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隨著新媒體與互聯網的高速發展,網絡縮寫詞成為網民話語表達的重要方式之一,這些Z世代駕輕就熟的固定用法,已成為獨有的亞文化符號系統。文章從亞文化的角度分析網絡縮寫詞“出圈”現象,并指出網絡縮寫詞作為語言溝通的形式之一,是網絡語言自然發展的結果,其“出圈”代表了有可取之處,應該合理看待。
關鍵詞:亞文化;網絡縮寫詞;“出圈”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8883(2022)02-0100-03
2021年12月6日,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發布了“2021年度十大網絡用語”,網絡縮寫詞“yyds”位居第二,其“出圈”源自東京奧運會期間,中國運動員在多個項目中表現優異從而引發的全網“yyds”刷屏喝彩現象。網絡縮寫詞是Z世代網絡原住民自行構建的一套話語體系,因其表達簡略、輸入快捷以及能即時傳達情感而被廣泛使用。近年來,網絡縮寫詞的使用范圍越來越廣,其影響范圍也從互聯網領域擴散到現實生活中,成為“人們對現實社會關注和情緒表達的產物”[1]。在此背景下,從亞文化的角度出發對網絡縮寫詞的文化內涵進行研究,對網絡輿情監督和文化傳播研究有著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
一、網絡縮寫詞的生成原因
近年來,伴隨著互聯網成長起來的Z世代對網絡縮寫詞表現出極大的青睞,他們經常活躍于微博、豆瓣和QQ等社交平臺上,縮寫體成為他們互動的常用語言。筆者認為,網絡縮寫詞的“出圈”,本質上是由技術決定的,具體而言,包含移動互聯網推動媒介賦權和輸入法革命促進編碼與解碼兩個方面。
(一)移動互聯網推動媒介賦權
互聯網作為一種新的權力來源,它對個體與自組織群體的激活,更多地為社會中的“相對無權者”進行了賦權[2]。CNNIC第48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1年6月,我國網民規模達10.11億,互聯網普及率達71.6%。而在10.11億網民中,年齡在30歲以下的占一半以上。隨著移動互聯網的高速發展,新媒體開始崛起,由于數字化網絡平臺的搭建與優化,手機等自媒體的普及與功能的強化,我們進入了微傳播時代。在人人既是受眾又是傳播者的時代,年輕人更善于借助各種媒介平臺,追求自身的話語權。技術決定論者埃呂爾認為技術變遷必然帶來社會變遷,網絡縮寫語言作為新的語言變體即時出現并以裂變的傳播方式快速發展起來,便是移動互聯網的發展推動媒介賦權的結果,這種新的語言變革,離不開社會的進步和互聯網技術的發展,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Z世代生活狀態的某種話語形態。
(二)輸入法革命促進編碼與解碼
隨著大數據的發展,輸入法愈發智能化和人性化。新的輸入法可以連接搜索引擎和社交平臺,將網絡流行詞和網民自己創造的新詞實時加進輸入法云詞庫中,如此一來,輸入法就在用戶潛意識的信息需求下,直接實現信息需求與信息呈現之間的無縫對接,那么傳統話語的語義結構和表達方式等都有可能發生變化,從而根據網民的使用習慣進行重新編碼。若碰到無法理解的縮寫詞,網民可以通過輸入法進行“解碼”,由此獲得“破譯”的成就感。
