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虹

紀錄片《人生第二次》由豆瓣高分紀錄作品《人間世》和《人生第一次》的原班人馬打造,共8集,每集60分鐘左右,講述了普通人面對生活的疾風驟雨,思忖萬千后的決絕和不屈。節目播出后嗶哩嗶哩彈幕網評分9.9,截至2022年9月末,在豆瓣平臺也保持著9.4分的高分成績。不同于《人生第一次》從少年到老年圖鑒式的縱向架構,《人生第二次》通過掙扎與反抗的轉換、絕望與希望的碰撞、殘酷與溫情的交織,來展現更為廣闊的生命剖面。在主題選取上,主創團隊將事業選擇、婚姻生活等常規意義上的“第二次”全部剔除,以“圓”與“缺”、“納”與“拒”、“是”與“非”、“破”與“立”等四組看似對立實則統一的內容,重新解構人生母題。于是出獄重生、容貌修整、殘軀進藏等復雜、深沉的人生辯題,在攝制組的跟蹤拍攝中顯現出輪廓。除了主題內容的對立統一,紀錄片在表現手法上通過多維視角的縱向呈現和串聯式敘事的橫向對比,來探尋主人公的行為邏輯和心靈軌跡,透視社會熱點問題背后的種種復雜成因。為了凸顯紀錄片的現實質感,制作團隊堅持“沉下去”的創作理念,在長時間的追隨采訪和蹲守式拍攝中積累了大量素材,最大限度地復原了生活的本真。不修飾、不做作且忠于現實的真誠記錄,讓觀者自覺升起對生活的敬畏、對人生的叩問。
一、多維度敘事語境的塑造
《人生第二次》在整體編排上借鑒了單元劇的結構模式,各集獨立成章,每個章節的紀錄內容各不相同,但在整體上仍然存在著一定的內在聯系。紀錄片中八幅人生圖景兩兩呼應,《圓》是十八年的堅持尋找,幼子的回歸彌補了三代人的親情缺憾;《缺》是一群失去原生家庭關愛的困境兒童,在逆風長跑中勇敢地向命運亮劍;《納》與《拒》是一趟與自身殘軀和解的進藏之旅和一場無法接受身體發膚的容貌焦慮;《是》與《非》聚焦司法領域,展開走出高墻后的自我救贖和法理、人情相融的檢察案卷;《破》與《立》是沖出婚姻圍城的人生重啟和流水線女工的進階日記。主題內容的對比碰撞,既還原了現實生活的復雜多維,同時也給觀者營造了豐富的思辨空間。
(一)多維視角的縱向呈現
在單集內容的組織、安排和構造中,《人生第二次》借用了電影敘事里漸次回溯的敘事方式,將一段完整的故事拆分成段,分別從不同的人物視角介入,使故事的縱向發展和橫向共振并行,不斷交替變換的視角,打破了個體視野的局限性,使故事形成了“羅生門式”的復調結構,這樣的敘事方式在《圓》一集中得到了充分體現。在本集中,紀錄片通過三次畫面回放,分別從母親、兒子和公安干警的視角來還原故事。故事的畫面開始于陰雨連綿的天氣,紀錄片第一句話是母親占緒蓮的獨白:“衛卓,你應該記得家里是開餐館的……十八年了,我們一家人為了找你,不知流了多少眼淚,最后還是空空的。”隨著黃岡市公安局打拐辦的電話通知,夫婦二人進京核實身份,在中央電視臺《等著我》的節目現場,分開18年的母子終于相見。紀錄片僅用短短10分鐘的時間,便交代了占緒蓮母子從相認到回鄉的過程。節目結局看似皆大歡喜,但直到第二次回放認親現場,《圓》所要表達的真正主題才逐漸顯露出來。
隨著兒子衛卓視角的展開,觀眾得知在和親生父母相認之前,衛卓因生意失敗欠下幾十萬債務,除了對身份明晰的渴求,衛卓在鏡頭前坦誠地交代了自己對這份情感的額外期冀。一面是占緒蓮十幾年尋子的艱辛生活,一面是母子相認后的巨額債務,此時,觀者在母親視角中所積蓄的感動和祝福,在現實困境面前戛然而止。更讓人無奈的是,隨著抱養事件的公開,養父母在保守的民風世情中無法抬頭,還沒有來得及向親生父母坦露過往人生的重重坎坷,衛卓便又陷入了血濃于水和養育之恩的糾纏牽扯,在兩個家庭的罅隙中寸步難行,現實問題的接踵而至也讓這場感人的母子相聚變得千瘡百孔。《圓》雖然把焦點放在當下備受關注的尋子話題,但是卻比同類型的節目多了更為復雜的敘事維度,紀錄片將尋親成功的結局,由圓滿的句號改成了逗號,通過父輩與子輩情感的“缺”和兩難的“抉”,展現幸福背后的遺憾和失落。
