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玲
內容摘要:《三言》作為晚明尊情思潮影響下的產物,馮夢龍在其中以“立情教”的方式對“情”加以肯定,但其并非單純地崇情黜理,而是在晚明心學流傳的影響下更為理性地對待情和理,形成合情合理的情教模式。《三言》“立情教”大致可以概括為以情反理、存理顯情、理中容情三種模式:以情反理是其情教模式中最重要的部分,主要體現在女性的自我意識覺醒;存理顯情是尊情思潮下對于理的保留,主要體現在對于他人的忠義和對于婚姻的的忠貞;理中容情是情與理的融合,主要體現在理順人情、通情達理的感情處理方式。
關鍵詞:馮夢龍 《三言》 “立情教”
傳統的儒家思想和宋代以來的理學,長時間占據宋代之后思想界的主導地位,一直到明中后期“尊情”思潮興起,在文學創作中“情”的地位才開始大大提升。馮夢龍被看作是晚明新思潮的代表人物,其《三言》也被賦予了反叛理教的色彩,被看作是“以情反理”的代表,那么《三言》的創作是否實踐了馮夢龍“我欲立情教,教誨諸眾生”[1]3的以情立教思想?事實上,《三言》并非完全意義上的“以情反理”,也并非單純的“以情立教”,而是有著“合情合理”的情教模式。
一.以情反理的情教模式
晚明是一個“尊情”的唯情論時期,王陽明在明代中期之后認識到了程朱理學作為思想界的主導理論已經成為一種僵化的意識形態,于是“致良知”的心學思想開始肯定人的自我價值。在此心學思潮影響下,李贄的“童心說”更進一步地肯定了人的私欲之心和自然情感,并在文學創作上有所實踐,這也是馮夢龍“立情教”思想模式的理論基礎。在《三言》中,有許多面對傳統的封建綱常倫理的壓迫不再逆來順受的人物形象,他們開始以自我意識為中心,尤其是《三言》中的許多女性,有了全新的婚戀觀和價值觀,成為以情反理的代表。
第一類是大膽追求的女性形象。馮夢龍在《三言》中也創作了許多如湯顯祖《牡丹亭》中杜麗娘一般的人物形象,她們對待感情不再是被動等待,而是大膽追求,女性主動追求和爭取的態度是馮夢龍以情反理情教模式中的最突出表現。
《醒世恒言》卷十四《鬧樊樓多情周勝仙》中的未婚女子周勝仙無意間對少年范二一見鐘情,面對自己內心的情感沖動,她直白地面對:“若還我嫁得一似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當面挫過,再來那里去討?”[2]172同時她不懼世俗的眼光,將自己的這種想法付諸行動,在父親不允許這門親事的情況下被氣死過去,被人挖墳后蘇醒過來去找到范二郎,范二郎以為其是鬼,又將其砸死。周勝仙“奴兩遍死去,都只為官人”的癡情程度顯示了周勝仙大膽追求的反理精神。
還有《警世通言》第八卷《崔待詔生死冤家》中王府養娘秀秀對幕僚崔寧有好感,便大膽的表露了愛意:“比似只管等待,何不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你知道不敢!我叫將起來,教壞了你,你卻如何將我到家中?我明日府里去說。”[3]62面對自己心儀的人,秀秀的主動性相對于崔寧來說更加強烈。同樣的還有《喻世明言》卷二十三《張舜美燈宵得麗女》中的張舜美在元宵燈會上傾情于女子劉素香,二人在來回的約會中,劉素香率先對張舜美表達自己的私奔想法:“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兩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4]228在當時能做到主動追求并私奔的女性的身上反理精神更為明顯,同時這也是對于當時女性欲望被壓抑的正面沖擊。
在《三言》中不乏諸如此類正視自己情感與欲望、有著全新價值觀的人物形象,這在晚明馮夢龍的《三言》之前十分少見,所出現的女性追求愛情的積極姿態也僅僅限于《西廂記》中崔鶯鶯那種“冷熱交替、半推半就”的狀態。故女性的大膽追求和主動態度成為《三言》以情反理的情教模式中的重要方面。
