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光斌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摘自《政治學研究》2022年第1期)
近代以來的資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革命都是在“人民主權”旗幟下發生的,都是旨在實現大眾民主的社會運動。顯然,資產階級革命所實現的是資本主義民主,無產階級革命所實現的是社會主義民主。在冷戰時期,我們從來不會懷疑社會主義國家的民主屬性,倒是真誠地懷疑并批判資本主義民主的真實性。然而,在冷戰結束之后,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卻成為“民主”的代言人,以至于真正實現了人民主權的社會主義國家需要證明自己的民主性。如此有違事實真相的世界政治現象是如何發生的?
美國是怎么“不戰而勝”的?美國在民主話語權上的逆襲起著決定性作用。“十月革命”后蘇俄推動的國際社會主義運動和民主民族解放運動,使民主成為一種潮流,對資本主義國家形成強大的壓力。這時的美國也需要證明自己是民主國家以對抗社會主義國家。美國是怎么做的呢?第一步,改造民主的含義。傳統的民主含義都是人民民主或者人民當家作主,是實質民主,熊彼特將實質民主改造為程序民主,主張民主是選舉產生政治家做決定的政治,這樣就誕生了“選舉式民主”概念,民主等于選舉、競爭性選舉等于民主,人民主權被置于第二位,或者說人民能不能當家作主就不重要了。第二步,改造民主的性質。資本主義民主被改造為自由主義民主或多元主義民主,這一學術工程主要是羅伯特·達爾完成的。由此,民主變成了掩蓋不平等問題的一個“可愛”的詞匯。第三步,在改造民主概念的基礎上,美國政治學家又改造了“合法性”概念。馬克斯·韋伯首推合法性概念,原意是由合法律性組成的、有效率的政府就是合法性政治即值得人民信仰和服從的政治。半個世紀后,美國政治學家李普塞特在《政治人》中將合法律性這個關鍵詞置換成競爭性選舉,由競爭性選舉產生并有效執政的政權才具有合法性。從此,“選舉授權才有合法性”的觀念開始流行。從20世紀40年代到80年代的近半個世紀,幾代美國政治學者一直在論證著美國民主的普世性,完成了民主話語權上的“逆襲”。
我們不得不承認,在民主理論的建構和表述上,美國政治學同行為冷戰作出了重大政治貢獻,其關鍵經驗就是將自由主義思想社會科學化,讓意識形態宣傳以社會科學的面貌出現,使受眾更容易接受。
那么,如何表達中國式民主?我們說民主是人類共同價值,這一點和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能夠溝通起來。然而,民主要落地,必須以各自的歷史條件為前提,民主形式要與歷史條件相適應,因此才有“西式民主”“中式民主”之說。作為西式民主的“自由主義民主”其實包括兩大部分,首先是自由主義的政治價值,其次是民主的實踐工具,實踐形式是為了實現政治價值,或者說實踐形式必須與作為歷史條件的政治價值相匹配。研究發現,無論是作為自由主義內核的代議制、個人權利和多元主義,還是作為民主實踐形式的競爭性選舉,都是中世紀發展起來的歐洲文明的組成部分,自由主義民主是歐洲文明的政治表達。
在政治價值上,中國歷史文化產生的最強大最持久的政治哲學無疑是民本思想,它是以“社會”為“主義”的社會主義價值觀,或者說與人民民主具有內在的通約性。在中國的語境下,人民民主、社會主義民主可以表述為民本主義民主,是中國式民主的一種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這種表述可以說是中華優秀傳統文明的時代性轉化。其實,梁啟超最早把民本主義視為中國的民主,孫中山的民生、民權、民族思想也可以理解為民本主義民主的具體表達。在當下,民本主義民主契合了中國共產黨的以人民為中心、生命至上的人民民主思想。西方國家也在用“人民民主”這個詞,這就是筆者一開始講的資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革命都是在人民主權、人民民主的旗幟下發生的,因此以人民民主很難區分民主的程度和民主的真假。或許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西方學者在不放棄人民民主的前提下,更多地使用自由主義民主。同理,我們在堅持“全過程人民民主”的時候,也應該找回根植于中國歷史文化的民本思想,以實現政治思想、民主制度和民主實踐相統一的民本主義民主。