在母親和衛卓的視角之外,紀錄片在結尾處增加了更具深度的警方視角:自2009年全國開展“打拐”專項行動以來,各地公安機關對常年積案做出的清算式行動,彌合了眾多支離破碎的家庭。但看似一個個圓滿的團聚背后,實則深藏著難以言說的苦痛,對此,節目通過第三重視角,直面幾十年骨肉分離后無法熨平的親情褶皺。據鄂東南系列拐賣兒童案件專案組組長介紹,很多重聚的家庭面對的現實困境,遠比想象中的更復雜。有的孩子不愿意認親,卻被愛心團體強制解救,最終卻得了抑郁癥;有的孩子回歸原生家庭后,養父母無法接受孩子對養育之恩的背叛,轉而要求其償還巨額贍養費;還有從小跟親生父母分開后,并沒有在再生家庭中得到相應關愛和照料的孩子,在愛與被愛方面表現出強烈的恐懼和無能。在父母、衛卓、警方的三種視角之外,創作者在節目最后將鏡頭伸向了更多的尋親家庭:守護在廢墟上的母親、妻離子散的出租車司機,還有抱憾終生的農村老人。《圓》一集在多維視角的縱向呈現中求“深”,文本的表層幅度中求“廣”,以期全面立體地剖析圓滿與缺憾并行的親情母題。
(二)串聯式敘事的橫向對比
“在電視紀錄片中,結構是敘事的具體化和意義化,敘事要通過結構才能流暢地表達作者的審美感知。”[1]除了多維視角縱向呈現尋親家庭的情感底色,針對社會熱點問題的紀錄內容,制作組根據主題邏輯的遞進順序,將同一社會現象積累的零散素材,以串聯式敘事結構進行整合排列,將發生在不同空間的故事并置在同一個主題之中,以此強化敘事邏輯,提高作品的整體內涵。串聯式敘事結構的使用使紀錄作品既具穿透力,又能高度概括社會形態的衍生發展,在增強故事的真實感和對比性的同時,還能引導觀眾從必然性的角度出發,來認識人物的行為邏輯和心靈軌跡,客觀地審視和看待種種復雜的社會形態。針對景觀社會、顏值經濟所催生的龐大的醫療美容市場,紀錄片《拒》一集圍繞輿論場中爭論紛紛的整容話題,從兩名外科醫生在醫療整形道路上的去與留來呈現現代美容整形市場的發展實況。
作為一家民營美容機構的創始人,韓嘯最開始致力于燒傷病人的整形手術,隨著近幾年醫美市場的火爆,前赴后繼的整容實踐者以現代醫學為手段,以血肉之軀為材料,用近乎瘋狂的方式生產美。站在行業前沿的韓嘯,在上游市場與下游消費者的拉扯中逐漸身不由己。他深知整形手術對身體的戕害,又不得不拿起手術刀解決需求群體的身體心結,最終在痛苦的撕扯中黯然離場。與此同時,同為整形醫生的崔海燕正準備在這一領域開疆拓土,兩名醫生對行業的理解十分相近,但是整形工作為他們帶來的價值感卻不盡相同。面對整形理念的畸形發展,紀錄片通過花季少女馮婷來展現現代醫療美容技術的真正價值所在。在長達十六年的時間里,馮婷由于骨質纖維瘤導致兩側面部嚴重不對稱,一直活在病痛的折磨中,異常復雜的病情讓馮婷一家求醫無門。最終崔海燕結合現代醫療美術技術,在不損傷面部神經的基礎上,經過三期手術將馮婷治愈。歷經漫長的七年求醫生涯,馮婷最終重獲新生。在整形外科戰場上,一個無法修復內心的沖突選擇另一條道路重建生活,一個選擇深耕整形領域引領醫美行業的健康發展。紀錄片將醫生、患者、社會理念、醫美市場等因素的內在聯系橫向串聯,繼而從多種角度探究不同群體的價值立場。
二、“沉下去”的創作理念與現實質感的凸顯
(一)謙卑的心靈“在場”
