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范疇視角下多義詞的詞義引申探究

摘要：一詞多義是現代漢語中一種常見的語言現象，它體現了語言的經濟性原則和人類認知外部世界時的范疇化趨勢。“洗”是現代漢語中一個使用頻率非常高的多義詞，我們使用認知語言學中的原型范疇理論對其7個表示動作的義項之間的關系進行梳理，以觀察其詞義引申的原因。

關鍵詞：原型范疇；詞義演變；洗

一詞多義詞是語言中一種常見的現象，也是語言學的重點研究內容和學習難點。多義詞具有幾個互不相同且相互關聯的意義，這不僅是語言經濟性原則的體現，也是人類多角度認知世界的體現。認知語言學的發展為我們深入認識一詞多義現象提供了新的范式，而其中重要的原型范疇理論也在多義詞理解方面具備良好的效果。

“洗”是現代漢語里一個經常使用的表示動作行為的多義詞。基于原型范疇視角，我們認為，各個義項分別構成了一個語義范疇，多義詞的基本義是原型義，轉義是以家族相似性原則圍繞基本義不斷向外擴展而來的。通過梳理“洗”表示動作行為的7個義項，我們可以清晰地發現各義項的發展是以原型義“用水、煤油或汽油去掉物體上的臟東西”為中心，向外輻射擴展而來，是一個輻射式引申的典型例子。在這個過程中，隱喻機制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一、多義詞和原型范疇理論的基本概念

（一）什么是多義詞

語言符號的數量是有限的，而人類想要借助語言符號表達的意義是無限的，當有限的語言形式不能承載無限多的意義，多義詞就必然產生。用一個語言形式負載幾個相關聯的意義，我們就不必為每一個意義單獨創造一個詞來對應，這樣一來，語言使用者的記憶和負擔就會大大減少。

葛本儀[1]指出，多義詞最初都是由單義詞發展而來，詞最初產生時具有的意義叫原始義，在已有意義的基礎上產生的意義叫派生義；在派生義中，充當新義的基礎的意義叫基本義，產生出的新義叫非基本義。束定芳[2]指出，多義詞的特點是一個詞有多個義項，且各義項密切相關。多義詞的意義可以分為基本義和轉義，轉義包括引申義和比喻義。基本義是最基本最常用的意義；引申義是在基本義的基礎上演變發展產生的意義；比喻義是借用一個詞的基本義來比喻另一種事物而產生的意義。

（二）什么是原型范疇理論

1953年，維特根斯坦[3]通過對game的研究，發現對game進行明確的界定是極為困難的，由此開始反思持續兩千年的經典范疇觀，反思二分邏輯在認識事物時一分為二、絕對對立的弊端，并提出了家族相似性原理：“一個家族的成員的容貌都有一些相似之處，但彼此的相似情況和程度卻是不一樣的。”后來的認知心理學家和認知語言學家對維特根斯坦的理論進行了深化。目前學界對原型范疇概括的特點主要有：（1）范疇不是通過充分和必要條件建立的“完形”概念；（2）范疇成員之間具有相互重疊的屬性組合，形成家族相似性；（3）范疇的邊界是模糊的；（4）范疇內部呈現輻射狀，而且各成員的地位是不平等的，有中心成員和邊緣成員之分。

Rosch通過對其他范疇中成員隸屬度等級調查，提出了“原型”這一概念：原型是進行范疇化的重要方式，是范疇中最具有代表性、最典型的成員，對于識別范疇起著重要的作用，同時也是范疇中其他成員在認知上的參照點。Rosch 和 Mervis將范疇分為三個主要層次：上義層次、基本層次和下義層次。基本層次體現出范疇成員之間最大的家族相似性，也是人們對真實世界最為精確和具體的認知，也是最為客觀和自然的分類。上義層次在基本層次的基礎上形成，比基本層次更具有概括性，也更為抽象，在功能上主要突出一般屬性。下義層次也是寄生于基本層次，在基本層次的基礎上，增加了具體的屬性，這些屬性往往反映了認知背景和文化特征等信息。