和自由主義民主一樣,民本主義民主是一種價值模式,價值模式需要制度形式和實踐形式去夯實。在政治制度上,相對于西式代議制民主,我們是民主集中制政體或組織原則,根本政治制度——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靠民主集中制原則組織起來的,也就是黨領導的人大制度產生一府兩院,后者反過來對人大負責。在中央—地方關系上,也是實行民主集中制原則,由此保障了國家統一的前提下的社會活力,否則大一統就難以存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催生了權力結構的重大變化,形成了新型的政治—市場關系和國家—社會關系。在政治—市場關系上,有集中的國家層面的經濟發展規劃,也有充滿活力的市場經濟,這是事實上的民主集中制。在國家—社會關系上,有集中式的嚴格限制的領域,也有登記備案制的形形色色的社團組織,這也是事實性民主集中制。可以說,無論是憲法規定的根本政治制度即人大制度還是重大政治制度即中央—地方關系,抑或是憲法沒有明文規定的新型權力關系即政治—市場關系和國家—社會關系,貫穿的都是民主集中制原則。這是理解改革開放后權力關系的“鑰匙”——為什么不變的政治制度能有機地與市場經濟相結合,民主集中制就是各種權力關系的紐帶或中樞神經。
在政策過程中,相對于西方多黨制下實行的“多數決原則”,我們是通過協商民主而達成政治共識,堪稱“協商共識型民主”。共識民主概念也是西方學者論證的,原因是對“多數決原則”的不滿。在現實中,比如美國國會立法,因為兩黨的對立,很多要求2/3多數的規定很難達到,法律就無法形成。美國民眾強烈呼吁通過立法形式管控泛濫的槍支暴力,但是民眾的訴求就是得不到回應,原因就在于不能滿足絕對多數。相反,一些涉及國計民生的重大國策,全民公決的簡單多數就能通過,比如英國2016年的脫歐公投。比較而言,不迷信“多數決原則”的中國,各個層次的立法或者政策制定都實行協商民主。在全國層面的立法中,涉及國民切身利益的法律比如《物權法》的制定過程實行充分參與和協商,五年計劃、十年規劃也是充分征求專家意見和部門之間充分協商的結果。政府部門的政策一般關乎利益攸關方的切身利益,國務院有專門規定必須充分聽取專家和民眾意見的法定程序。在基層治理中,中國有關于“民主懇談會”的很多經典案例,這事實上就是協商共識型民主。在鄉村治理中,在城市社區治理中,在基層單位管理中,協商共識都是比票決制更普遍、更管用的民主形式;即使兩種民主形式都使用,一般都是先協商后表決,沒有協商的表決往往是大家不愿意看到的結果,或者是無結果式的無效治理。一句話,在中國各個層次的政治實踐中,我們已經形成了比較豐富的協商共識型民主的經驗,無視這些寶貴經驗而閉門造車、想當然地出臺的一些在實踐中已經行不通。也可以認為,協商共識型民主是民主集中制原則在政治過程中的生動體現。
作為一種政治制度的民主不是擺設,不是用來觀賞的,而是用來造福人民的。能夠造福人民的民主就是真民主、大眾民主、社會主義民主;而有利于少數人的民主是寡頭民主或者資本主義民主。因此,衡量實踐中的民主只能依靠治理能力與治理程度,能有效實現國家治理的可以稱之為“可治理的民主”,否則就是“無效的民主”或“無效的治理”。要實現國家的有效治理,僅有自下而上的參與式民主、選舉式民主是遠遠不夠的,不僅是因為參與者的能力、力量有強弱之分——強勢集團的訴求往往更容易得到實現;而且因為作為一種政治制度的民主不僅是民眾的事,還是作為國家權力的代表者政黨或者政府的事,政黨—政府基于民眾利益表達的自主性回應就是關鍵性變量,有效回應民眾訴求的政治過程最終才能實現有效治理。基于民眾參與、自主性回應、有效治理所構成的政治過程堪稱“可治理的民主”。“可治理的民主”是一種兼顧大眾權利與國家權力的概念,是真正的國家理論或者政治學理論,而只講大眾權利不講國家權力的民主理論是去政治的、去國家的理論。在中國語境下,“可治理的民主”其實也是民主集中制原則的民主理論的另一種表達,或者說,對于中國這樣超大規模的發展中國家而言,采取民主集中制政體才可能實現有效治理。伴隨著人工智能時代的到來,黨和政府自然有更充分的關于民眾訴求的數據,一些民眾的利益訴求并不必然通過“代議制”而得到關注。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的制度和體制更能適應人工智能時代的政治發展。相反,代議制是因代表各自、各地的利益而誕生的一種政治制度,政治是碎片化的利益分肥制,西方所有的政治原理都因此而產生,內化成根深蒂固的觀念和難以改變的利益結構,這樣的制度安排在人工智能時代并沒有優勢可言,大數據極有可能被碎片化而服務于特殊利益集團。