此外,縮寫體的發展還離不開媒介在算法技術上的革新。以微博平臺為例,微博賬號有“權重”之說,有些敏感詞匯直接輸出會被官方平臺降低“權重”甚至直接屏蔽,所以只能使用縮寫。而“權重”的設置,是由其平臺的算法規則賦予的,這種規則顛覆了傳統的話語權力結構。雖然從一開始,網絡縮寫詞的使用者不是為了增強自己的話語權而主動創造和使用縮寫語言的,但現實是客觀上形成了與傳統文字不同的、由Z世代自發創建的話語體系。
二、網絡縮寫詞的亞文化解讀
20世紀七八十年代,伯明翰學派的青年亞文化研究者們認為亞文化青年有明確的“儀式抵抗”意識和身份認同的訴求。結合網絡縮寫詞的產生與發展現狀,從亞文化的角度來講,它是對主流文化的區隔與反抗,同時,興趣與技能也成為其內部“階層”的評判標準。
(一)飯圈與破圈:網絡縮寫詞的產生與流變
網絡縮寫詞產生于飯圈,是粉絲內部交流的話語形式之一。飯圈使用的網絡縮寫語主要包含三種形式:一是選取漢字拼音首字母,如“xswl”(笑死我了);二是將拼音首字母與數字結合在一起,如“u1s1”(有一說一);三是用數字代替中文含義,如“666”(很厲害的意思)。對明星的名字進行縮寫,一般是為了減少沖突;對敏感事件進行縮寫,是為了避免被降“權重”或被“炸號”。后來,縮寫文化不再局限于飯圈,而是逐漸破圈變成了新的網絡流行語。
進入互聯網時代以后,信息傳受關系由單向傳播變成了雙向傳播,這種以拼音縮寫表意的形式得到了較大程度的推廣。像“yyds”“xswl”等縮寫詞的傳播和應用都更加廣泛,成功地從飯圈“出圈”,很多人開始將這些縮寫字符遷移到日常生活和與其他社群的交流中。在傳播過程中,其也逐漸脫離了最初使用姓名拼音縮寫時為減少關注和避免爭執的使用目的,呈現出更加鮮明的個性化特征,如“yyds”,雖然可以解讀為“永遠單身”“英語倒數”等含義,但表達得更多的還是對別人某種實力的肯定。
(二)拼音與縮寫:亞文化對主流文化的區隔與反抗
胡疆鋒在《亞文化的風格:抵抗與收編》中,曾將亞文化定義為“通過風格化的和另類的符號對主導文化進行挑戰從而建立認同的附屬性文化方式”[3]。網絡縮寫詞的發源地飯圈以及主要使用者Z世代,兩個群體內部有交叉重合的地方,但本質上都屬于亞文化群體。網絡縮寫詞的廣泛使用,從一定程度上來講,代表著他們嘗試以委婉的方式和主流文化進行協商和抵抗。網絡縮寫詞的使用者常常借此辨認“同類”群體,網絡縮寫詞是他們形成群體認同的重要符號。對于不具有共同網絡空間意義的“異類”,他們將其排斥在外并與自己所在的群體區隔開來。例如在飯圈內部,某個明星的部分粉絲開始使用拼音縮寫后,會有更多內部人員跟風使用,由此獲得群體的認同感和歸屬感。這種建立在群體自覺和群體認同上的“秘鑰”,阻隔了其他群體的靠近。主流文化中的縮寫行為由于要保證漢語的完整性和嚴謹性,使用拼音縮寫的很少,其縮寫主要體現在英文中,如“GDP”等。相對于主流文化所倡導的文字的傳統性,網絡縮寫詞則破壞了主流話語內部的規則,形成了Z世代亞文化群體自行建立的具有豐富內涵和新穎形式的邊緣話語體系。
(三)興趣與技能:亞文化“階層”的評判標準
亞文化群體不以其經濟能力、政治地位等要素判斷其階層高低和權力大小。對他們而言,對網絡縮寫詞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善于聯想和創造、精通網絡傳播等特質的縮寫愛好者們比其他群體更具有優勢,這是他們內部評判“階層”的最重要的標準,并且他們會根據對縮寫文化圈層的理解程度和熟悉度,劃分出縮寫詞的學習者、創造者和傳播者等角色。發明出的縮寫語越有趣,越有利于傳播,就越容易被群體成員認可和歡迎。在飯圈文化中,有一種說法是“用拼音縮寫指代的明星,一定是很紅的”,因為不被人們所熟知的人名,其縮寫更鮮為人知。