二、原型范疇理論對多義詞研究的指導作用

原型范疇理論為研究多義詞內部各義項的關聯和引申途徑提供了充分的理據性和操作范式。Lakoff和Taylor指出，語言結構就像非語言的概念結構一樣，也有原型效應。基于原型范疇理論，我們可以將每個多義詞都看成是一個語義范疇。在這個語義范疇中，各個義項的地位是不平等的，有核心與邊緣之別，其中最典型、最常用的義項是基本義，相當于原型范疇理論的原型意義，也是人們最先獲得的、最原始、最基本的義項。轉義圍繞著基本義不斷向外擴展而形成，轉義與基本義的關系可以參照原型范疇理論的家族相似性。

原型范疇理論可以對解釋多義詞的詞義引申機制。在某個多義詞的語義范疇中，以基本義為原型義，在家族相似的前提下，通過隱喻機制在原型意義的基礎上向外擴展形成新的義項。義項與義項之間沒有明確的界限，相鄰意義的義項之間沒有明確的界限，相鄰意義的義項之間由于語義延伸會有一些共同的屬性。基于此，我們可以用原型范疇理論研究多義詞義項的演化過程。

三、從原型范疇理論看多義詞“洗”的詞義引申

（一）現代漢語動詞“洗”的原型義項的探尋

1.“洗”的古代義項

《說文解字·水部》對“洗”的解釋是“灑足也，從水先聲。”段玉裁注：“洗，灑足也。灑俗本作灑。誤。今依宋本正。內則曰。面垢。燂潘請靧。足垢。燂湯請洗。此灑面曰靧，灑足曰洗之證也。洗讀如跣足之跣。自后人以洗代灑滌字。讀先禮切。沿至近日以灑代灑，轉同詩禮之用矣。從水，先聲。穌典切。十三部。”

《康熙字典》列舉的“洗”作動詞的義項有：

（1）【說文】灑足也。

（2）【史記·高祖民】使兩女子洗足。又潔也。

（3）【書·酒誥】自洗腆致用酒。又姑洗，律名。

（4）【廣韻】【集韻】【韻會】先禮切【正韻】想禮切，音姺。與灑同。滌也。

（5）【易·系辭】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又承水器也。

我們發現《說文解字》認為“洗”字專指洗腳，而《康熙字典》引用的《尚書·酒誥》和《易傳·系辭傳》認為“洗”表示清潔、使干凈的意義。這一意義一直流傳至今。

2.現代漢語中動詞“洗”的義項

在《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中，“洗”這一詞條下共有9個義項，列舉如下。

（1）用水或汽油、煤油等去掉物體上的臟東西：洗臉；洗衣服。

（2）洗禮：受洗；領洗。

（3）洗雪：洗冤。

（4）清除：清洗；洗牙。

（5）像水洗凈一樣殺光或者搶光：洗城；洗劫。

（6）照片的顯影定影；沖洗：洗膠卷；洗照片。

（7）把磁帶上的錄音、錄像去掉：那段錄音已經洗了。

（8）玩牌時把牌摻和整理，以便繼續玩：洗牌。

（9）筆洗。

除了第（2）和第（9）條義項表示名詞的義項，其他7個都是動詞義項，我們在此只探究這7個動詞義項的內在關系和引申方式。

3.確定原型義項

Dirven 和 Verspoor為確定中心意義和突顯意義確立了三種方法：（1）按照日常經驗，在說到某個詞時首先想到的意義；（2）根據統計頻率，多義詞中使用頻率較高的那個意義；（3）看意義是否可以擴展，能夠成為擴展出的意義的基礎的那個意義就是中心意義。以動詞“洗”為例，在現代漢語中，提到“洗”時，人們根據生活常識會自然而然地想起“用水去掉物體上臟東西”（我們先不說需要使用汽油、煤油去掉臟東西的特殊行業的情況），因此，7個動詞義項里的第一個是“洗”的基本義。它是各個義項中最基本的和最典型的，是“洗”這個語義范疇的原型，其他義項都是由洗（1）為原型義項向外擴張衍生而來的。

（二）“洗”義項的引申過程

根據家族相似性原則和詞義之間的親疏遠近關系，我們認為動詞“洗”的義項的引申是人類在認知過程中突顯了義項中不同的義素造成的，并且和隱喻機制的參與密不可分，這一詞義引申過程經歷了如下步驟。

