二種是對民語口傳文學或經典民間文學作品的全面搜集整理,如2013年四川大學阿來主持的“甘青川藏族口傳文化匯典”、2018年中央民族大學汪立珍主持的“東北人口較少民族口頭文學搶救性整理與研究”;還有經典的少數民族三大史詩數據庫建設,2013年新疆師范大學曼拜特·吐爾地、中國社科院民族文學研究所阿地里·居瑪吐爾地主持的“柯爾克孜族百科全書《瑪納斯》綜合研究”、2015年內蒙古大學塔亞主持的“國外《江格爾》文獻集成與研究”、2017年西南民族大學楊嘉銘主持的“英雄史詩《格薩(斯)爾》圖像文化調查研究及數據庫建設”、2019年西北民族大學寧梅主持的“俄藏《格薩爾》文獻輯錄及電子資料庫建設”等。
二是當代學科史建設和作家庫建設。少數民族文學作為一個獨立的學科,是中國語言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提升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學術水平及其在中國文學學科中的地位,完成“國家學術”身份的蛻變,真正實踐中華多民族文學史觀,這些都要求對學科發展史進行全面的回顧和精致的梳理。
大連民族大學李曉峰2013年主持的“新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史(1949-2019)”和 2020年主持的“新中國少數民族文字文學史料整理與研究”是少數民族文學學術史和學科史建設的重要建設項目,前一個項目的研究內容涉及新中國成立以來少數民族民間文學研究史、少數民族古代作家研究史、少數民族現當代文學研究史、少數民族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史、少數民族文學史編撰研究史、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編年史等六個方面,幾乎囊括了中國少數民族研究的各個領域和少數民族文學各個學科。“本課題不僅將少數民族文學各自獨立的領域和學科統一到少數民族文學的學科框架之中,打破各領域和學科的的壁壘,拆墻透綠,相互融通,更為重要的是,課題將多種民族語研究成果納入到考察的范圍和視野,從而使‘新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史’成為各民族學者、各語種成果在少數民族文學研究領域共同創造的學術史。對各民族語研究成果和發展歷程的全面和重點關注,這在中國文學研究以及各種學術史研究中,還是第一次。”[2]
除此之外,學科史立項還有2014年內蒙古師范大學滿全主持的“蒙古文學學科史:資料整理與體系構建”,是對有著悠久文學傳統和豐厚文學資源的蒙古族文學學科史的建構工程。
2015年鐘進文主持的“中國當代少數民族作家資料庫建設及其研究”是一項規模宏大的中國少數民族當代文學專題研究,聚焦于當代少數民族文學本體,回歸少數民族文學創作現場,關注少數民族文學生活,致力于建立一個全面立體的當代少數民族作家資料庫,對中國當代少數民族文學發展現狀與成績進行總結,同時也是研究當代少數民族文學的基礎。中國當代少數民族文學產出了很多優秀的少數民族作家和作品,以往當代少數民族文學研究主要聚焦于闡釋少數民族文學的民族性、梳理不同發展階段的文藝思潮、剖析宏觀的文學生產制度、解讀微觀的作家作品等,“中國當代少數民族作家資料庫建設及其研究”將作家庫建設的基礎性與文學生活研究的鮮活性結合起來,打破傳統的只需要讀作品的文學研究方法,用大量的作家訪談、實證材料、問卷數據、田野調查還原少數民族當代文學生產的實況,再現作家創作的文學現場,將扁平的文學立體化真實化。開展廣泛的田野調查,用腳步丈量和描繪出當代少數民族文學地圖,運用社會學、民族學、人類學等跨學科的方法,大量的作家訪談和文學創作過程的調研復原了當代少數民族文學從文學萌芽——文學創作——作品產出——文學接受——文學評論的全過程。
文獻數據庫類的立項課題中也包括了少量的少數民族古代文學數據庫建設,如2013年沙馬拉毅主持的“中國彝文古籍文獻整理保護及其數字化建設”、2016年內蒙古大學額爾敦白音主持的“元明清蒙古族藏文典籍挖掘、整理與研究”、 2017年西南民族大學徐希平主持的“古代西南少數民族漢語詩文集叢刊”、2019年西南民族大學李文華主持的“大小涼山彝文經籍文獻語音資源庫建設”等,2019年的彝文經籍立項不同于2013年偏向數字化記錄的數據庫建設,而是試圖用現代音頻或視頻的形式采集記錄經籍,還原儀式現場。上文提到的幾項民族文學關系研究的立項也兼及了文獻數據庫的性質。另外一些零散立項,如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巴莫曲布嫫主持的“2016年中國少數民族口頭傳統專題數據庫建設:口頭傳統元數據標準建設”和新疆大學買提吐爾遜·艾力主持的“20世紀維吾爾文學編年”,涉及口頭傳統數據標準、族別文學編年史等,此處不再逐一列舉。
從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的立項分析,可窺見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的現狀和特點,以此為據對未來的發展進行規劃和展望。少數民族文學研究一直以來都很重視基礎性文獻工作和在此基礎之上的理論話語建構,并最終達到概括民族表達范式的研究目標,力圖提煉中國文學的民族詩學元素,在民族智慧中尋找多元一體的文學經驗。可以推斷,少數民族文學研究在很長一段時間將繼續探討少數民族文學的多元化特征,總結其如何參與中華多民族文化的共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