因此,從這種程度上來說,網絡縮寫詞確實是亞文化資本形式的一種,且其中的資本邏輯已經被套用成為更加泛化的資本和價值評判標準。網絡縮寫詞的應用,反映了在Z世代亞文化群體中,話語成為亞文化資本的重要形式,同時文化區隔更加明顯。
三、網絡縮寫詞的亞文化價值
縮寫文化在傳播中具有不可忽視的優勢。以“無線網絡”的英文縮寫“WIFI”為例,因其語音簡潔,語義準確,常在口語表達中被使用,逐漸被主流文化吸收和采納。在亞文化視域下,網絡縮寫詞的“出圈”,一方面反映了縮寫體使用者追求趣緣群體的身份認同,另一方面也在網絡空間中促進了情感交流。
(一)增強趣緣群體的身份認同
網絡縮寫詞的使用群體有很強的“社群”意識。有網民表示,起初他們使用縮寫是為了盡量與其他不同的意見相隔絕。縮寫詞的使用范圍雖然逐漸擴大,但是,這種在語言形式誕生之初的“領地”意識卻始終沒有滅失。雖然在今天的傳播中,其他交流社群已經對一些“出圈”的縮寫詞有所了解,但是,更加復雜晦澀的新詞語也在不斷產出。便于大眾理解的縮寫詞易“出圈”,而那些晦澀難懂的縮寫詞的傳播依然囿于青少年群體內部。使用縮寫詞的Z世代因網絡而結緣,依托互聯網土壤在各大虛擬社區中逐漸找到自己的趣緣群體,而作為黏合劑的身份認同與趣緣群體的發展休戚相關。一方面,網絡縮寫詞的使用者本身就具有極強的群體認同和歸屬感,他們因為共同的興趣愛好而相識,因追求身份認同而“打入”群體內部;另一方面,他們通過生產、創造、識別和傳播難以辨認的網絡縮寫詞,將自身所在的趣緣群體與他們認為“不懂”的群體區隔開來,以此維護群體邊界和保持自身所處群體的文化獨特性。一旦因個人原因無法理解新生產出的縮寫體時,他們會產生焦慮不安等負面情緒,擔心被群體成員邊緣化的危機感促使他們不斷學習和使用新的縮寫詞。
(二)在網絡空間中促進情感交流
在互聯網高速發展的現代社會,信息傳播效率越來越高,在網絡人際交往中,年輕人尤其是Z世代越來越追求高效溝通,比起輸入完整的漢字他們更愿意敲出漢語拼音的縮寫。所以,使用縮寫詞能提高打字效率是Z世代對其喜愛的重要原因之一。與此同時,在不同的交流語境中,縮寫詞具有緩和氛圍、弱化原義的作用,與表情包有異曲同工之妙。如有時雖抱有歉意,但直接使用“對不起”會顯得過于嚴重,此時就會使用“dbq”“bhys”等縮寫來貼合語境。除此以外,由于社交平臺制定了規則,有些敏感詞匯不得不縮寫,如偉人的名字等,用縮寫就可以起到避諱的作用。總而言之,網絡縮寫詞是Z世代彼此認同的一種信號,它表達了某種親密和信任,既能潤滑關系,又能保持愉快和諧的氛圍,從而促進情感交流,塑造良好的網絡空間。
四、對網絡縮寫詞的審視與反思
網絡流行語經歷了一個從小眾文化向大眾文化過渡的歷程[4],網絡縮寫詞的“破圈”證明了它自身的“應有之義”,在某些方面的確具有可取之處,但不容忽視的是,其廣泛傳播會給不同人群帶來理解上的困難,對漢語言系統造成破壞,這應引起我們的審視和反思。
(一)阻隔信息:不利于理解與溝通
