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本刊全媒體記者 李浩瑄
從涼山彝族自治州普格縣城出發,沿著蜿蜒的山路行駛近一個小時,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到達30多公里外的大槽鄉中心小學校。
3月8日早上9點,操場中央的旗臺下人頭攢動,陽光照在白綠相間的新校服上,學生們正按著班次列隊拍照合影。吉布小龍老師催促著進度,想讓孩子們快點拍完回到教室上課,他必須在下午2點前整理出來一份文件,2點后的課程已經排滿。
通常,在放學后的一個小時,吉布小龍還要上一堂特殊的“課”,那就是帶著妞妞合唱團排練歌曲。妞妞合唱團由這里面部分孩子組成,去年11月,她們受邀到北京參加中央電視臺《回聲嘹亮》節目錄制,這個由彝族小姑娘組成的合唱團讓人眼前一亮,她們的演唱被稱為“天籟童聲”。
這里,就是歌聲傳出的地方。
阿甘拉仁翻譯成漢語的意思是“不務正業的二叔”,吉布小龍笑稱這是他寫給自己的歌。
在回到家鄉普格成為一名鄉村教師之前,從四川音樂學院通俗演唱專業畢業的吉布小龍曾輾轉于北京、成都、昆明,居無定所,做過很多工作:去朋友辦的培訓班里干活、參加《星光大道》海選、到酒吧端盤子、在大街上發傳單……
這樣的生活從2009 年開始,持續了3 年。吉布小龍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飄忽不定,像個沒有根的人在大城市打轉,但他還是想再堅持堅持,畢竟走出大山學音樂花了家里不少錢,就這樣回去的話,他覺得對不起父母,也對不起自己。
一次偶然的機會,吉布小龍和朋友去到成都市新都區一所小學里觀摩音樂課。“當時那個班上的孩子們圍坐在一起,老師帶著他們玩與音樂相關的小游戲。在某一個瞬間,我很突然地被觸動到了,想起小時候,我在大山里從沒有感受過這么輕松有趣的課堂。”
從學校出來,吉布小龍給父親打了電話,聊了聊關于接下來的打算。他的父親曾經也是一名鄉村教師,聽到兒子回來教書,感到格外欣喜。
吉布小龍的家在大槽鄉中心小學校操場背后那座山的另一面,家鄉的學校當時不招人,他先考進了木里縣一個村上的九年一貫制學校。雖然是以音樂老師的身份進入學校,但是偏遠山區老師緊缺,吉布小龍還要承擔其它學科的教學任務。“父親30年前當老師時,下課鈴聲得用鐵棍敲鋼盆來代替,現在涼山州全面脫貧,條件已經比過去好太多了。”
2017年,吉布小龍30歲,終于回到家鄉普格縣,進入大槽鄉中心小學校任教。除了音樂、體育這些課程,學校里的每一個老師都必須承擔一門主科的教學任務。“之前我一直教數學,這學期學校里來了一名數學專業畢業的大學生,有專業對口的老師當然更好,于是我就被安排教語文了。”
回到家鄉的吉布小龍也一直在留意,學校里有沒有一個“當年的他”。“我本想找一個獨唱的好苗子,但是這些孩子一見到我就會躲到一邊去,眼神回避,更不要說站出來唱歌了。”吉布小龍說。
合唱團的成立完全是出于機緣巧合。2018年的一次課間時間,吉布小龍坐在操場花壇上撥弄吉他,彈的是彝族傳統民謠《不要怕》。這是一首哭嫁歌,幾乎每一個彝族人都會唱。這時,有4個孩子竟然來到吉布小龍的身邊,小聲跟著唱了起來,兩個男孩、兩個女孩。
吉布小龍發現,原來這樣的鄉音可以讓孩子們勇敢表現自己。于是,他萌生了讓孩子們組建一個合唱團的想法。這4個孩子就成為了合唱團的首批成員。
在大槽鄉中心小學校里,大部分孩子放學回家需要翻過一座山,為了保障安全,學校幾乎都安排學生住校。吉布小龍把孩子們下午上完課到食堂開飯前的這一個小時,作為合唱團的訓練時間。
在教學樓二樓,有一間十多平方米的小教室,這里是合唱團的小基地。吉布小龍帶著學生練歌時,教室外的窗臺邊總是擠滿了好奇的孩子。從4個成員,到40個,再到如今的60個,只要走進這間教室,就可以成為合唱團的一員。吉布小龍鼓勵每一個被音樂吸引的孩子加入進來。
只不過漸漸地,合唱團里只剩下一個男孩了。青春期的男孩好動,比起在教室里坐著演唱,他們更傾向于到操場上嬉戲打鬧。不久后,團里僅剩的一個男孩也開溜了。就此,合唱團有了名字——妞妞合唱團,“妞妞”是彝族人對小女孩的愛稱。
吉布小龍會給合唱團里的每個女孩取一個專屬于他們的昵稱,乖妞妞、暖妞妞、粉妞妞……每一個形容詞代表的都是這個女孩獨一無二的特質。
爾各叫藍妞妞,“因為小龍老師說我像《藍精靈》里的藍妹妹,堅強勇敢”。在爾各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母親常年在外打工,“有一年她回家來,我都不知道那是我的媽媽”。
