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朦 鄭宇佳
內容摘要:日本華裔作家陳舜臣因其獨特的文學風格被稱為“人間派”作家,其筆下的英雄人物均有一個共同的特征——人間性,即人性光輝。本文通過文本分析的角度,對其構筑張騫、高仙芝兩個歷史人物的獨特視角及成因進行剖析,認為陳舜臣筆下的英雄人物形象身上所隱含的人性光輝的背后,其成長背景和生活經歷也發揮著不可小覷的助推作用。
關鍵詞:陳舜臣 “人間派”作家 人性關輝
日本著名作家司馬遼太郎曾經說過:“能夠讓日本人真正了解中國歷史的,只有陳舜臣”。生活在雙重文化之中的陳舜臣自幼受到中國歷史文化的熏陶,對中國抱有一種異于常人的濃厚興趣,因此一批又一批中國人物在其作品中頻頻登場并非罕見之事。陳舜臣筆下的人物不僅包括普通百姓、偵探、犯人,還包括諸多中國歷史上家喻戶曉的英雄人物。然而,陳舜臣在塑造這些歷史英雄人物時,總能找到一種獨特的視角來實現這些英雄人物的重塑造。正如曹志偉在其著作中所言:“他好像是走在中日文化的平衡木上,塑造了一批又一批有血有肉的形象,被稱為‘人間派’作家。‘人間’在日語里指的是‘人’的意思,故‘人間派’可譯為漢語的‘人性化派’。這就是說他最擅長塑造人物,表現人物的真實情感。”(2008:12)
因此,本文擬通過對陳舜臣筆下張騫、高仙芝這兩個中國歷史上家喻戶曉的歷史人物的考察,來探究其筆下英雄人物所具有共性的同時,進一步探討陳舜臣的個人經歷與這種獨特視角的形成之間密不可分的聯系。
一.對母親情深一往的大外交家——張騫
張騫,中國歷史上著名的大外交家。西漢時期曾奉漢武帝之命,率領一百余人成功出使西域,這一壯舉極大地促進了漢朝和西域間的經濟文化頻繁交流,因而被譽為絲綢之路的開拓者。
歷代學者對張騫出使西域這一偉大功績贊許有加。中國近代思想家、教育家梁啟超夸贊張騫道:“堅忍磊落奇男子,世界史開幕第一人。”2010年于央視電視臺首播的紀錄片《大秦嶺》中,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張啟之也曾贊譽道:“漢朝與西域以及歐洲文化的交流之所以能夠繁榮起來,得益于絲綢之路的開辟。而絲綢之路得以開辟,最功不可沒的當屬大外交家張騫。”可見張騫通西域的意義十分重大。俄羅斯學者比楚林也對張騫出使西域這一成就給予了高度贊揚,他將張騫開通西域這一偉業同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相提并論,認為張騫出使西域這一事件在中國歷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另一方面,后世子孫也在用各種各樣的方式紀念著這位歷史英雄。據記載,張騫墓、張騫紀念館的建造都是為了紀念這位西漢的著名外交家和絲綢之路開拓者。除此之外,近年來有關張騫的國際學術研討會、文化藝術節以及影視作品等也都紛紛登場。
可想而知,自古以來凡提及張騫,古今中外的學者大多將視點置于其卓越功績、冒險精神及堅韌性格之上。然而,陳舜臣筆下的張騫卻并非如此。在陳舜臣的《シルクロード列伝》中有一篇名為《張騫》的短篇小說。在這篇小說中,張騫自幼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因此母子二人感情異常深厚。而這種深厚的感情并非為周圍人所知,在他們眼中張騫只是一個十分孝順的兒子。但是陳舜臣卻寫道:
張騫的愛母之情尤為深厚。天地之間,母親就是自己的心靈支柱。不。自己就是為了母親而生。因為母親建議,自己才一心研讀學問。
……
張騫專心研讀學問,并非是出于自己的興趣,而是因為這樣做會使母親欣慰。為了看到更多母親臉上欣慰的笑容,張騫不僅致力于學問,還努力鍛煉騎馬、擊劍、弓術等技能。(陳舜臣,2000:18;筆者譯,下同)
不難看出,在外人看來,張騫幼年鉆研學問,少年學習騎馬射箭,樣樣精通,可謂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天才少年。但只有張騫自己心知肚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個目的,即為了看到母親臉上欣慰的笑容。可見,這位日籍華裔作家給我們刻畫的不再是一個赫赫有名的大英雄,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生活在單親家庭里,從小便與母親相依為命,對母親情深一往的孝子形象。而也正是因為張騫母子二人之間這異常的母子情所在,兩人的心靈仿佛也被緊緊地系在一起。張騫母親臨終之際似乎也早已有所察覺并深信不疑,倘若自己就這樣離世而去,兒子一定會選擇殉死。因此在生命結束的最終一刻反復叮囑張騫一定、務必要為工作獻身。母親去世正值漢武帝招募使者之時,因此謹遵母親遺囑的張騫在處理完母親的后事之后,隨即決定應募使者。在此,張騫出使西域的動機一目了然,即張騫應募使者并非因為功名與野心,也并非出自于對匈奴的憤恨之情,而是根源于亡故母親對自己的深切期盼。
