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曉芳
內容摘要:意大利作家埃琳娜·費蘭特(筆名)以元小說的形式敘述了兩位女性(敘述者埃萊娜和她的好友莉拉)從童年到老年的友誼。本文擬從“凝視”的理論視角出發,探討這對女性朋友如何面對來自家庭、男性,以及同伴的凝視,最終如何運用反凝視對父權制中的規訓目光、中心話語以及對影響的焦慮進行反抗。
關鍵詞:《我的天才女友》 埃萊娜 “凝視”理論 生存困境
于2012-2015年陸續發表的《那不勒斯四部曲》:《我的天才女友》(2012)、《新名字的故事》(2013)、《離開的,留下的》(2014)、《失蹤的孩子》(2015)中,意大利作家埃琳娜·費蘭特(筆名)以元小說的形式敘述了兩位女性一生的友誼和成長, 呈現出一段頗為曲折的女性成長史。與絕大數渴望成名的作家不同的是,這一系列作品問世后被譯成40多種語言,引起全球無數女性讀者的共鳴。取得巨大的成功后,作者的真實身份還隱匿于作品之后。許多分析者根據作品的內容、寫作的手法來猜測他/她的人生經歷。至今公眾對埃琳娜·費蘭特的真實身份仍未了解。目前,費蘭特和四部曲不只是在普通讀者中獲得關注,在批評界也獲得了越來越多的研究。國外研究較多的主題集中在歷史與背景、女性、成長等主題,而國內從2017年才關注作者及其作品,起步較晚。本文擬從“凝視”的理論視角出發,探索這部作品如何通過女性之眼對周遭進行審視及思考,從而擺脫女性生存困境,建立女性生存體系。
一.家庭凝視與抗爭
薩特的存在主義認為,注視(凝視)使被觀者成為觀者的物化對象;通過注視(凝視),自我與他人產生了聯系,并在對象化與被對象化之間展開爭奪。[1](p326)但是這種注視(凝視),絕非被觀者對觀者兩個眼球的知覺,它也完全可以“通過樹枝的沙沙聲,寂靜中的腳步聲,百葉窗的微縫,窗簾的輕微晃動而表現出來”。[2](p30)它是現代社會一種有效的權力功能運行的機制。絕大數人與他人產生聯系始于家庭,或者說父母,并在父母的注視下度過兒童時期、青年時期,甚至一生。在埃萊娜的敘述中,童年時期的家庭似乎缺少了“溫馨”、“幸福”、“避風港”、“港灣”這樣的感覺,物質困頓、生意需要讓家庭里的成員不自覺地劃分為強者與弱者。敘述者目睹了女性一次次地淪為男性權力話語的他者。所以埃萊娜說“我一點也不懷念我們的童年,因為我們的童年充滿了暴力”[3](p31)。來自于家庭的性別凝視不僅是男性凝視女性,女性被男性凝視,甚至被規訓的女性凝視女性,女性被受到成功規訓的女性凝視,而這一切的本質都是父權制的男性凝視。男性對女性進行凝視時實質上在性別的權力關系中塑造了對女性的話語權。
童年時期埃萊娜和莉拉都為了上學與父母進行過抗爭。埃萊娜描述道“一開始,我母親反對,我父親不是很確定。”[3](p47)莉拉的父親知道自己的女兒是“整個街區最聰明的人”,但因為家里的經濟條件不允許,“他就是不接受莉拉繼續上學的事”,“莉拉的母親也基本贊同她父親的觀點”。[3](p47)莉拉因為上學的事情和父親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但“對于蠻橫不聽話的女兒,父親可以隨意處罰”,[3](p67)處于弱勢的她被父親從窗子扔了出去,生生摔斷了胳膊。在女性主義者看來,古往今來的主流話語都是父權的,父親不允許的事情母親即使不贊成也無法做出反駁,她們和孩子同樣被男性建構和操縱,處于一種失語的狀態。埃萊娜母親殘缺的身體——體態臃腫,右眼歪斜,右腿也不好使,走路一瘸一拐——也正隱射了女性話語權的缺失。埃萊娜不喜歡她的母親,害怕自己可能遺傳這些毛病,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跳下床,檢查自己的腿是否跛了。埃萊娜擔心的不僅是母親外在的殘疾對她的影響,潛意識里更是擔心自己會與母親一樣,與那不勒斯的女人一樣,成為男人的附庸品。
