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語詩·雄鷹展翅

◎ 欄目主持：馬非

起子的詩

影子

一個人在烈日下

刷一堵白墻

突然他蹲下來

刷自己的影子

影子并沒有消失

只是變淡了

幾分鐘后

我看到他移到邊上

繼續刷墻

地上有一個

黑色的影子

和一個

白色的影子

墳

這座山

我上去過一次

順著小路

往上走一段

路邊有一座墳

早上它在樹蔭中

現在我想起

那次爬山的經歷

就想起了

這座墳

傍晚下山時

陽光像照在

一塊路牌上那樣

照在墳頭

空調

直到房子要拆遷了

我給爸媽買的空調

還被我媽自己做的

布套子罩著

這臺空調十年來

使用的時間

都不及我一個暑假

我爸說你看

還像新的一樣

我說再新也是舊空調

只能賣二百多

說這話那天

我爸媽帶著行李

去了重慶

到了后給我打來電話

我爸問我

空調賣了沒有

有沒有三百塊

圓桌

送走逝者

從殯儀館回來

圍著幾張圓桌

人挨著人

坐下吃飯喝酒

這樣的事情

我已經歷幾次

一個人

來了又走

圓桌邊

總會坐滿人

無人缺席

夏夜

半夜我和弟弟醒來

房間里沒有我們的爸媽

我們牽著手

摸黑走出房子

屋外卻被月亮照耀得

特別亮

遠處的水泥洗衣板上

有一團白影

我和弟弟不敢靠近

跑去找在生產大隊干活的

我們的媽媽

田間的小路在月光下

是一條泛白的細線

媽媽牽著我們走回家

叫醒了那團白影

那是蓋著毯子睡覺的

我們的爸爸

虛無

歲月讓我

長出了胡子

又讓胡子

白了一半

刮干凈下巴

沖洗剃刀

在洗臉盆底

只看到一些

黑色胡子渣

沉默的力量

雕像在高處

雙唇緊閉

有沉默的力量

卻讓人費解

這力量來自何處

又有何用

終于有一天

他倒了下來

發出一聲巨響

這力量讓他

變成一地碎片

水仙

種水仙時

不小心切掉了一個芽頭

連忙說了一句“對不起！”

現在剩下的芽

都抽出葉子開了花

有十八朵

她們齊聲說

“沒關系！”

立春

有一種感覺

春天從去年年底

就來了

記得樓下

有一棵小樹

早就發出新芽

今天下樓遛狗

找了一圈

沒找到那棵樹

突然想起

也許我是記住了

有一次我看到

住在樓下的少年

嘴唇上

長出了絨毛

雨夜月光

有一晚我被雨聲驚醒

起來小便

突然看到地板上

有一片淡黃色的月光

雨夜月光

多么奇妙

回到床上之后

我竟有點興奮得睡不著

第二天下樓上班去

才知道了真相

那雨聲

是誰家的太陽能

上水忘了關

水滿出來

滴了一夜

通話

我爸經常

誤撥電話給我

接起來

有時聽到他

在跟別人聊天

我聽幾句

就掛了

而有幾次

我只聽到

輕微的“沙沙”聲

我猜他在走路

那是手機

摩擦著褲兜

我就拿著手機

一直聽著

想象父子倆

沉默著

一起走一段路

直到他遇到

一個熟人

開始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