原型義“用水、煤油、汽油去掉物體上的臟東西”，經過義素分析可以分解為[+手或機械參與][+使用液體][+反復揉搓][+使物體干凈]，在此基礎上，[+去除臟東西使物體干凈]的意義首先被突顯了出來，成為詞義引申的起點：我們洗任何東西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使它干凈，這個最終結果才是我們最關心的。于是“清除”“去掉”“使干凈，回歸初始”的意義產生了。清除是手段，使物體干凈是目的，二者是相關的，順理成章地產生了洗（4）和洗（7）兩個義項。“洗牙”是清除牙齒上的污垢，是使牙齒干凈的意思；“那段錄音已經洗了”是指清除錄音帶上的數據，使錄音帶成為沒有任何數據的初始狀態。我們常說，“洗干凈的衣服像新的一樣”，這也是一種事物回歸初始狀態的體現。

水是人們日常生活中最經常接觸的液體，在人類最初的經驗中，沒有水的參與就不存在“洗”這件事情。基于親身體驗，我們激活并突顯了[+使用液體]這個貫穿于“洗”的動作全過程的元素。只要某種活動需要液體以參與達到某種效果，我們都可以用“洗”來指稱，正如洗（6）：用顯影劑使照片顯影或定影。

在隱喻這個重要的認知機制的作用下，[+使物體干凈]的意義開始向其他認知域投射，隱喻能夠建立的基礎是源域和認知域具備相似性，這種映射的結果就是“洗雪”意義［洗（3）］的產生。“洗雪”這個意義通常表示的是洗刷恥辱、仇恨，冤屈等各種令人痛苦或有損個人名譽的事情。正如附著在物體上的臟東西一樣，恥辱和冤屈等負面事物也是附著于個人形象和個人聲譽上的不潔之物，我們清洗事物的目的是使它干凈；而清除掉恥辱、仇恨、冤屈這些負面事物，使當事人回歸到清白無辜、揚眉吐氣的狀態，也是人們使自己干凈的目的。兩者在目的上有著高度的相似性，也是隱喻機制從物到人映射的體現。

除了目的高度相似，結果的高度相似也是隱喻和詞義引申的一個重要因素。經驗告訴我們，任何實體的附著物經過水的沖刷的結果都是一無所有，這種“沒有任何剩余物”的結果被投射到人類社會和犯罪活動：遭遇了徹底的暴力搶劫的地方當然是什么財物都不可能剩下，就引申出了“洗劫”的意義，也就是洗（5）。

除此之外，“洗”需要動作的參與也是一個相似點。我們清洗任何東西都不可能是把它放在水下置之不理等著它自己變干凈，必須要有人或機械參與，反復揉搓，或者是使物體不停運動。這種動作反復的意義的投射就構成了“洗牌”［洗（7）］的義項。我們玩牌時需要手的參與以均勻打亂牌的順序，這個行為和清洗其他物品時反復揉搓的動作也是高度相似的。

由此，我們發現，以原型意義為出發點，隱喻參與了洗（3）、洗（5）、洗（8）等三個新的義項的產生過程，在需要時突顯原型義的不同義素也是詞義引申的重要方式。總之，7個表示動作的義項呈現輻射狀向外擴展。

四、結語

本文從原型范疇理論的視角出發探尋了現代漢語動詞“洗”的7個義項之間的聯系。經過分析，我們發現“用水、煤油，汽油去掉物體上的臟東西”是引申出其他義項的基礎，“洗”的其他義項是基于這個原型義項以激活不同的義素及借助隱喻機制向外擴展形成，各義項之間存在著家族相似性。

基于原型范疇理論，我們可以更容易理解多義詞的意義，分析多義詞的各個詞義之間的關系，理清詞義發展引申的脈絡。從原型義義素的變化著手，對比多義詞的各個義項與原型義之間的親疏遠近關系，進而對義項進行更為清晰合理的切分歸類。換句話說，原型范疇理論也為現代漢語多義詞分類提供了新的路徑：[4]找出原型義項→分析各個義項與原型義項之間的關系（直接引申或間接引申）→以引申方式為出發點，結合義項變化的具體情況（義項的增加、減少或從具體到抽象），以此為切分點對多義詞的各個詞義進行歸納，為多義詞教學和研究提供新思路。

作者簡介：劉亞曉（1995—），男，漢族，河南南陽市人，喀什大學漢語言文字學專業碩士在讀，研究方向為現代漢語語法。

參考文獻：

〔1〕葛本儀.漢語詞匯研究[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

〔2〕束定芳.現代語義學[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

〔3〕王寅.認知語言學[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6.

〔4〕王帥杰.基于原型范疇理論的多義詞認知——以“抄”為例[J].黑河學院學報，2020，11（1）：152-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