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鎳王”歷險

蔡恩澤

有一家民營企業，是中國最大的民營鋼鐵企業，也是全球最大的不銹鋼生產企業，每年鎳產量為30萬噸，幾乎是中國年鎳產量的一半，占全球年鎳當量的12%，生產能力居全球礦業企業之首，堪稱世界“鎳王”。

這就是青山控股集團，世界500強企業，2021年位居279位。然而在2022年春，它經歷了一次險情。

青山控股來自浙江，與娃哈哈、吉利汽車、萬向集團等知名企業相比，光環效應似乎顯得有點弱。同業之外，鮮有人知道青山控股的風光。不過在排名中，青山控股集團以營業收入2929億元收入位居浙江省民營企業第四，碾壓娃哈哈、萬向集團等企業。

盡管青山控股不顯山不露水，但是實力不容小覷，其創始人的創業經歷更讓人感動。

公開資料顯示，20世紀80年代起，青山控股兩個靈魂人物項光達和張積敏做汽車門窗制造起家。做得最好的時候，產品打進一汽，賺得“第一桶金”。

1992年，項光達和張積敏瞄準鋼鐵制造業，二人成立了中國最早的民營不銹鋼生產企業。十年后的2002年，又成立了浙江青山鋼鐵有限公司，一年后，青山控股落地生根，公司注冊資本金為28億元人民幣。

2005年，全球鋼鐵產量過盛，大量鋼廠倒閉，意外來得太突然，青山也猝不及防，受到不小的沖擊。同儕紛紛轉行時，項光達作出了一個重要的決策：進攻上游產業。

十幾年過去了，東北特鋼、渤海鋼鐵、海鑫鋼鐵等同時期的企業紛紛倒下，可青山傲然挺立，每年至少拿出100億元研發新技術，把不銹鋼冶煉的總能耗降下50%。

歷經二十年發展壯大，青山控股成為下轄300多家子公司的巨型跨國集團公司。

其中，金屬鎳是青山控股盈利的源頭活水。鎳被稱作鋼鐵工業的維生素，戰略意義在于其在新能源電池中的重要應用。盡管其傳統下游不銹鋼需求彈性有限，但隨著全球范圍內新能源車滲透率提升，動力鋰電池的強勁需求推動該輪鎳持續去庫存。誰手握鎳，誰就掌控了不銹鋼的上游市場。

善于發現風口的項光達看到，當時中國的不銹鋼基本依賴進口，如果能把不銹鋼做出來，就不愁沒銷路了。于是，項光達帶領公司轉型不銹鋼生產。

2008年，青山控股在技術上有了突破，產出了不銹鋼，建立起世界上第一條不銹鋼一體化生產線。憑借技術上的優勢，青山控股坐穩了國內不銹鋼“一哥”的位置。其后，項光達又開始全球化布局，斥資93億赴全球鎳儲量最豐富的印尼進行工業投資并建立了中國印尼綜合產業園區青山園區，此舉直接讓企業擺脫了被動的國際鎳價波動局面，掌握成本控制的自主權。

印尼鎳探明儲量約2100萬噸。青山在印尼擁有的鎳金屬儲量在1200萬噸以上。中國每年鎳金屬需求量在100萬噸左右。理論上說，僅青山一家的鎳就夠中國用十年。

誰也沒想到，2022年春，在國際資本的狙擊下，青山控股差一點命喪期貨。

話說青山確實掌控了全球1/4的鎳產量，又有大量的產能，但也要承擔市場劇烈的風險。

如何平抑風險呢？?套保。生產商通過開空單，就可以鎖定未來的利潤。原本這是一個正常的操作，卻未料到早就被國際資本盯上。這就是所謂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今年2月，一個神秘的倫敦鎳囤貨商持有了倫敦金屬交易所一半以上的庫存，這正是瑞典的嘉能可，是全球大宗商品交易巨頭，此角色可不是善茬，堪稱“逼空”慣犯。據傳這次事件的原因是嘉能可盯上了青山集團的印尼鎳礦60%的股權。

當嘉能可發現青山開了近20萬噸的空單，窺見其中一個巨大的漏洞，那就是青山生產的高冰鎳不在倫敦金屬交易所的清單之中，也就是說，無論嘉能可把期貨價格打到多高，青山控股都無法按這個價格把自己生產的鎳交給嘉能可，這就會導致青山控股在期貨市場上巨虧。

此間，俄烏沖突這個黑天鵝事件突然出現，而俄羅斯的鎳產能占到了全球的8.5%，嘉能可借著俄羅斯被制裁，俄鎳不被倫敦金屬交易所承認的天賜良機，一直等到了3月7日，在3月9日最后交割的前兩天突然發難，進行了猛攻，瞬間鎳價漲到十萬，青山將要虧掉十幾年利潤，引發倫敦金屬交易所“熔斷”，不得不半途中斷交易。

然而，就在國際資本覺得穩操勝券、等著數票子的時候，快要煮熟的鴨子卻突然飛了。

3月9日，青山集團開始反殺，調配到充足的現貨進行交割，用旗下高冰鎳置換國內的金屬鎳板，得到足夠體量的鎳，且符合歐洲標準。

致此，一場危機才算基本解除，但善后工作還要跟進。

期貨市場素來水深流急，甭說中國民企游兵散勇等閑之輩，就連實力雄厚的國字號正規軍，都曾被害得血本無歸。多少年過去了，中石化原油期貨事件、中行原油寶事件、中儲糧棉花期貨事件等歷歷在目，不堪回首。

此次期市交鋒，青山控股渡過一劫，背后既有國儲、同行幫襯，也有淅商抱團的友情。

但是，青山控股仍然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因為不管國儲還是金川集團幫忙，還有淅商抱團，都是有成本的，畢竟商業行為不可能完全代表情懷，最終還是要撇清算賬的。

青山控股也會以“現貨交割”為要挾去跟嘉能可談判，爭取以比較小的損失結束這次戰斗。

青山控股原本很低調的，此次一戰成名，成為經典商業案例。

青山控股的教訓是，項光達這個神秘的“隱形冠軍”也有頭腦膨脹的時候，做實業是一把好手，但在鎳期貨市場上，還比較稚嫩。一下子拋出20萬噸鎳做空單，胃口也太大了。

他的對手嘉能可，年營收規模高達2151.1億美元，公司市值高達675億美元。瑞士坐擁14家世界500強，嘉能可便是其中之一。

除了大宗商品的期貨市場業務外，礦業也是嘉能可的看家主業。嘉能可以生產商和交易商的雙重身份掌控產業鏈，對大宗商品定價具有很大的影響力。

而青山集團披露的數據顯示，青山年營收規模在3500億元人民幣左右，絕對實力上，青山與嘉能可還是有不少差距的。而在交易方面，與嘉能可相比，青山控股要矮一截。

須知，在資本市場尤其是國際期貨市場，中國企業還是學生。業內人士提醒，中國企業在國際市場上一定要保持謹慎，穩健發展，不要給別人留下鉆空子的機會。

值得慶幸的是，青山依舊，“鎳王”還在。期待項光達以此為教訓，在“鎳王”的寶座上保持清醒的頭腦。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