即使到了青年時期,父(母)也同樣處在凝視主體的特權位置上。在莉拉的婚禮上,埃萊娜拋下了男友安東尼奧,和昔日心儀的尼諾交談甚歡,她也注意到父母的目光一直注視著她:“我母親一直注視著我,盡管她的斜眼好像在看別的地方;我父親也注視著我,目光有些兇狠。”[3](p321)成年后埃萊娜通過自己的努力成為一名作家,離開那不勒斯后,與大學教授彼得羅認識、交往。彼得羅來到那不勒斯拜訪埃萊娜一家,在路上,埃萊娜感受到“周圍那些男性的目光,還有他們嘲弄的哄笑”,[4](p73)“彼得羅并不適合這個城市”。甚至母親后來都充滿敵意地說“你太走運了,你配不上那個可憐的小伙子。”[4](p80)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論述了他人的“注視”(凝視)“足以使我是我所是了。”[1](p340)但是,埃萊娜沒有在眾人(包括她的母親)凝視的目光下被規訓成為由男人操控的女人,她努力擺脫庶民的身份,逃出了那不勒斯以及家(包括婚后的家)的牢籠。當她拿到比薩高師的錄取通知書,她在家里就成為了一個客人,家人、朋友們都對她非常尊敬,就好像她“是從奧林匹亞圣山上下來的”。[6](p403)埃萊娜不斷學習成為了著名的作家,嫁給精英階層的彼得羅后又再次脫離家庭的桎梏,都是用自己特定的方式與男權話語進行抗爭,實現了個人的價值。
二.男性凝視與反抗
莉拉與整個那不勒斯的女人都不一樣:她堅韌、勇敢,具有反叛精神;但即便如此,終其一生也未能逃脫男人的施暴行為,只能在最后通過逃離那不勒斯來找回真正的自我。如果說上文提到的與父母抗爭是處于弱勢群體的兒童(無論性別)所經歷的成長之痛,那么成年后的婚姻生活便凸顯了男權空間的女性所遭遇的威脅。斯特凡諾“努力扮演另一個人”,[6](p29)苦心追求莉拉,卻在新婚當天,為了經濟利益邀請了她們共同的敵人索拉拉兄弟,甚至將莉拉親手制作的皮鞋送給了馬爾切洛。“那是她和里諾一起做的,他們改了又改,用了好幾個月時間,把手都磨壞了,才做出來的鞋子。”[3](p325)莉拉感覺受到了欺騙,但“斯特凡諾的耳光狠狠頃刻間狠狠地摑向了莉拉,那么響亮,就像一個真理的昭示。”[6](p21)婚禮當夜,斯特凡諾強奸了莉拉。回到城區后,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傷,包括她的母親。“她臉上的傷并沒有激起人們對斯特凡諾的譴責,周圍的人反而對他又增添了一份仰慕和敬意,覺得他知道怎樣做個男人。” [6](p33)
遭到暴力對待的女性數不勝數。吉耀拉十幾歲時就成了米凱萊的情人,但米凱萊對她棄如敝履,她痛苦地詢問埃萊娜:“你看看我,你覺得我存在嗎?”[4](p192)吉耀拉喪失了價值感,將自己的存在寄托在別人的目光中。女性對自己的境遇早就習以為常,因為他們“從小就看著父親打母親。”[6](p41)父親/丈夫是家庭的最高權威,女性沒有自由,沒有話語權,喪失了話語權的女性甚至成為男人施暴的幫兇。埃萊娜沒有成為沉默的大多數中的一員,她對男性施暴行為勇敢地進行斗爭。
福柯身體政治思想提出他人的凝視是現代社會規訓身體的最有效的策略,是主體對客體攜帶著性別、權力、欲望運作的觀看。在女性主義者看來,女性作為男性觀看的對象,是男性對女性欲望的投射。女性引起了男性的視覺快感,也因此變作一個極特殊的對象:“景觀”。[7](p47)男性對女性進行“景觀”凝視時是在一種性別的權力關系中彰顯對女性的話語權。四部曲中有許多女性角色受到來自男性的欲望凝視的書寫。在埃萊娜青春期期間,面對身體的變化,她覺得“身體內部有一種陰暗力量擺布著我”。這種“陰暗力量”來自于整個社會中的男權統治,埃萊娜“經常失聲痛哭”也體現了女性對即將成為附屬的和第二性的自己的一種集體無意識的擔憂。
埃萊娜成熟的女性身體引起了男同學欲望的追逐目光,甚至將女性的身體物化為他們打賭的內容:“他一邊說,一邊笑,他說他覺得我的胸是真的,他們賭了二十里拉。”[3](p80)在男性欲望的凝視下,埃萊娜被切割簡化為呈現女性特征的局部器官,成為“缺乏景深的被物化的客體。”[8](p152)埃萊娜一開始也很害怕,但是她沒有逃走,而是采用反凝視策略,瓦解了在等級森嚴的對立項中的二元對立,占據了話語的主導權。她故意裝出莉拉放肆的語氣要求給她十里拉,第一次吉諾“逃走了”。第二次吉諾和另一個男孩先給了十里拉,要求一起親眼看到才能證明打賭贏了。“我掀起上衣,露出了胸部。那兩個男生呆立在那里看著,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后他們轉身順著樓梯逃走了。”[3](p81)埃萊娜打破這種權力的凝視,對凝視者予以回視與反擊,利用“自己的身體對于男性的魔力”[3](p81)在兩性關系中掌握了主動權。這是對男性中心主義的一種身體性、自然性的消解。女性的身體作為一種符號存在,人的自然性和生物性被賦予了社會學和心理學,具備了文化象征意義。這種魔力當然不是平等的審美愉悅,仍然擺脫不了男性欲望的投射與背后父權制權力的運行。所以,消解男權中心的策略仍然停留在個人努力層面,并且帶有相當大的烏托邦色彩。
三.同伴凝視與超越