第二是肯定女性性欲。宋代理學興起之后,程朱“滅欲以全貞節”的觀念讓人不能正視自身的性欲,尤其是對于女性尤為苛刻。馮夢龍《三言》中許多女性開始正視自己的性欲,這也從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三言》以情反理的情教模式。
《喻世明言》卷一《蔣興哥重會珍珠衫》中對于“王三巧”形象的描寫就透露出了女性對于性欲的壓抑和渴望,從王三巧與薛婆的對話中就能夠看出:“初時好不疼痛,兩三遍后,就曉得快活,大娘,你可也這般么?”“嘗過的便丟不下,心坎里時時發癢。日里還好,夜里好難過哩。”[4]12-13在其將陳大朗誤認為蔣興哥之后便開始拋開理教的束縛,正視和發泄自己的欲望,并在此過程中與陳大郎生情。就王三巧這一女性形象來說,在丈夫音訊未卜的情況下,放下理教的包袱而正視自身的欲望,在《三言》中并非是一個反面的形象。相反,王三巧最后與蔣興哥的圓滿結局這也恰恰說明了這個能夠正視自身性欲的女性形象是馮夢龍以情反理的一部分。
《醒世恒言》卷四十《汪大尹火焚寶蓮寺》中寶蓮寺的和尚肆意奸騙婦女,相比于王三巧這類正視自己欲望的人物形象來說,和尚們顯然沒有做到將性欲放置在感情基礎之上來對待。而和尚們被殺、寺廟被燒毀的結局也說明了《三言》中正視女性性欲是其以情反理的一部分,否定了傳統禮教中男性在性欲方面的優待權。
第三是敢愛敢恨的女性形象。馮夢龍《三言》中有些女性的形象已經與封建時代以柔為美、委曲求全的女性形象大相徑庭,能夠正面處理自己的愛和恨。
《警世通言》卷三十二《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的杜十娘也是一個唯情至上的人物形象。杜十娘身為讓許多富貴王孫垂涎的名妓,與李甲相識后見李甲以真心對她并且海誓山盟,于是杜十娘便決心從良與李甲回鄉,但是在回家途中李甲卻想將她賣于孫富。杜十娘知道后對李甲說:“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為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眾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3]330其實杜十娘在得知李甲變心后完全可以拿出金銀財寶與李甲重歸于好或者另尋良人,但是杜十娘卻選擇跳河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愛情,這是杜十娘對待愛情敢愛敢恨的態度。
《喻世明言》卷二十四《楊思溫燕山逢故人》中鄭義娘在被人逼迫自殺后,因用情很深而尋到丈夫讓他表忠心之誓,但是丈夫最終違背誓言續娶他人,鄭義娘便由愛生恨,雖然身死也并未委曲求全,開始對自己丈夫展開報復,讓丈夫和續娶之妻都落水而亡。這種做法雖是極端的做法,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女性不再愿意忍受丈夫的三心二意,開始沖破理教的束縛,在感情中敢于表達自己真實的愛與恨。
還有像是《醒世恒言》卷三《賣油郎獨占花魁》中的莘瑤琴、《醒世恒言》卷二十五《獨孤生歸途鬧夢》中的白娟娟、《警世通言》卷三十四《王嬌鸞百年長恨》中的王嬌鸞等女性在面對自己的感情方面,都有著不同于常人的態度和方式。這說明《三言》以情反理是其情教模式中最重要的部分,同時以情反理的情教模式大多是體現在女性婚戀觀的改變和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上面。
二.存理顯情的情教模式
馮夢龍由于受到儒家的傳統思想和宋代以來理學“存天理”思想的影響,在《三言》中,也出現了許多帶有著濃厚的傳統理教色彩的篇章,這些篇章中的人物形象的行為依然遵循著傳統的理教規范,但這種理存在于《三言》中,是與“情”相對立的,同時又是以情為基礎,是一種“情有可原”的理。