真實性是紀錄片敘事的前提和基礎,在綜藝立身和短視頻文化消費的共同作用下,基于長紀錄和社會觀察基因的“沉浸式”人文紀錄作品的發展空間正在被逐步壓縮。《歸途列車》《我在故宮修文物》與《舌尖上的中國》系列作品,能夠在略顯蕭瑟的長紀錄片市場釋放光芒,有賴于作品在敘事和創作流程上的堅持和突破,保證了節目藝術性和社會性統一。相比之下,《人生第二次》從題材的社會性到表達方式的克制,都明顯帶有傳統紀錄片的味道。
首先,為了最大限度地追求被攝對象的客觀真實,制作團隊注重感受與體驗的共時性,通過繁復而漫長的“在場”環節,全方位地捕捉事件的發展節奏和人物的真實反映。“紀錄片的‘在場紀錄與民族志的‘田野調查一樣,都將‘真實建立于主體與對象性‘他者的親在共存關系之上。”[2]對此,《人生第二次》延續了《人間世》《人生第一次》“笨拙”的蹲守式拍攝和跟蹤記錄。耗時最長的拍攝周期,跨過了兩個春節,尤其是《圓》一集的拍攝工作,涉及人物線索之多、地域跨度之廣、倫理與法理的復雜程度,是攝制組在以往的作品中從未遇到過的境況。同樣,對于主人公走出高墻后的出獄生活,制作組在話題敏感性和個人隱私的敞開度上反復推敲,綜合權衡觀眾和被攝者的心理接受程度。而且在拍攝過程中,每一集都會遇見意外,當事人的抗拒心理迫使主題終止,主人公的身體原因導致選題中斷等。即便如此,節目仍然堅持用時間互換對生活的真實攝取。在后期剪輯過程中,制作團隊小心取舍,最終將一萬多小時的海量素材濃縮成八集、九個小時左右的作品。這種“沉下去”的創作理念,體現了創作者對生活的敬畏,也使紀錄片最終得以呈現出冷靜、客觀,又不失溫情的人文基調。
其次,節目沒有用居高臨下的態度去指導和評判主人公的生活抉擇,而是以謙卑的心靈“在場”,感受其面對現實問題的焦慮、悲慟甚至無力,并從這些情感豐沛的故事中提煉人世溫度,傾注對生命本身的凝視和關懷。對于《圓》一集的拍攝工作,分集導演張濤在創作手記中提到,整個攝制組含淚完成了對母親占緒蓮的采訪,在結束了100天的跟蹤拍攝后,面對著40T的紀錄素材,創作者的情緒龐亂而復雜。“我就每晚噩夢不斷,不是被人追殺,就是莫名痛哭,每天面對著如山的素材,面對不同視角不同情緒,一點一點地整理,一點一點地記錄,總是不知所措。”[3]在《納》的拍攝中,攝制組跟隨高位截癱的何華杰一起向川藏線進發,由于冰雹突至,何華杰堅持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上輪椅,癱瘓的同伴與攝制組一同淋在冰雹之中,等待他完成一個對正常人來說再簡單不過的動作。此時的鏡頭漫長又無聲,爬上輪椅之后,等來的不是興奮和激動,只有主人公崩潰的嘶吼和放聲咒罵,即便紀錄片在此處做了消音處理,但導演事后回憶道“我聽著伴有臟話的吶喊,比當時被冰雹砸頭還疼”。可見,攝制組在拍攝過程中,用時間和陪伴為觀眾記錄下感動人心的時刻,以謙卑的心靈“在場”開掘出充滿萬鈞之力的生命瞬間。
(二)現實質感的凸顯
對于社會題材紀錄片而言,帶有引導性的解說詞,可以對視覺畫面的單一性起到補充作用,使紀錄片的主題明確、層次分明且邏輯連貫,但在一定程度上往往會產生“主題先行”的宣教感,從而影響紀錄片的“客觀性”和“現場感”。而無解說詞創作形式的選擇,剝離了“上帝之聲”對文本的再闡釋,代以畫面、音樂、特寫鏡頭等元素,填充解說詞缺席帶來的敘事空白。即便無解說創作形式營造的真實感,并不等于文本內容的“絕對真實”,但在某種程度上,“無解說詞紀錄片的處理與把控,考驗的是創作者整體的文學功力,也考驗接受者對于紀錄片的領悟力與感受力”。[4]與《人生第一次》較為完整的旁白講述相比,《人生第二次》在文本解說上幾乎涵蓋了當前所有的表達樣式。比如《拒》與《是》兩集的素材,主要依靠創作團隊的蹲守式觀察積累而成,且單個主題由三到四個故事構成,此時節目組適時加入了旁觀的記者視角,以“只敘述不闡釋”的方式,將不同的人生故事進行組織和架構,在紀實和表達之間,尋找介入社會熱點話題的制衡點,使得原本沒有規律的故事素材具有了完整形態。