在“四部曲”中,女性遭受不讓自己讀書的父母、貪婪的兄弟姐妹、暴力的丈夫、無良的工廠老板無情的碾壓,而故事的兩位女主角通過自身強烈的女性意識和彼此間堅定的友誼在混亂、暴力的社會變革中相互扶持、共同成長。“女性友誼”是貫穿“四部曲”六十年的顯性主題,但誠如“四部曲”的翻譯者陳英所述:“她們之間的關系用‘友誼’來界定似乎太狹隘,這是一種銷魂蝕骨、富有激情、混雜著愛與崇拜的關系。”如莉蓮.費德曼說:“這是一種兩個女人之間保持強烈感情和愛戀的關系,其中可能或多或少有性關系,亦或根本沒有性關系。共同的愛好使這兩位婦女花大部分時間生活在一起,并且共同分享生活中的大部分內容。”[4](p206)在埃萊娜的第一人稱的敘述中,莉拉聰明,有著驚人的天賦,是這對朋友中處于主體的一方。但目光是雙向的,凝視的存在讓主體與客體的邊界變得糊涂。作為彼此的“主體”和“客體”,她們也一直保持著“凝視”和“被凝視”的關系。在這種女性譜系中,她們觀察彼此,女性之間的關系是一種并列的、平等的,共同上升的關系,是主體和主體之間的關系。在這種的新型的認同關系中,女性不再淪為單純的客體。
你在看別人,別人也在看你。拉康在解釋“眼睛”和“凝視”的區別時指出:“當觀者立足于主體的位置,從他的角度來觀察客體世界時,這種觀看就是‘眼睛’,但是,當觀看主體在看客體世界的時候,其實被觀看的對象也會以他的方式對觀看主體發出‘看’的目光,這種來自客體世界的折返性目光就是凝視。”在埃萊娜的敘述中,莉拉是她心目中的“天才女友”,觀看莉拉的“眼睛”在埃萊娜身上,目光停留在莉拉身上。殊不知,在她觀看莉拉時,莉拉已在凝視著她。所以凝視不是單向度的,而是存在一種互為主體的結構關系。《泰晤士文學增刊》評論“《我的天才女友》是一部單聲道(而非雙聲道)的成長小說;我們從很早就意識到,莉拉還困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作者,埃萊娜則會掙脫那個世界。”拉康認為凝視是欲望的投射,在凝視機制的作用下,埃萊娜帶著自己的愿望進入到想像秩序中,以逃離象征秩序。
莉拉的過人天賦埃萊娜來講很耀眼,同時這一天賦也以客體的身份凝視著埃萊娜,讓她意識到她們之間的差距。莉拉對埃萊娜產生了一種影響的焦慮:“她的影子刺激著我,有時候讓我覺得沮喪,讓我泄氣,有時候又讓我充滿自豪,但從來都不讓我安寧。”[5](p87)因此,埃萊娜不斷地觀照二人的差距,暗暗努力,以逃離這樣的象征秩序。埃萊娜沒有意識到,她看到了莉拉的天賦,而這一客體又通過凝視作用不斷增強了她堅韌的品格,這從莉拉和她計劃逃課去海邊這件事就能初見端倪。“我已經習慣于跟著她,我確信她比我強,像在其他方面一樣。”[3](p60)埃萊娜聽從莉拉的建議,和莉拉一起逃課去海邊。是,走了一段路程后天開始落雨,莉拉想拉著埃萊娜回家。埃萊娜不明白“為什么我們不繼續走下去呢?我們還有時間,大海應該已經不遠了。假如要下雨的話,無論是向前走還是回家,我們都一樣會被淋濕。”[3](p61)這次短暫的出逃就預示了兩人截然不同的命運,埃萊娜雖然天資一般,但通過自己不懈的努力逃離了“庶民”階層。而莉拉雖然聰明,但卻一直困在那不勒斯。在這種包容二元對立特征的“凝視”和“被凝視”、主體和客體的對話中,主客體的身份再次不斷地交換、重疊和統一。可以看出,這種以女性同體的思想為依據,消解了父權制和男性中心主義堅持的二元對立。同時表現了女性之間的存在著的友好親密的競爭關系,擺脫父權中心文化的壓抑。
作為一部“偉大的女性史詩”,《那不勒斯四部曲》完全以女性視角去觀察、體驗和認知生活,多維度全景解讀女性生存處境的不凡之作。作者以獨特的角度探究女性間“鏡像式”友誼模式的同時,描寫了女性在正視自己身體欲望、心理欲望、發展欲望,擺脫女性“犧牲屬性”的堅持。小說開放式的結尾留有想象的空間,莉拉從困囿她一生的那不勒斯徹底消失,但費蘭特對那不勒斯暴力景觀的書寫、對女性生存困境的憂慮都集中體現了作者的政治批判以及人文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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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題來源:江蘇省高校哲學社科項目“德里羅小說物質書寫之生態倫理批評研究”(2021SJA2156).
(作者單位:泰州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