第一是存“仁義”之“理”。“仁”和“義”雖然有著濃厚的傳統色彩,但是這種思想是傳統中精華的部分,所以《三言》雖是以情反理,但是并沒有反對傳統思想和理教思想中的精華部分,而是理性地反對那些阻礙人們更好發展的思想,使得“仁義”成為《三言》“存理顯情”情教模式的一種表現。
《喻世明言》卷七《羊角哀舍命全交》中的左伯桃和羊角哀是患難中的知己,左伯桃寧愿自己餓死凍死也要把干糧和衣物讓給羊角哀,角哀也不愿獨活:“我二人雖非一父母所生,義氣過于骨肉。”[2]72這是符合理的仁義行為,同時又有著很強的人情味道;而羊角哀在見到楚元王并得到賞識之后,也不忘恩情,當伯桃被荊軻生物鬼魂欺負時,羊角哀一再為伯桃伸張無果的情況下,選擇自殺成為鬼魂與荊軻斗爭為伯桃出氣:“寧死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戰此強魂,汝等可將吾尸葬于此墓左右,生死共處,以報吾兄并糧之義。”[2]75這種做法很明顯也是帶有著人情味道的理的行為。左伯桃和羊角哀各自都為了胸中的仁義而舍棄了自己的生命,這被馮夢龍寫進《三言》之中,是對于倫理道德的宣揚,也是存理以顯情的情教模式的體現。
《喻世明言》卷十六《范巨卿雞黍生死交》中張元伯因為救助客棧中得了瘟疫的范巨卿而錯過了科考日期,二人約定第二年重陽之日去張元伯家中赴雞黍之約,但范巨卿忙于生計忘記趕去赴約,重陽日范巨卿自覺開始趕路已經來不及赴約,于是自殺化為鬼魂去赴了重陽之約:“雞黍之約,尚自爽信,何況大事乎?”[2]151這種帶著些許的封建愚昧氣息的做法,雖然不值得在全社會進行提倡,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回歸了傳統的理教思想。
對于知己、朋友、恩人這種仁義精神是傳統思想中值得肯定的地方,《三言》中也再次對于這部分的“理”進行不止一次的肯定。
第二是存“忠貞”之“理”。在理學“禁人欲”思想的長期影響下,禁欲主義上升到天理的高度,因而在晚明時期出現了崇情而黜理的現象。但是《三言》中仍有許多篇章在禁欲主義面前沒有表現出反抗意味,尤其是在婚姻愛情問題的態度做法上面,表現出的是對于感情的忠貞。
《警世通言》卷二十二《宋小官團圓破氈笠》中宋金的岳父劉有才,原本與其父宋敦是好朋友,后宋敦去世,宋金作為宋敦的兒子上船劉家賺了不少錢,與劉有才的女兒宜春結婚,夫妻又情投意合。雖然有多年的關系和感情,可宋金一旦生病成為累贅,劉有才還是冷酷地將他棄之荒島,但宜春卻始終對他忠貞不二。故事中有這樣一段表述:劉翁回船到昆山過年,在親戚家吃醉了酒,乘其酒興來勸女兒道:“新春將近,除了孝吧!”宜春道:“丈夫是終身之孝,怎樣除得?”[3]208“丈夫是終身之孝”的傳統理教在此是得到宣揚和贊美的,這表現出了建立在“情”的基礎上的“理”是能夠被人們保留和接受的。
《醒世恒言》卷九《陳多壽生死夫妻》中的陳多壽與朱多福自小定下娃娃親,但陳多壽后來生病而狼狽不堪,但是朱多福依然沒有違背婚約并與陳多壽結為夫妻,陳多壽為了不拖累朱多福選擇自殺,朱多福也選擇自殺殉情。最終二人也都生還,走向了美好的結局。這個故事中的朱多福在父母的包辦婚姻面前并沒有反抗,而是選擇了堅守婚約,在陳多壽自殺后,朱多福也選擇了“夫死婦隨”:“奴家有言在先,與你同生同死。既然官人服毒,奴家義不獨生。”[2]126顯然他們的行為方式嚴格恪守理教傳統,但是他們依然是幸福的,這說明了有時候理教并不是全部被否定的,同時這也是通過對于愛情的忠貞表現了《三言》存理顯情的情教模式。
還有像是《醒世恒言》卷十《劉小官雌雄兄弟》中的方申對恩人劉德“情愿終身為奴仆, 以償大德”的做法;《醒世恒言》卷十《劉小官雌雄兄弟》中劉家父子“仁為本,德為先”的發跡方式等等都說明不能夠完全崇情黜理。其實在一定程度上杜十娘、周勝仙、趙京娘等人的最終結局也是悲劇性的,若沒有理的存在和約束,任情發展也是導致悲劇的原因之一,這在《三言》中也得到了一定的體現。
總的來說,在《三言》中存理顯情的情教模式主要表現為對于他人的忠義和婚姻的忠貞。這也說明馮夢龍的情教模式是在“尊情”的社會思潮下對于“理”的保留,因而使得《三言》中這種情有可原的“理”得到了很好的宣揚。