回到現實實踐中,為什么很多國家包括一些發達國家出現普遍性的無效治理?關鍵在于有民眾參與而無自主性回應,或者因“否決型政體”而無法有效回應,國家長期處于內卷之中,無論是損害國家利益的英國脫歐公投還是美國控槍的難題,說到底都是有參與而無有效回應的結果。對于發展中國家而言,普遍性的無效治理大多是因為采取了作為代議制民主主要形式的競爭性選舉。在歐洲,代議制政府的競爭性選舉起源于封建制,國王不能搞定封建領主,封建領主組成議會以實現對王權的制衡。盡管國王和封建領主處于對立狀態,但畢竟屬于同文同種,比如通過戰爭、妥協最終達成共識而接受這套制度。但是,當這套制度即以黨爭為主要形式的代議制用在發展中國家的時候,這些國家尚處于封建制乃至部落制狀態,國家認同沒有完成,世襲土地制度仍然存在,結果黨爭更加強化了固有的社會結構,國家的長遠發展規劃根本得不到執行。更重要的是,很多發展中國家是多民族國家,在同質條件下出現的黨爭民主,在異質文化下就可能是分裂國家的制度性工具。這就是為什么伴隨著民主化運動,世界上的國家越來越多的原因,也是理解目前烏克蘭東西之間的內戰、利比亞內亂的要素。
“歷史終結論”的提出者弗朗西斯·福山說“歷史終結論”終結了,原因就在于出現了“中國模式”。我們很難給予中國模式一個清晰的定義,但是比較而言,如果說美式民主是被改造成自由主義民主的資本主義民主,中國式民主則是社會主義民主或者說民本主義民主;如果說實現自由主義民主的政治制度是代議制民主,那么實現社會主義民主的政治制度則是民主集中制;如果說代議制民主的主要實踐形式是競爭性選舉或者黨爭民主,那么民主集中制的主要實踐形式則是協商共識型民主;如果說很多發展中國家的黨爭民主招致無效的治理,屬于“無效的民主”,那么中國的協商共識型民主則能實現有效治理,屬于“可治理的民主”。社會主義民主—民主集中制—協商共識型民主—可治理的民主,就構成了以人民民主為價值原則的中國模式。實際上,西方的民主模式內部也有很大差別,比如英美更多的是多數決模式,而德國日本則具有共識型民主的特征。強調中國式民主,旨在說明作為一種政治制度的民主只能產生于不同的歷史文明之中,否則就是我們看到的世界政治現象:政治制度相似但治理程度有天壤之別。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才說有一個“中國模式”。
用西方政治學方法論,無論是認為代議制政府是最好的政府形式的舊制度主義方法論,還是追求個人權利的鼓吹“歷史終結論”的理性選擇主義方法論,都不能解釋中國的民主模式,甚至都會給出否定答案。中國的民主模式只能用誕生于中國歷史文化的政治學方法論——歷史政治學進行闡釋。歷史政治學追問的是重大現實問題和理論問題的歷史淵源與歷史軌跡,而基于不同屬性的歷史所誕生的政治理論具有完全不同的適用性和解釋力。
歷史政治學告訴我們,民本主義民主根植于幾千年的中華文明,有強大的民本傳統為基礎和資源,具有強大的生命力。中華文明是一個基因共同體,是世界上唯一的歷史未曾中斷的大型政治文明體,由此所產生的現代性政治價值、政治制度、政治機制和政治行為,都具有高度的歷史連續性,比如社會主義價值觀與民本主義思想的內在連續性、民主集中制與大一統歷史秩序的內在連續性、協商共識型民主與協商政治傳統的內在連續性、可治理的民主與“致治”傳統的內在連續性。換句話說,歷史政治學為中國民主模式找到了歷史合理性和合法性。
如果中國是引入的代議制民主政體為核心的民主模式,那么自由主義民主、代議制政府、多數決民主等與中國歷史文化是什么關系?無疑具有高度的緊張關系乃至對抗性關系,必然會出現水土不服的毛病,正如很多發展中國家所顯示的那樣。其實,美國民主理論家這樣告誡追求民主的人們,如果既沒有歷史條件又沒有現實社會基礎,民主必然難以有效運轉。改造了合法性概念的李普塞特也警告世人,競爭性選舉的社會條件是均質文化而非異質文化,社會條件比民主形式本身更重要。
正因如此,中國民主模式與中國歷史文化具有高度的歷史連續性,“歷史的中國”這樣的大型政治文明體才有可能享有與生俱來的自主性而非依附性,才可能以自己的條件而不是他人的條件、以自己的方式而不是他人的方式去實現中國的根本性政治議程——人民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