史學家司馬遷在《史記》中這樣評價張騫:“騫,為人強力。寬大信人,蠻夷愛之。”可見,張騫之所以成功出使西域,其堅忍不拔的性格與信義待人的品質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陳舜臣在刻畫張騫時雖然承認這一點,但與之不同的是,陳舜臣卻將張騫堅忍不拔的性格及其寬厚信人的素養與張騫母子二人的深厚情誼緊密聯系在一起。張騫出使西域過程中,漢武帝也好,大月氏的國王也罷,凡接觸張騫之人都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神秘而又獨特的魅力,而這種魅力正是根源于常年與張騫相依為命的母親。這種魅力不僅使得漢武帝認定張騫是天生的使者,也幫助張騫在出使西域的過程中免遭敵人的殺害。因而張騫忍辱負重,有朝一日終于尋得逃脫的機會,凱旋歸漢,至此成就了出使西域的佳話。
由此可見,陳舜臣筆下的張騫出使西域的動機在其愛母之心,張騫能夠成功出使西域的原因雖同歷史上的記載并無兩樣,但其身上那股幫助他成功出使西域的獨特魅力則是根源于母親。歸根結底,在陳舜臣的筆下,張騫應募出使西域的動機也好,成功出使西域的根源也罷,均與其母親的教導與期盼密不可分,從而使張騫出使西域統攝在母子情的情感框架中。
二.致力于消除民族歧視的唐朝名將——高仙芝
高仙芝,唐朝中期名將。幼時隨父入唐,然而仕途并非如想象般順利,后來才被發現才干而得到提拔與重用。據史書記載,高仙芝一生戎馬,擊敗吐蕃,縱橫邊疆。清朝政治人物陳弘謀稱其為唐朝豪杰,國外學者胡球原贊嘆其為一位勇敢的將軍,即便行軍所經困難重重,也能化險為夷。
然而,陳舜臣筆下的高仙芝卻并非如此。在陳舜臣的短篇西域小說《越過帕米爾高原》中,高仙芝雖為唐朝名將,但并非漢人,實則是高句麗三代或四代子孫。在描寫這位唐朝名將的一生之前,陳舜臣首先將一定的筆墨置于對其影響頗深的一位人物,即高仙芝的父親——高舍雞身上。陳舜臣也解釋道,關于高仙芝的父親高舍雞,自古以來歷史上流傳有兩種說法:一種是貴族說;另一種則是庶民說。陳舜臣在小說中將高舍雞設定為庶民,目的在于為后文高仙芝的信仰做上一個完美的鋪墊。雖然當時的唐朝具有多元包容的國際性質,但不可否認的是民族歧視的現象依然存在。庶民高舍雞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只能憑借自身的實力,披荊斬棘克服一切困難,一步一步實現晉升。因此高舍雞從小便教誨兒子高仙芝道:
是實力。只要你擁有實力,盡管輕蔑和偏見從四面八方撲面而來,你總能開辟出屬于自己的成功之道。而實力不僅包括技術方面的力量,還包括技術以外的力量,比如仁慈、體貼之心等。
……
不要把自己人生的不遇歸咎于出身。那是因為你沒有能力。若是連克服他人偏見的能力都沒有,此人的能力可想而知,仍然遠遠不夠。(陳舜臣,2004:282-284)
可見在高舍雞看來,要想與這種民族歧視對抗,就必須要提升自己的實力。而提升自己的實力,表面上看來是為了功名利祿,但最終的目的仿佛還是為了消除民族歧視,這種想法也悄然地被高仙芝埋在內心深處。另一方面,隨父入唐后的高仙芝不僅自身很長一段時間內得不到重用,而且目睹了趾高氣揚的漢族人對少數民族不屑一顧的態度,甚至還驚奇地發現即便是少數民族之間竟然也存在著歧視現象。在有著強烈的民族歧視觀念的夫蒙手下任職時,高仙芝不僅被下達難以完成的任務,因越過夫蒙上奏勝利報告也會被辱罵。如此,自身的親身經歷和當年父親的教誨使得高仙芝始終將消除民族歧視這一想法埋于心底,而通過提升自己的實力以克服種族歧視似乎也成了他追求的一個目標。
除致力于消除民族歧視之外,這位驍勇善戰的名將還十分善于激發軍隊的士氣。在行軍途中,他明明知曉軍隊之所以能成功渡河是因為他親自挑選了一批善于游泳的將士。然而,他卻將此次成功渡河歸功于上天的庇護,從而達到鼓舞士氣、振奮軍心的目的。此后,在翻越四十余里的坦駒嶺時,面對萎靡不振的軍隊,高仙芝選擇采用“畫餅充饑”的方式來鼓舞軍隊士氣:如果成功越過這個嶺,那么勝利的榮光、戰利品的分配、晉升的機會都將唾手可得。結果可想而知,七千人的軍隊再次一鼓作氣渡過難關。
