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小南
(作者系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摘自《史學月刊》2022年第1期)
“走向‘活’的制度史”這個說法,是2001年在包偉民老師組織的“近百年宋史研究的回顧與展望”研討會上提出來的。本文涉及的內容,是對該文的一些補充。
“活”有兩層基本含義:首先,制度本身是“活”的,有活動,制度才有效能、有作用;其次,制度史研究不能只重視文本規定,還應該關注其實際表現,關注影響其“活動”的諸多因素。研究中所謂“死”與“活”,并非相互排他:研究對象是“活”的,我們的觀察思路也要活;而就研究的基礎而言,只有下足“死”功夫,才能讓研究真正“活”起來。
“史有定法”還是“史無定法”?事實上,二者相通而非相互排斥。
史有定法,通常是指歷史學科有自身“壓艙底”的基本功夫,學者也有個人的學術定位與研究方式。“定法”從實證開始。實證是一種硬功夫,是歷史學的看家本領。臺灣史語所柳立言先生訓練學生的基本方式,是“史有定法”的一種代表。柳先生和一些老師、研究生一起研讀五代墓志,結合傳世文獻辨析史實,為趨近歷史實相提供了可行的路徑。如柳先生所說,所有研究的本質都是回答問題。要關注“誰的問題”“如何發現問題”“如何回答問題”;在閱讀史料的基礎上,找出問題并且予以回答。他把切入點概括為“史學六問”和“五鬼搬運”。所謂“五鬼搬運”,就是五個“W”(when、where、who、what、why);除了這五個“W”之外,還有如何、怎樣“H”(how),綜合在一起,就是“史學六問”。這樣的“死”功夫也是一種硬功夫,是大致有方法可循、有問題意識、有相對明確的路徑可走的入手方式。
史無定法,不表示不需要方法或沒有較好的辦法。吳承明先生指出:“我國早有‘史無定法’之說。我贊成此說……在方法論上不應抱有傾向性,而是根據所論問題的需要和資料等條件的可能,做出選擇。”也就是說,研究中應該有針對性,實事求是,不宜固守某一種特定的研究方法。“史無定法”正是歷史研究這種包容性和創新性的體現。
歷史學的活力來自不斷地求真求新。這樣的活力,其來源、其力度恰恰是從死功夫、硬功夫里生發出來的。所謂的“活”,是產生于沃土的生命力。“活”,絕非浮泛飄忽,只有肯下“死”功夫,像樹木把根基深扎在泥土中,才能枝繁葉茂地“活”起來。新視角往往來自長期積累的激活,新思路常常來自線索的綴連想象,這些都離不開往日功夫。新議題可能導致動態鮮活,傳統議題也可能貢獻出通貫深入的新穎見解。新材料的牽動,能使研究“預流”;深讀“坊間通行本”,也可能發人所未發。
對于“制度”,學界有不同的概括和理解。大致上講,可以說制度是一定歷史條件下形成的法令禮俗和基本規范,是制約政治活動、社會活動的行為框架。
有學者強調,制度的最基本要素就是結構、功能和形式,所以形式排比和結構分析,是制度史研究的基本方法。也有學者指出:制度分為“無意中逐步形成”和“有意建構”的兩種類型,我們都生活在多種秩序形成的交叉網絡之中,而不是在某種單一秩序里。制度所維系的正是特定的秩序。如果放在中華文明和世界文明進程的更大背景中看,制度就是政治文明的底色,是政治文明的支撐與映襯。
我們知道,制度本身是有生命的,有它的節奏、韻律,歷經形成、生長、發展,可能不斷完善,也可能走向衰亡。追蹤、觀察、多維度反思這一過程,正是制度史的“生命”所在。
說到制度、規則,我們首先想到的是相對穩定恒常的標準,但是,制度必須應對多變、流動的現實。制度本身追求的“可預期”,跟它應對的現實情況的復雜起伏,本身就構成有張力的兩端。在這種情況下,就會出現一些折中的方式,出現非正式的制度運作。