三.理中容情的情教模式
在《三言》中除了張揚情和宣揚理,對于有些故事情節和人物形象的塑造還達到了情與理的包容,他們往往能夠在堅守理教和規則的同時又能夠包容和允許情的存在,形成了一種理中容情的情教模式。
第一是理順人情。《喻世明言》卷二十七《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講述莫稽在自己飛黃騰達之后嫌棄自己岳父的乞丐身份,甚至害怕自己的妻子金玉奴的卑賤身份影響自己的前途,狠心將其推入江心,最終被莫稽赴任的上司許公搭救,對莫稽進行戲劇性的調教,而莫稽只是被象征性地棒打一頓后,夫婦二人便重歸于好、恩愛有加。在這個故事中莫稽對待結發妻子不能從一而終,沒有符合理教規范和人倫道德,但是金玉奴最終也是在莫稽犯下理的過錯時選擇原諒莫稽的一時糊涂。按理來說,莫稽拋棄發妻的行為不能僅是一頓打就能過去的,但是這時理的作用其實是喚醒莫稽心中的情,讓二人互相更加珍惜夫妻之情,是以理來喚醒情的體現。
《喻世明言》卷一《蔣興哥重會珍珠衫》中的蔣興哥長期在外經商,妻子王三巧獨守空房多年,在將陳大郎誤認為是蔣興哥之后便開始傾心于蔣興哥,繼而做出了背叛蔣興哥的事情,因為王三巧送給陳大郎的珍珠衫讓蔣興哥識破并休了王三巧。多年之后二人再次重逢,彼此都念有舊情,便又重歸于好: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痛哭。[2]22在此王三巧犯下了不守婦道的錯誤,以一己之私欲破壞貞潔和理教,但是多年之后蔣興哥選擇原諒,興哥的原諒其實就是他情感超越了理法的表現,在承認傳統和理教的合理性的同時,又做到理中容情。
第二是通情達理。《醒世恒言》卷八《喬太守亂點鴛鴦譜》中孫、劉、裴、徐四家人的兒女各自小時候結下姻緣,但是由于劉家的兒子劉璞生病,劉家出于心虛、孫家出于憤怒,讓孫家的兒子玉郎和劉家的女兒惠娘拜堂成了親,二人一見鐘情又難舍難分,喬太守在進行調解時,判道:“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府權為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2]113在這個故事中喬太守是個通情而又達理的人,在原有的包辦婚姻的基礎上進行合理調解,使得幾個年輕人都找到自己的有情人,是合情合理的成人之美。
還有像是《喻世明言》卷九《裴晉公義還原配》中裴晉公在娶了被父母包辦婚姻的黃小娥之后,得知黃小娥與年輕人唐壁恩愛有加,毅然地讓出黃小娥以成人之美:“老夫不能杜絕饋遺,以至足下久曠琴瑟之樂,老夫之罪也。”[4]89裴晉公的這一成全之舉也是在肯定傳統理教的同時,又能夠理中容情,最終達成最好的結果。
這種理中容情的情教模式既有著晚明尊情思潮的共識,又表現出了對于傳統理教的肯定之處,是情與理的融合,是《三言》情教模式的最終邏輯,更是馮夢龍勸諫晚明社會風氣的最終愿望。
相比于晚明時期的其他文學家、思想家,馮夢龍在肯定情的道路上走得更為理性,顯得合情合理,讓理和情通過文學作品更好地起到勸諫社會的作用,這在其《三言》以情反理、存理顯情、理中容情的三種情教模式的創作實踐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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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馮夢龍.醒世恒言[M].北京:中華書局,2009.
[3]馮夢龍.警世通言[M].北京:中華書局,2009.
[4]馮夢龍.喻世明言[M].北京:中華書局,2009.
(作者單位:青島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院)