由此可見,陳舜臣筆下的高仙芝并非是成就無數、受人敬仰的大將軍,而是一個懂得行軍打仗、善于激發士氣,同時一生都在追求著消除民族歧視的將軍形象。謹遵父親的教誨,高仙芝自幼便致力于通過提升自己的力量以盡可能地消除民族歧視,其少年習武射箭,提升技藝,都是為了跨越那條橫亙在自己面前的民族歧視之鴻溝;任職以后,并非漢人的高仙芝不僅被上級故意刁難,還經常受到辱罵與斥責,這些經歷都更加堅定了他改變現狀的決心。而善于行軍帶兵,長于鼓舞士氣,正是他試圖通過自己的成功與民族歧視抗爭的一種方法或手段。
三.作家的特殊經歷與文學創作
1.戰爭中的頓悟
陳舜臣于1924年生于日本神戶,原籍中國臺灣。19世紀末的中日甲午戰爭讓中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被迫將領土臺灣割讓給日本。因此陳舜臣出生之時,臺灣已淪為日本的殖民地,他便別無選擇地擁有了日本國籍。小學時期,日本對中國發動了九·一八事變,宣告著陳舜臣結束了牧歌式的童年時代,預示著他今后將生活在充滿戰爭的硝煙中。1937年陳舜臣中學二年級時,日本發動七七事變,自此陳舜臣開始關注戰況并似乎感到戰爭對生活及前途的影響。陳舜臣大學時期,正值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他親眼目睹神戶被美軍轟炸的慘況,直至1945年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陳舜臣才結束了被他稱為“上八時期”的青春時代。每每回憶起自己親眼目睹的這些戰爭時,陳舜臣都會發出疑問:操縱自己命運的到底是什么?幾番思考他終于得出結論:是戰爭。他發現戰爭中,人們何去何從從來不是被關注的事項,他們猶如野草一般極其容易被忽視。面對風雨的飄搖無能為力,他們只能任自己的命運被他人主宰。自己也正是因為戰爭,人生之路跌宕起伏,仿佛完全不由自己掌控。但也正是這種戰爭經歷給予了他一定啟發,使得他在刻畫人物形象,特別是重塑中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時,不再注重他們的豐功偉績,而是選擇將他們常人化,從無人知曉的庶民到人盡皆知的英雄,讓他們通過自己的努力主導自己的人生。而主導自己人生命運的背后,驅使他們的正是那份身為凡人的那份細膩情感上。
2.殖民地人的悲哀
陳舜臣出生的那一年,臺灣已淪為日本的殖民地,然而殖民地人的身份在日本卻難以受到與日本人同等的待遇。在陳舜臣成長的過程中,在日臺灣人的標簽一直伴隨著他。童年時期和祖父一起逛花市時卻因殖民地人的身份而遭受歧視與咒罵,中學時期想要報名滑翔部卻因殖民地人的身份而遭到拒絕,父親公司內的臺灣職員林天翔被逮捕導致陳舜臣一家遭受牽連,這些事件都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逐漸明白,自己雖然持有日本國籍卻始終被當作“另類”看待,仿佛無論怎樣努力依舊無法完全融入那個社會。這種作為殖民地人的不公待遇使他深受打擊,內心逐漸產生了與之抗爭以改變現狀的想法。因此,在塑造和自己有著相似的雙重生活背景的英雄人物時,不自覺地將這種想法付諸于人物形象的身上也并非不可理解之事。
孟華在《比較文學形象學》中強調:比較文學形象學對傳統的形象學理論的突破之一在于,我注視‘他者’,而‘他者’同時傳遞出‘我’這個注視者、言說者、書寫者的某種信息。可見,人物形象與形象塑造者之間不僅僅是一種書寫與被書寫的關系,同時也是一種反映與被反映的關系,即人物形象的身上可以反映或者折射出形象塑造者的某種信息。
張騫和母親之間的深厚情誼培育了他溫和的品性和堅韌的性格,從根源上上成就了他開辟西域的佳話。父親對高仙芝的教誨從某種程度上造就了一個驍勇善戰的名將,而這位名將誕生的背后,也蘊含著一個極其重要的因素,即努力消除民族歧視從而與現世抗爭。如此,陳舜臣在刻畫中國歷史上著名的英雄人物時,似乎更傾向于避開對其豐功偉績的大肆贊揚,而選擇另辟新徑地將視角置于這些歷史英雄人物的豐富情感、家庭生活、人性光輝等常人的一面。這種英雄人物的日常化,不僅從側面反映這位“人間派”作家的溫良品格與細膩的情感。另一方面,通過探究其筆下英雄人物形象的共性及其成因,不難看出陳舜臣這種獨特的文學創作視角與他的戰爭經歷、作為殖民地人的生活以及雙重文化體驗有著脫不開的干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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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大連外國語大學日本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