所謂“非正式”,就是不見于書面規定,“令式之外”但經常為人們使用的一些做法。一方面可能是無奈情況下的靈活處置,或是應對制度“形式目標”的要求;另一方面對制度的規定與初衷勢必帶來某些調適甚或扭曲。歐陽修在《新唐書·百官志》中說到官制的兩類情形,一種是“其綱目條理可為后法”,另一種則是“事雖非正,后世遵用,因仍而不能改”。這些“事雖非正”的運作,對于正式制度的施行可能有補充——或者說是潤滑——的作用;在某些情況下,缺乏靈活彈性的制度借由非正式制度的“因仍”“調和”才得以推行。如果我們專注于觀察制度運行的實踐進程,那么幾乎可以說,“正式”與“非正式”制度交錯混糅、互為所用,甚至是相輔相成的。相對靜態的制度規定與動態的現實需求之間,存在一定的空間,空間里面有變形,有扭曲;這種空間中的活動,往往決定著制度的走向。
制度本身是“規范”和“人事”折中的結果。制度本為“設范立制”,既是引導保障,也是對某些利益關系的限定,對某些行為方式的制約。這樣的引導、限定與制約,在歷史上究竟是不是曾經生效?與制度運行相關的“人事”起到什么作用?都需要通過制度的運行過程來觀察。
制度的活力與生命是“人”賦予的,研究制度史必須關注人的活動。制度史研究的活力和持久生命力,取決于對制度活力的認識深度。所謂“活”的制度史,不僅是指生動活潑的寫作方式,更重要的是指從現實出發、注重發展變遷、注重相互關系的研究范式。
我們研究古代制度的意義,要點不在于重現;而在于觀察當時如何回應問題,規定如何調整,制度如何執行,也就是要觀察制度演變的“路徑”。歷史研究討論“變遷”,就是討論過程,路徑是實際過程的載體,是走過來的方式。目前的探討,通常注意到制度的起訖兩端:規定與結果。但對于研究者來說,我們需要注意連結兩端的路徑。
路徑是完成“過程”的經歷與步驟。過程中會有若干節點,所謂“契機”,正是由特定歷史節點上的事件所引發。觀察節點之間如何連結,就要關注“路徑”。歷史過程是由涉及多方面、起訖點不一、內容性質不一的多種演變進程交錯匯聚而成。這樣的動態過程像轉動的鏈條,是由不同的環節、階段連續構成,不追尋環節就看不清演進。例如王朝實施的法律制度、賦役制度,民間的家族制度等,各有其內在的發展軌跡,有起訖不同的歷史階段性。這些節點往往不與王朝起訖同步。一個朝代的制度可能并非開天辟地,所以才有多軌過渡,才顯得復雜叢脞。
觀察路徑,事件與人物往往是其抓手。制度中的“人事”,有人有事。“重返人/事關系的歷史世界”是制度史研究的現實取向。事件、人物都是行為的組合。從突變到潛移默化,從非常到日常,這些因素都可能影響制度設計與實施。學界討論“什么是日常統治史”,研究的就是一些基底性的制度及其形成演進的路徑。
制度的臺前幕后都是“人”,是“人”在“事”中的行為使得制度“活”起來。制度的鮮活,是由于行為帶來的活力;制度的原則,也是產生于并運行于現實行為之中。即便在同樣的基本體制之下,面對大體類似的情形,不同成長背景、利益關系與認知框架下,不同決策者、執行者的行為準則也可能有所不同。
面對層疊紛雜的事件與群體利益訴求,制度所著眼維護、限制的,主要是看似無形的特定“關系”。這是協調維系機構、程序、儀式的“神經”系統。某種意義上,制度實態、路徑選擇是由“關系”牽動、決定的。君相權力、中央與地方、文武之間、體制內外……都是講關系。制度運行過程中的公開規則與潛在規則看似對立,實則關聯。關系并非虛緲,其滲透在方方面面行為之中,實在而又強韌,左右著路徑選擇及實施過程。國家體制內諸多制度并非并列,是由制度的統轄組合關系決定其根本屬性。
對于這一切,都要放到制度運行的現實中去觀察。換個角度說,事件節點與人物活動,是我們觀察制度演進過程的入手處;而節點之間的過渡方式、行為活動導致的趨勢方向,都與運作路徑相關。
古人心目中的“制度”,其實是有“制”有“度”。“制”通常指規定,而“度”則是對于規定的把握幅度。中國古代對于“制度”有很多不同的表述,較早的如對《周易》“節”卦的解釋:
《彖》曰: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
孔穎達《正義》曰:
王者以制度為節,使用之有道,役之有
時,則不傷財,不害民也。
彖辭中“節以制度”四字,點明了“制度”的意義。古人所謂“制度”,是指規矩;“節”“數”“度”,都是指節制、邊界,指對于限度的把握。
“制”與“度”的關聯,提醒我們注意規定與尺度之間的關聯;“使”“為”“用”之類表述,讓我們注意到制度背后“人”的作用。