互聯網時代,網絡社區層出不窮,新鮮潮流的圈層話語逐漸滲透已有的語言體系。Z世代是具有獨特想法、思維跳躍的一代人,使用網絡縮寫詞是其個性的彰顯,他們自行生產的話語體系在互聯網中煥發出強大的生命力,并且很快地滲透在日常生活情境中,深刻影響了受眾在現實空間內的語言表達習慣和傳統話語的結構形式。對于主流互聯網使用者而言,縮寫給他們在互聯網上獲取信息帶來了極大的障礙。首先是讀不懂,在與別人溝通時,因為不明白“dbq”等詞語而不清楚對方的態度等;其次是縮寫容易引起歧義,如有網友表示一直以為“nsdd”是“你是弟弟”的意思,但其本義是“你說得對”。對年紀稍大的人而言,網絡縮寫詞更像是“摩斯密碼”。除Z世代網絡原住民外,老一輩人接觸得更多的是傳統媒體,對互聯網上涌現的新型語言模式了解并不深。因此,Z世代所構建的互聯網新話語形式,除了部分“出圈”的網絡縮寫詞外,總體上依然處于“失語”狀態,且與傳統話語之間存在著顯而易見的鴻溝,若其生產傾向于復雜,會越讓人難以理解,代際信息壁壘也會越來越高。
(二)濫用縮寫:對漢語語言系統造成破壞
“人們看到的是縮寫,裝進腦子的卻是語言自我閹割的枷鎖。”這一網友對于縮寫的評論,表達了對大量縮寫借助互聯網躋身主流文化,壓縮正統漢語生存空間的擔憂。批評者認為,青少年使用打字技術本就造成了提筆忘字的現象,而如今對縮寫的頻繁使用,會讓他們理所當然地將縮寫視為漢語的一部分,從而減少對漢字的學習和使用。此外,縮寫也代表著語言表達的簡單化,拼音縮寫背后固定的常用句式和短語,使青少年的語言儲備愈發貧乏[5]。當網絡流行語占領了絕大部分表達比重,青少年進行比較深層的思考和交談時,就會“詞到用時方恨少”,找不到準確的詞語描述想表達的概念。而互聯網作為語言和交流的媒介,因為縮寫的濫用,最終成了異化語言和阻礙表達的幫兇。
五、結語
“互聯網的興盛促成了大眾文化的繁榮,縮寫網絡語言作為其中富有特色的組成部分,并不會對主流話語體系構成威脅。”縮寫詞一直在不停地被創造,只有十分熟知縮寫體的人才能做到發明、傳播和熟練使用,其余人不過是跟風效仿,傳播效果有限。不僅如此,雖然有的網絡縮寫詞已經被主流文化所接納和認可,但大部分并沒有被收編,且由于缺乏系統、科學的創作規則,傳播范圍有限。一般而言,“圈外人”試圖突破亞文化群體的邊界進入其內部的難度較大,網絡縮寫詞的興盛更多的是亞文化群體內部的狂歡。網絡潮流更迭的速度極快,或許在不久的將來,縮寫會成為互聯網的歷史記憶。因此,我們應當采取一種更輕松包容的態度去看待這種現象,看待亞文化圈,看待一浪又一浪的互聯網潮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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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喻國明,馬慧.互聯網時代的新權力范式:“關系賦權—連接一切”場景下的社會關系的重組與權力格局的變遷[J].國際新界,2016,38(10):6-27.
[3] 胡疆鋒.亞文化的風格:抵抗與收編[D].北京:首都師范大學,2007.
[4] 嚴勵,邱理.網絡流行語傳播機制的邏輯分析及話語轉向[J].當代傳播,2015(1):41-43.
[5] 隋巖,李燕.論網絡語言對個體情緒社會化傳播的作用[J].國際新聞界,2020,42(1):79-98.
作者簡介 謝橋,碩士在讀,研究方向:新聞與傳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