爾各和哥哥、妹妹住在外婆家,家族里所有的青壯年都出去務工了。家里的10個小孩要幫外婆分擔家務,爾各更愿意去放羊。“我可以坐在那發呆,可是有時候天黑了還在路上走,會感到害怕。”
合唱團里孩子的父母大都外出務工,一年只能回家一兩次。留守在家的孩子八九歲便開始做家務、干農活,照顧弟弟妹妹。
“不懼密林深處的豺狼,敢于深海淺灘與蛇蝎作伴。父母不會永遠陪著我們,我能獨立生活洗衣做飯。”為了給女孩們壯膽,吉布小龍寫下這首《勇敢的妞妞》。除了唱,吉布小龍還會設計手勢舞,讓孩子們在演唱時大大方方地表現自己。
2018年兒童節,普格縣舉行文藝匯演,妞妞合唱團演唱了吉布小龍所作的原創歌曲《下雨了》。“主辦方反復找我確認這首歌真的是原創嗎,大家都覺得很不可思議。20 個小女孩在臺上邊唱邊做動作,充滿自信和童真。”吉布小龍告訴記者,那次去縣城參加活動是妞妞合唱團第一次走出學校表演,也是一些孩子第一次走出大槽鄉。后來,妞妞合唱團越走越遠,從普格到西昌,從成都到北京,被更多人認識。
2020年10月11日,吉布小龍在短視頻平臺上傳了第一條妞妞合唱團的演唱視頻,視頻中的女孩們身著艷麗的民族服飾,在鏡頭前唱著吉布小龍寫給家鄉普格的童謠《日史普基》,播放量破10萬,這超過了普格縣一半的人口數。

妞妞合唱團合影。(圖由受訪者提供)

妞妞合唱團5名成員和吉布小龍參與《回聲嘹亮》節目錄制。(圖由受訪者提供)
去年11月,妞妞合唱團參與《回聲嘹亮》節目錄制,被選去的5個孩子都是第一次到北京。
阿生吾只是合唱團的老成員,4年來沒有錯過一場演出。回憶起那段經歷,她依然興奮不已:“我看見了天安門!我從沒想過能見到天安門!”
大槽鄉中心小學校一共10 個班,剛好400 個學生。這些年因為易地搬遷,再加上有條件的家庭會選擇把孩子送出去上學,鄉里的生源不斷減少,還留在這里念書的基本都是留守兒童。
為了給孩子們營造一個相對穩定的學習環境,校長祿智茂替學生擋掉了不少不必要的演出。“孩子們把歌聲帶出大山,認識了更廣闊的世界,增強了走出去的信念,這是好事。但是孩子們要真正走出這片大山,改變命運,還得靠學習。”
祿智茂去年接管中心小學校,來之前他就聽說了妞妞合唱團。“起初,我擔心孩子們過多投入時間到排練中,忽視學習。來了后才發現,她們的學習成績大多都在班級里名列前茅。”
阿生吾只的成績一直穩定在年級前幾名,但她去年差一點去不了北京錄制節目。她的父親曾找到吉布小龍,想讓女兒在六年級退出合唱團,專心學習。看著別的同學在排練,原本開朗健談的阿生吾只變得沉默寡言。吉布小龍向阿生吾只的父親解釋,告訴他去北京的機會難得,會成為孩子成長過程中的寶貴經歷,終于讓孩子父親松口了。
從北京回來后,阿生吾只跟同學們分享了自己的見聞,鼓勵大家一起努力學習,走出大山。
阿生吾只和爾各都想考縣城里的中學,考慮得更遠一點的話,她們想像小龍老師一樣考上音樂院校,走上音樂道路。
羅芳是這群同齡人中最瘦小的那一個,合唱團里的姐妹們都很照顧這個“小妹妹”,但她卻是家里孩子中的老大,回到家要放羊、砍柴、做飯。“我也想去縣城上初中,但是爸爸媽媽更希望我在鎮上念書,這樣離家近一點,能幫奶奶干些農活。”
不過,羅芳也有自己的夢想,當一名醫生。兩年前她的弟弟生病去世了,當時父母在外打工,家中的老人沒有文化,而且迷信,沒有將發燒的弟弟及時送醫。弟弟被送到醫院后,沒有搶救過來。
“陽光穿透我的眼淚,綻放出美麗的彩虹;我要帶著希望的種子,飄向更遠的地方。”《蒲公英》是吉布小龍創作的歌曲里比較憂傷的一首,“有一些女孩就像天上的云、草地上的蒲公英,被風吹來吹去,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但我希望妞妞合唱團的女孩們能自己主宰未來。”
每到畢業季,就是妞妞合唱團面臨分別的時候。去年,機默度過了17歲生日,這是她第一次過生日,吉布小龍精心挑選了一個粉色的雙層大蛋糕。在齊聲合唱的生日快樂歌中,機默和妞妞合唱團的姐妹們正式道別,步入初中。
在吉布小龍眼里,機默的性格變化很大。她11歲才入學,是合唱團里年齡最大的成員,剛開始有些自卑,覺得自己這個年紀表演童謠很怪異,但在吉布小龍的鼓勵下,機默逐漸放下心理負擔,變得自信起來。
不久前,相關機構給大槽鄉中心小學校捐贈了一間錄音房。眼看著妞妞合唱團里有好幾個“元老”即將畢業,吉布小龍打算考試結束后,帶著她們將這些年唱過的歌曲都收錄成盤,作為畢業禮物。“她們繼續往前走,我們的合唱團也會一直都在。”吉布小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