王充《論衡》中說:“禮樂之制,存見于今”,而“法制張設,未必奉行”。“張設”與“奉行”間的差距值得思考。例如宋代的選任制度,關系到每個官員的仕途生涯,眾目睽睽之下,有一套套細密的規則。正如蘇軾所說:“一命以上,皆付之定法。”正因其有條可循,人事部門才得以實施除授。《宋會要輯稿》《吏部條法》等,到處都是強調嚴密的例子,但執行起來,不可能那么拘泥。首先可能是破例破格(或許聲明“下不為例”);如果可行,這些套路就漸漸變成“故事”;積累整理之后,就納入“成例”。在此過程中,有些先例也許過了一段被廢除,有些就成為條文的補充,有些甚至通過修訂格目被編進銓選條法。應該說,承先啟后的“故事”在此過程中起著突出的作用。
規定與調整讓我們看到“初衷”與“折中”的關系。“循名責實”與“歲月序遷”,是貫穿于考課黜陟之法中截然不同的兩種原則。前一原則為宋代的有識之士所崇尚,原本是政策制定的初衷;后一原則卻在多數場合下悄然起著調諧作用,并由于其便利易行而為多數人所接受。二者看似冰火不容,卻共同蕃衍出復雜波折的折中式運作,體現出宋代制度的務實特色。
執行制度的安排,也會帶來問題。宋代監察官員會去地方查究文檔,號稱“刷牒”。要清查的事項前期通知,被按察的官員預先準備應付。這樣的做法,顯然違悖“覺察”之初衷,卻是常態習熟的運作方式。此類制度貌似運轉帶來的弊端,內在嚴重性可能更甚于制度停擺。
制度的“具文”與“空轉”,可能是與某些制度“俱來”的存在方式。我們既不能僅依據文獻記載的條目規定,就認為某一制度實施有效;也不能只看到運作現實與我們心目中的制度不符,就簡單認定為“具文”。相同的制度規定,不同場合下把握方式各異,實際功用不同,要透過制度運行的實態去探究當時政治局面的實態。對于某些制度“空轉”,觀察者批評其“空”,體制內注重其“轉”;今天的研究者批評其似是而非,當年的操控者在意這系統格套俱在,各層級可供驅使,奉上盡忠。
非正式制度、潛規則中,會有官吏上下其手;但有些看似被制度“防范”的做法,事實上可能是體制慣用且不可或缺的運行類型。制度經由現實折中,可能“塑造”出不同的行為方式,“開發”出多變的解決問題途徑,從而在很大程度上限定了國家的治理軌跡。
制度并非天然合理。中國古代的國家制度、官方制度,盡管考慮到現實因素,歸根結底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而這些“意志”能否不折不扣地被貫徹,受到綜合文化環境的制約。
制度設計是系列運作的結果;制度變遷可能以特定觀念為其先導,更可能來自現實的挑戰。設計規范有內在罅隙,具體實施則面臨諸多不測。制度的節點都留有層級式的閥門,掌握其開關者,既有不肯盡職甚至刻意阻礙者,也有忠于體制小心行事者。即便是在體制內正常作為者,深層的考慮也往往在于預期的政治秩序及政治前景的風險。這種看似制度規范之外的權衡,卻是決定制度執行曲線的重要邏輯。而這些判斷與抉擇,顯然與抉擇者身處的制度文化環境相關。
所謂“制度文化”,不僅是制度設計層面體現出的意識,亦應包括環繞制度運行的政治文化氛圍;既包括剛性的制度條款和規范,也包括延伸籠罩著條規、無固定形式蹤跡又無處不在的整體環境,是多種因素互動積淀產生的綜合狀態。這種彌漫性的制度生態,浸潤滲透于制度之中,影響著制度的生成及其活動方式;既包括對于制度輕重緩急的認知,也包括制度設計者、執行者、漠視者、扭曲者、抵制者的態度、行為與周旋互動。制度的施行狀態勢必呈現出“萬象”圖景。
制度推行的動力在人。我們希望“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權力顯然不會主動進入籠子,誰能夠把這些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什么動力賦予人們“把權力關進制度籠子”的決心?這就與整體的制度文化氛圍有關。
制度運行的真實邏輯需要在現實中觀察把握。規則的確定性和實踐中的不確定性,永遠是一組繞不過的張力。在其“空間”中,充溢著官場文化的影響,也有多方強勁的現實拉力。凡此種種,透視洞察不易。這可能是制度史研究最富挑戰性也最有魅力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