而在其他劇集里,由于單個故事的完整度和情感濃度足夠飽和,所以紀錄片取消了聲音構成中的解說部分,用人物對白或主人公獨白來直接推動故事的發展,只是在時間、地點、人物介紹等重要節點輔以簡單的字幕介紹,使紀錄片的作者性讓位于社會觀察的客觀性。為了不影響作品的真實意蘊,紀錄片回避了記者視角的采訪和提問,由人物本身代替采訪者完成主觀表達,遇到被攝者無聲的情感外露或者故事的關鍵轉折點,節目會以“聲畫能指”為路徑,呈現出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藝術效果。如《缺》一集,掛在窗外隨風搖擺的衣服,應和了困境兒童失去原生家庭的漂泊無依,而雨后破土而出的植物和掛滿枝頭的青澀果實,又隱喻地表達了“夢想之家”為孩子們開創的無限希望和未來。無解說方式雖然不代表故事內容的絕對真實,但作為紀錄片表現形式的一種選擇,可以剝除觀眾與人物之間的陌生感,使故事內容更具現實質感。
根據新媒體傳播方式的共時性,《人生第二次》選擇在互動性極高的嗶哩嗶哩視頻網站播出時,給予了觀者強烈的互動氛圍。比如《圓》一集中,團圓之后各種現實問題接踵而至,除夕之時,面對占緒蓮的親情呼喚與養父的惱羞成怒,在兩個家庭中倍感壓抑的衛卓情緒崩潰,哽咽著問道“我這樣做是不是傷害到他們了”,此時“孩子這不是你的錯”的彈幕留言如潮水般溢滿屏幕的各個角落。而在衛卓被找到后的歸鄉之旅的喜慶氣氛中,紀錄片將視角對準了在場的另一位失獨母親,她聽說了衛卓的故事,帶著嗚咽從百里外趕來,只為了看一眼找到的孩子,讓自己不至于在絕望的日子中日漸沉淪。此時,網友們在屏幕上留下了大量的“心痛”“淚目”等彈幕留言。《人生第二次》沒有華麗的辭藻和點睛的金句加持,只有中國最平和的父母和最普通的群體,用命運之門的重啟,解構和守正無常的人生母題。
結語
《人生第二次》以兼具現實關照和藝術呈現的方式,再現普通人在生活巨變里的人性倔強,同時利用多重視角的縱向呈現和串聯式敘事的橫向對比,塑造多維的敘事語境,展現對生命本質的關注。在創作理念上,節目制作組將自身定位止步于故事的“見證者”,以謙卑“在場者”的理念堅持,將圓缺納拒、是非破立這種東方式的哲學詞匯拓展出更深層的內涵意義,以此展現無常的生命歷程里,普羅大眾從絕望走向重生的決絕和不屈。
參考文獻:
[1]蔡之國.電視紀錄片的結構分析[ J ].當代傳播,2009(02):99-101.
[2]謝卓婷.在場、建構與“他者”倫理—從人類學視角看紀錄片的“真實”[C].馬克思主義美學研究.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5.
[3]張濤.《人生第二次》:用多視角的方式,還原當時的所見所想[EB/OL].(2022-5-27)[2022-6-17]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8296565.
[4]張力.視聽的剝離與融合:無解說紀錄片的類型和表達研究[ J ].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9(04):123-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